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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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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鎏金八角宫灯悬于瑶华宫飞檐之下,昏黄光晕透过羊角琉璃罩,筛落檐下青石板,碎影斑驳如筛金。廊下侍立宫女,皆着豆青色比甲,罩月白梭布衬袍,腰系暗花罗带,发间唯簪素银扁方,此乃大明才人份例的常服规制,连鬓边垂丝,亦梳理得一丝不乱,正是屏声敛息悄无人,翠袖笼香立黄昏的光景。
沈玉瑶坐于窗下梨花木嵌螺钿软榻之上,手中拈一枚湘妃竹骨绣针,正替青禾缝补袖口磨破的暗纹。软榻旁立剔红缠枝莲纹小几,几上设宣德窑白瓷茶盏,盏中雨前龙井浮碧,热气袅袅氤氲,茶香清冽入脾。榻前铺赭色苏绣缠枝牡丹绒毯,踩之绵软无声。烛火映她低垂眼睫,纤长影子落于素色杭绸帐幔,宛然一幅淡墨仕女图,唯拈针指尖,凝着三分寒意,半点温情。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这深宫之中,一针一线皆是帝王赏赐,亦皆是捆缚枷锁。青禾伴吾左右,看似体面,实则不过伴虎而眠。其忠心几分真几分假,吾不敢赌,亦赌不起。’ 沈玉瑶指尖捻绣线,眸光淡淡扫过青禾泛红眼圈,心底冷然忖度。
青禾捧一盏新沏龙井,轻放小几之侧,低声道:“姑娘,此等针黹活计,交予小丫头们打理便是,何苦劳姑娘亲自动手?姑娘指尖薄茧,皆因昔日国公府练骑射所留,怎经得这般细磨?”
‘姑娘今虽居才人之位,然深宫之中孤立无援,唯有步步留心方能周全自身。她偏要亲做此等琐碎活计,怕是连贴身伺候的人,亦不敢全然托付罢。’ 青禾垂眸望着沈玉瑶指尖翻飞的绣针,心底暗暗叹息。
沈玉瑶抬眸浅浅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针尖于烛火上略一燎过,动作熟稔打个巧结,针脚细密如织罗网,道:“闲来无事,聊以度日罢了。深宫岁月,慢似檐头滴水,不寻些活计,只怕心先荒了。”她将缝补完好的袖口抚平,指尖拂过细密针脚,目光淡淡扫过青禾——这丫头随吾入宫,日日谨小慎微,瞧着忠心耿耿,然深宫叵测,人心易变,便是青禾,吾亦留三分防备,从不令其沾手私密事宜。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青禾忠心或不假,然深宫最易磨人心性。今日她能为吾守口如瓶,明日未必不会为自保,将吾推出去做替罪羊。这世间,吾能信者,唯有自身而已。’ 沈玉瑶捏针之手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缕寒芒。
“方才内务府送月例至,奴婢瞧着,较上月多了两匹杭绸,更有一匣上好螺子黛。”青禾语声微扬,带几分雀跃,“闻说乃圣上特意吩咐,赏姑娘作描眉点唇之用。”
‘圣上骤然赏下这般好物,是福是祸?姑娘容貌肖似宸妃,本已惹得旁人侧目,今再得这般恩赏,怕是要成众矢之的了。’ 青禾捧茶盏之手微微发紧,眉尖不自觉蹙起。
沈玉瑶手中绣针微微一顿,眸光愈冷。杭绸也罢,螺子黛也罢,不过是帝王随手抛来的饵,哄得后宫女子争破头的玩意儿。那螺子黛乃波斯进贡珍品,盛于青釉小瓷瓶,色泽浓艳,本是宫妃争艳的至宝,然在她眼中,却不及坤宁宫那把凤椅万分之一。她面上恭敬谢恩之语早已备好,心底只觉鄙夷——这些身外之物,怎及凤冠霞帔半分荣耀?吾所求者,非是胭脂水粉,乃是坤宁宫那把凤椅,是母仪天下的尊荣,是执掌六宫生杀予夺的权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帝王恩宠,于彼不过闲抛闲掷,于吾却是登天梯阶。然萧彻之赏,不过看在吾这张肖似宸妃的脸面。他视吾为替身,赐吾些粉黛,便以为能笼络吾心?可笑!’ 沈玉瑶指尖狠狠掐入掌心,眼底野心灼灼。
“螺子黛收贮妥当,杭绸亦锁入库房。”她语声清淡,无喜无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往后内务府送来之物,皆须仔细记账,一丝一毫,不可疏漏。”
‘账目分明,方能于他日风波之中,寻得转圜余地。这宫中每一分赏赐,皆可能成他人构陷吾的把柄,吾岂敢有半点疏漏?’ 沈玉瑶放下绣针,端起茶盏,指尖摩挲杯壁缠枝莲纹,眸光沉沉。
青禾忙应道:“奴婢省得,定当仔细记明。只是……淑妃娘娘那边,怕是又要动气了。今日午后,她宫中掌事姑姑,特意来瑶华宫门外徘徊两遭,那眼神,冷似冰碴一般。”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淑妃素日跋扈,又得太后撑腰,姑娘今得圣上青眼,她岂容得下?往后时日,怕是越发难捱了。’ 青禾语声带着几分忧色,垂首不敢去看沈玉瑶脸色。
沈玉瑶放下茶盏,抬眸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如墨,阶下老梅树影影绰绰,枝头花苞缀月,泛着淡淡玉色清辉。院角立一只青花缠枝莲大缸,缸中几尾红鲤沉于水底,寂然无声。她忆起淑妃那身明黄织金通袖袍,袍上缠枝牡丹纹样栩栩如生,领口缀大东珠,乃贵妃等级的规制;忆起那支赤金点翠凤凰簪,簪头点翠乃南海进贡翠羽所制,流光溢彩,耀人眼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道:“她动气便动气罢。后宫位置有限,有人欲往上爬,自容不得旁人挡路。只是吾沈玉瑶,亦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淑妃又如何?不过仗着太后之势横行。她今日敢遣人窥探吾的底细,他日吾便叫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悔不当初。’ 沈玉瑶目光落于窗外宫墙,那青灰色宫墙高逾三丈,墙头覆琉璃瓦,月华之下泛着冷光,宛然一道无形囚笼,然她偏要在这囚笼之中,闯出一条生路。
话音方落,殿外传来晚晴怯生生的通报声:“才人娘娘,丽嫔娘娘遣人送一碟新蒸梅花糕至,言是自家小厨房所制,特来请娘娘尝鲜。”
‘丽嫔素日依附淑妃,今日怎突然这般殷勤?是淑妃授意试探,还是她自己的主意?’ 沈玉瑶眉尖微蹙,眸底掠过一缕疑云。
青禾蹙眉道:“丽嫔娘娘?她素与淑妃亲近,今日怎突然送来吃食?”
‘无故示好,定然藏着算计。姑娘万不可大意,免得落入圈套。’ 青禾忙上前一步,挡在沈玉瑶身前,语气急切。
沈玉瑶眸色愈沉。丽嫔位份不高不低,素来依附淑妃,于后宫之中不算起眼,与吾更是素无往来。平白无故送糕,定然没安好心。她淡淡道:“宣她进来。”
‘她既敢送上门来,吾便敢接着,倒要瞧瞧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玉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清冽,压下心底波澜。
不多时,一个小宫女捧食盒入内。那宫女穿一身藕荷色比甲,罩水红梭布衬袍,发髻簪一支嵌珠银钗,钗头嵌一颗米粒小珍珠,此乃嫔位宫妃手下宫女的服制。她屈膝行礼时,膝盖只弯三分,语声亦带几分敷衍,道:“奴婢给才人娘娘请安。吾家主子言,听闻娘娘偏爱素雅吃食,特令小厨房蒸此梅花糕,用的是晨露新摘梅蕊,配江南贡米磨粉,寻常人可是尝不到的。”
‘不过一个区区才人,也敢在吾家主子面前摆架子。若非主子有令,吾岂肯跑这一趟,看她的脸色?’ 小宫女垂眸,心底满是不屑,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殿内陈设,带着几分鄙夷。
青禾上前接过食盒,启盒一看,只见盒中梅花糕做得小巧玲珑,形似五瓣梅花,顶端点缀胭脂色梅蕊,瞧着清雅喜人。那食盒乃鸡翅木所制,雕缠枝梅花纹样,衬得糕点愈发精致。沈玉瑶目光落于糕点之上,眸底掠过一丝警惕——深宫之中,吃食最易藏污纳垢,一碗汤、一块糕,便能取人性命。吾岂会这般大意,轻易入口?
‘晨露梅蕊?江南贡米?说得这般天花乱坠,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猫腻。’ 沈玉瑶指尖轻叩茶盏,发出清脆声响,眸光冷冽如刀。
她示意青禾将食盒合上,语声温和却疏离,道:“替吾谢过丽嫔娘娘。便说吾近来脾胃违和,太医叮嘱忌食甜食,这份心意,吾心领了。”
‘婉拒三分留颜面。不沾寸缕远祸殃。’ 沈玉瑶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疏离。
那小宫女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语声添了几分硬气,道:“娘娘此言,可折煞吾家主子了!主子亲自盯着蒸制的糕点,特意遣奴婢送来,娘娘若是一口不吃,传将出去,怕是要教人说娘娘瞧不上吾家主子,坏了姐妹情分呢!”
‘哼,给脸不要脸!这般不识抬举,也配得圣上青眼?’ 小宫女抬首,目光直视沈玉瑶,带着几分挑衅。
青禾眉头一蹙,正要开口驳斥,却被沈玉瑶抬手拦下。沈玉瑶端起手边茶盏,指尖摩挲温润白瓷杯壁,唇角噙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于小宫女身上,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几分冷意,道:“哦?照汝这般说,吾若是不吃,倒是吾的不是了?”
‘一个仗势欺人的小丫头,也敢在吾瑶华宫的地界上放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沈玉瑶目光落于小宫女身上,如两把冰冷刀子,刮得人皮肤发疼。
“奴婢不敢。”小宫女梗着脖子,嘴上说着不敢,眼神里的轻视却毫不掩饰,道:“只是宫中规矩,主子赐下之物,奴才岂有推辞之理?何况吾家主子一片好意,娘娘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怕是不合情理。”
‘规矩?这宫中的规矩,何时轮到你一个小丫头来置喙?不过是主子赐物奴才当受,哪来的这般多废话。’ 小宫女语声拔高几分,带着几分得意,仿佛胜券在握。
“情理?”沈玉瑶轻轻放下茶盏,一声脆响敲破殿内沉寂。她抬眸望向小宫女,目光锐利如刀,却又裹着一层温和外衣,道:“汝且说说,宫中规矩,是主子大,还是奴才大?丽嫔赐糕,吾心领已是给足情面。汝一个区区宫女,也敢在吾瑶华宫中,指着鼻子说教?”
‘这宫女仗着丽嫔的势,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容得她撒野?’ 沈玉瑶语声冷了几分,带着几分威严,压得小宫女喘不过气来。
小宫女脸色一白,却仍强撑着道:“奴婢只是……只是替吾家主子委屈。”
‘怎的?她这眼神,怎的这般凌厉,瞧得人心里发慌?’ 小宫女心底泛起一丝怯意,却依旧硬着头皮,不肯服软。
“替汝主子委屈?”沈玉瑶轻笑一声,笑声里寒意更甚,道:“汝家主子依附淑妃,于后宫之中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好不容易熬至嫔位,汝倒是有本事,想替她惹祸上身?”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食盒,语气轻飘飘却如锤子敲心,道:“前朝有尚宫局女官,不过替主子传句闲话,便被安了‘挑拨宫闱’的罪名,杖毙之后抛尸乱葬岗。汝说,她那般忠心护主,最终落得那般下场,是值当,还是不值当?”
‘前朝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这般血淋淋的教训,不信吓不倒她,叫她不敢再放肆。’ 沈玉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落于小宫女惨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嘲讽。
小宫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倨傲姿态。沈玉瑶见她神色松动,缓缓补道:“回去告知汝主子,这梅花糕,吾已尝过,滋味甚佳。”
‘吓住了?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几句狠话便吓得失了分寸。’ 沈玉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眸光淡淡。
小宫女愣在原地,眼神满是迟疑——方才明明见主子未碰一块,这话叫吾怎生回禀?可对上沈玉瑶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冷冽的眸子,她后颈一凉,一股惊慌漫上心头,忙不迭磕下头去,语声发颤:“是……是,奴婢遵命!”
‘她这眼神,怎的这般吓人,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叫人不敢撒谎。’ 小宫女心底充满恐惧,磕头如捣蒜,连头都不敢抬。
沈玉瑶看着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眉峰微蹙,语气添了几分不耐烦,道:“既领了话,还杵在此处作甚?滚出去!”
‘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多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惹人厌烦。’ 沈玉瑶语声带着几分厌烦,挥手如驱赶苍蝇。
“是是是!”小宫女连滚带爬捧起食盒,转身时慌得险些绊倒门槛,脚步虚浮踉跄着退了出去,行至殿外时,额上冷汗早已浸湿鬓发。
‘吓死吾了!今日真是倒霉,平白无故惹上这般厉害的角色。’ 小宫女抱着食盒,一路跌跌撞撞跑远,连头都不敢回。
青禾望着她狼狈背影,低声道:“姑娘,这丫鬟回去,怕是要添油加醋回禀丽嫔娘娘。”
‘这是自然。丽嫔本就存着试探之心,听了她的话,定然会对姑娘更加忌惮,往后怕是要多些事端了。’ 青禾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沈玉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清冽,却压不住心底寒意,道:“添油加醋又何妨?丽嫔若是聪明,便该知晓吾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若想借这盘糕点试探吾,吾便叫她知晓,这棋,不是那般好下的。”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底深处,野心火苗悄然燃烧——这后宫,本就是一盘棋局,吾要做那执棋之人,而非任人摆布的棋子。
‘丽嫔也罢,淑妃也罢,在吾眼中,不过是登顶路上的垫脚石,迟早要被吾一一踩在脚下。’ 沈玉瑶目光落于窗外宫墙,眼底翻涌着野心火光,如一匹蓄势待发的孤狼,静待时机。
夜色渐深,瑶华宫烛火将熄,殿外忽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圣上有旨,宣瑶才人即刻前往养心殿侍寝——”
‘侍寝?白日才刚拒了丽嫔的糕点,晚间圣上便突然传召,这其中,怕是藏着什么算计。’ 沈玉瑶心头猛地一沉,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温热茶水溅出几滴,落于素色襦裙,晕开一小片深色渍痕。
她垂眸望着那片水渍,心头念头飞转:白日拒丽嫔糕点,晚间圣上便召吾侍寝,是巧合,是试探,还是有人进谗言?抬眼望向窗外,月色如霜泼洒青灰宫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凉。终究君命难违,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波澜,面上已是一派温顺。
‘君命难违,这一去祸福难料,只盼能周全自身,不落入旁人的圈套。’ 沈玉瑶放下茶盏,缓缓起身理理衣袂,眸光沉沉如夜。
“青禾,”她缓缓开口,语声平静无波,道,“替吾取那件月白色软缎寝衣,再备热水,吾要沐浴。切记,勿戴任何首饰,愈素净愈好。”
‘素净些,或许能叫萧彻少几分猜忌,也能避过一些无端的祸事。’ 沈玉瑶语声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透着几分坚定。
青禾脸色一白,低声劝道:“姑娘,夜深露重,养心殿规矩森严,您……”
‘养心殿乃圣上寝居理政之所,亦是后宫女子争宠的是非之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青禾语声带着几分哽咽,眼圈泛红,却不敢多言。
“无妨。”沈玉瑶打断她的话,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道:“君命难违。汝且守好宫门,待吾归来。”
‘吾必须去。这是吾接近权力中心的唯一机会,纵使前路凶险,亦要闯上一闯。’ 沈玉瑶拍拍青禾肩膀,语气坚定,转身走向内室。
不多时,沐浴完毕,沈玉瑶换上那身月白色软缎寝衣。那衣料乃江南进贡的上等软缎,触手光滑细腻,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发丝未绾,松松垂于肩头,发梢带着湿润水汽,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素净。传旨太监早已在外等候,那太监身着石青色贴里,腰系鸾带,乃四品太监的服制,见她出来,忙躬身道:“才人娘娘,请上辇。”
‘这太监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仿佛要将吾的心思看穿一般,好生讨厌。’ 沈玉瑶垂下眼帘,掩去眼底寒意,缓步走出。
一辆小巧的凤辇停于宫门之外,辇身乃紫檀木雕缠枝莲纹所制,四周挂素色纱幔,四角悬小巧铜铃,风吹过,丁零作响清脆悦耳。青禾扶沈玉瑶上辇,又低声叮嘱数句“谨言慎行”。凤辇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沈玉瑶撩开一侧纱帘,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宫阙殿宇,太和殿鎏金瓦顶月华下泛冷光,乾清宫飞檐翘角凌云,处处透着皇家威严肃穆。心底暗自揣测:圣上今夜召吾,究竟是念吾肖似宸妃,还是想敲打吾收敛锋芒?后宫妃嫔,怕是早已视吾为眼中钉,今夜这一去,不知又会落下多少话柄。
‘萧彻的心思深沉难测,这般突然传召,定是有他的用意,吾需步步谨慎。’ 沈玉瑶指尖紧紧攥着纱幔,指节泛白,眼底满是警惕。
凤辇行至养心殿外停下,沈玉瑶扶青禾手下辇,理理衣袂,方缓步踏入殿中。养心殿内金砖铺地,光可鉴人;殿中央设一张紫檀木御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备,端砚乃肇庆进贡珍品,狼毫笔为湖州所制,皆是御用之物;四周立鎏金蟠龙柱,柱上五爪金龙栩栩如生,透着睥睨天下的威严。
殿内烛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寂静。萧彻身着明黄色常服,袍上暗纹龙纹隐现,腰系嵌和田玉玉带,斜倚于铺明黄锦缎的软榻之上,手中把玩一枚羊脂玉扳指,目光落于沈玉瑶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却又夹杂着几分睥睨众生的漠然。
‘这沈玉瑶,果然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与宸妃那般相似,倒真是个不错的替身。’ 萧彻指尖摩挲扳指,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目光落于沈玉瑶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沈玉瑶敛衽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语声温婉恭顺,道:“臣妾参见圣上,圣上万福金安。”
‘礼多人不怪,越是恭敬,越能叫他放松警惕,吾方能寻得生机。’ 沈玉瑶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僭越。
“免礼。”萧彻语声低沉,带着几分酒后慵懒,抬抬下巴,语气平淡,道,“前来。”
‘叫她近前来,好好瞧瞧这张脸,倒是与宸妃有七八分相似,足以慰籍朕的相思之苦。’ 萧彻目光落于沈玉瑶身上,带着几分贪恋,几分漠然。
沈玉瑶依言上前,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不能抬头,不能叫他看出吾眼底的野心与不甘,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沈玉瑶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底暗暗告诫自己。
萧彻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捏得她下颌生疼。他细细打量她的眉眼,目光掠过莹白肌肤,掠过素净唇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道:“倒是比白日里素净些,看着顺眼。”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般素净模样,倒比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顺眼多了,更像宸妃当年的模样。’ 萧彻指尖划过沈玉瑶脸颊,触感细腻,眼底泛起一丝涟漪,却又迅速被漠然取代。
沈玉瑶忍着疼,语声依旧温顺,道:“臣妾蒲柳之姿,不敢在圣上面前张扬。”
‘蒲柳之姿?倒是谦虚,只是这谦虚背后,藏着的是不甘还是畏惧?’ 沈玉瑶语声柔柔弱弱,带着几分恭顺,心底却是冷笑连连。
“蒲柳之姿?”萧彻嗤笑一声,指尖滑过她的脖颈,留下一道冰凉触感,道:“汝倒是懂得藏拙。”他松开手,靠回软榻,端起一旁酒杯浅呷一口。那酒杯乃白玉所制,通透莹润,杯中琥珀色御酒香气四溢。他语气散漫,道:“今日瑶华宫的梅花糕,滋味如何?”
‘丽嫔送糕之事,当然瞒不过朕的耳目。这沈玉瑶,倒是有几分胆子,竟敢拒了丽嫔的东西。’
沈玉瑶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
沈玉瑶垂眸,轻声道:“丽嫔妹妹一片心意,臣妾心领了,糕点清甜,甚合口味。”
‘不能说没吃,亦不能说吃了,这般含糊其辞,方能避开这趟浑水。’ 沈玉瑶语声平静无波,心头念头飞转。
“心领了?”萧彻放下酒杯,目光陡然锐利,道:“朕听闻,汝一口未动,还训了她的宫女?”
‘哼,果然还是瞒不过朕。这沈玉瑶,倒是有几分傲骨,竟敢如此行事。’ 萧彻眼神冷了几分,带着几分审视,落在沈玉瑶身上如冰冷刀子。
沈玉瑶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镇定,道:“臣妾近来脾胃违和,太医叮嘱忌食甜食,并非有意拂逆丽嫔妹妹的心意。至于那宫女,只是不懂规矩,臣妾不过说她两句,教她知晓尊卑有别罢了。”
‘脾胃违和?倒是个不错的借口,只是不知是真病,还是故意推脱。’ 沈玉瑶语声依旧恭顺,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坚定,眼底掠过一丝倔强。
“尊卑有别?”萧彻冷笑一声,站起身缓步走到沈玉瑶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神里的温度尽数褪去,只剩冰冷漠然,道:“汝倒是懂规矩。可汝懂不懂,在这宫里,朕说的话,才是规矩?”
‘尊卑有别?在朕面前,她也配谈这四个字?朕便是规矩,她岂敢不从?’ 萧彻语声冷如寒冰,带着几分暴戾,目光落于沈玉瑶身上满是轻蔑。
沈玉瑶忙跪倒在地,伏身叩首,语声恭敬:“臣妾不敢忘。”
‘不敢忘?朕看她是忘了,忘了这宫里谁说了算,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玉瑶身子微微颤抖,却依旧保持恭顺姿态,心底满是不甘。
“不敢忘?”萧彻俯身,捏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语声贴着她的耳朵,阴冷如毒蛇吐信,道:“沈玉瑶,汝别以为朕不知汝心中所想。汝仗着有几分像宸妃,便以为朕会宠汝护汝?汝错了。”
‘她心中所想,朕一清二楚。不过是想借着宸妃的脸面,往上爬罢了,真是痴心妄想。’ 萧彻语声带着几分残忍,目光落于沈玉瑶惨白的脸上,满是冷意。
他猛地将她拽起,目光沉沉盯着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道:“脱!”
‘脱?他竟如此直白,如此羞辱人,他当吾是什么?玩物吗?’ 沈玉瑶身子猛地一颤,眼底满是震惊屈辱,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掐入掌心。
沈玉瑶身子一颤,垂手悄然攥紧,指尖掐入掌心,却依旧垂首,语声细弱却坚定,道:“圣上,夜深露重,恐伤龙体,臣妾……”
‘不能脱,绝对不能脱。这是吾最后的底线,若是从了,便真的成了任人摆布的替身,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沈玉瑶语声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透着几分坚定,眼底满是倔强。
“朕叫汝脱!”萧彻打断她的话,语气陡然凌厉,目光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道:“怎的?给汝几分脸面,汝还当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朕给她脸面,她却不知好歹,真是不识抬举。’ 萧彻语声带着几分怒意,目光落于沈玉瑶身上满是鄙夷。
沈玉瑶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倔强,迎着他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妾身为后宫命妇,自有体统,还请圣上自重。”
‘体统?自重?在朕面前,她也配谈这两个词?真是可笑至极。’
沈玉瑶语声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几分凛然之气,眼底满是不甘倔强。
这话如一根针,狠狠刺中萧彻逆鳞。他盯着她眼底那抹不肯屈服的光,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阴鸷,道:“体统?在朕面前,汝也配谈体统?”
‘好,好得很!竟敢顶撞朕,真是反了天了!朕倒要看看,她的骨头有多硬。’ 萧彻眼底翻涌着暴戾火光,捏着沈玉瑶手腕的力道又加重几分,疼得她几乎落下泪来。
他上前一步,伸手扼住她的下颌,力道大得叫她几乎无法呼吸,语气淬着冰碴,道:“最后问汝一次,脱,还是不脱?”
‘脱,还是不脱?这是她最后的机会,若是再不从,休怪朕无情。’ 萧彻语声冷如寒潭,目光落于沈玉瑶倔强的脸上,满是威胁。
沈玉瑶疼得眼眶发红,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倔强与他对视,一言不发。
‘不脱!死也不脱!纵使粉身碎骨,吾亦要守住这底线,绝不屈服。’ 沈玉瑶眼底满是泪水,却倔强不肯落下,目光直视萧彻,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绝。
萧彻看着她这副宁折不弯的模样,眼底暴戾之气瞬间翻涌。他猛地松手,随即一把扯住她寝衣的系带,只听“刺啦”一声脆响,月白色软缎应声裂开,露出莹白细腻的肩头。沈玉瑶惊呼一声,下意识想捂住衣襟,却被他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朕便遂了她的意,看看她能硬到几时。’ 萧彻动作粗鲁,带着几分发泄意味,目光落于沈玉瑶裸露的肩头,满是轻蔑贪恋。
“既然汝不识抬举,那朕便亲自来。”萧彻语声冷如寒潭,手下不停,三两下便将她的寝衣剥得干干净净,随手扔于地上,如丢弃一件无用敝屣。
‘一件破衣服,也值得她这般宝贝?这般护着,真是不知好歹。’ 萧彻目光扫过沈玉瑶莹白肌肤,眼底泛起一丝涟漪,却又迅速被漠然取代。
冰冷空气裹着檀香气息瞬间涌来,沈玉瑶身子剧烈颤抖,羞耻与屈辱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底却已漫上一层水汽。
‘羞耻!屈辱!这般奇耻大辱,吾定当铭记于心,他日必百倍奉还!’ 沈玉瑶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眼底满是恨意不甘,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
萧彻看着她裸露的肌肤,看着她强忍泪水的倔强模样,目光里的贪恋与鄙夷交织,拽着她的手臂如拖曳无生命的物件,将她狠狠拖向内室,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画像,语声冰冷刺骨,道:“看她!”
‘看看她!看看宸妃!若不是这张脸,汝以为朕会多看汝一眼?真是痴心妄想!’ 萧彻语声带着几分疯狂,几分痛苦,目光落于画像上,满是思念执念。
画像上的宸妃身着华服,袍上缠枝牡丹纹样栩栩如生,眉眼温婉,笑靥如花,与沈玉瑶有七分相似,却比她多了几分柔弱娇媚。画像悬于紫檀木镜框之中,框上雕缠枝莲纹,透着几分雅致。
“跪下!”萧彻一脚踹在她的膝盖弯处,沈玉瑶重心不稳,狼狈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金砖上,传来钻心剧痛。
‘跪下!给朕跪下!对着宸妃的画像跪下!汝不过是个替身,也敢在朕面前放肆?’ 萧彻语声冷如寒冰,目光落于沈玉瑶狼狈身影上,满是残忍。
“膜拜她!”萧彻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里的残忍几乎要将人碾碎,道:“记住,汝是借着谁的脸面,方能站在朕的面前。汝不过是个替身,一个供朕取乐的玩意儿,永远别想取代她的位置!”
‘替身!永远都是替身!汝这辈子,都只能做宸妃的替身,休想取而代之!’ 萧彻语声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目光落于沈玉瑶身上,满是轻蔑残忍。
沈玉瑶眼角滑下一滴泪,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死死攥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心底恨意不甘如野草疯长。可她终究忍了下来,缓缓抬头,眼底泪水被逼回去,却又有新的泪珠滚落,顺着脸颊滑进脖颈,凉得刺骨。
‘恨!好恨!恨这深宫无情,恨这帝王凉薄,恨自己身为替身,任人宰割!’ 沈玉瑶泪水如断线珠子,不停滚落,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眼底满是屈辱不甘。
她知晓,此刻反抗,只会换来更甚折辱。
沈玉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缓缓挪动膝盖,跪爬到软榻之侧。她垂着眼,不敢去看萧彻那张冷酷的脸,指尖颤抖着拾起案上酒壶。那酒壶乃青铜雕蟠龙纹样所制,乃御用之物。她记得方才萧彻浅呷过那杯酒,此刻便学着记忆中听闻的宸妃模样,指尖纤细捏着酒壶柄,缓缓倾洒,琥珀色酒液落入白玉杯盏,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满。
‘学!吾学!今日之辱,吾暂且忍下,待来日羽翼丰满,定要叫这帝王,付出代价!’ 沈玉瑶动作生涩,却刻意放得柔缓,每一个抬手倾壶的弧度,皆模仿着画像上女子的温婉,心底却在疯狂嘶吼。
她的动作生涩,却刻意柔缓,每一个抬手、倾壶的弧度,皆仿着画像上女子的温婉。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掉落,砸在酒壶上溅起细碎酒星,她慌忙用袖角拭擦,却越拭越多,湿了半幅袖口。
‘哭!哭有何用!哭不能洗刷屈辱,哭不能换来怜悯,唯有变强,方能报仇雪恨!’ 沈玉瑶泪水模糊视线,却依旧倔强撑着,不肯倒下。
膝盖的剧痛一阵一阵传来,掌心的血珠渗出,黏在冰凉金砖之上,她却如毫无知觉一般,端起酒杯双手奉上,语声带着浓重鼻音,却依旧恭顺,道:“圣上,请饮酒。”
‘请饮酒。多么卑微的三个字,却耗尽了吾所有的力气与尊严。’ 沈玉瑶语声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保持恭顺姿态,眼底满是屈辱泪水。
萧彻斜倚软榻之上,指尖依旧把玩那枚羊脂玉扳指。他看着她垂落的眼睫,看着她颤抖的指尖,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轻蔑的笑意。
‘哼,终究还是屈服了。女人,终究是女人,再硬的骨头,也经不起朕的手段。’ 萧彻目光落于沈玉瑶身上,满是轻蔑玩味,指尖摩挲扳指,眼底泛起一丝餍足笑意。
他没有去接那杯酒,只用那双睥睨众生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纤弱的脊背,扫过她强装温顺的模样,眼底满是餍足的玩味。这副身子,这张脸,像极了他心心念念的人,偏生骨子里的倔强,又让他觉得新鲜有趣。他要的,便是她这般忍辱负重的模样,要的,便是她明明不甘,却不得不低头的顺从。
‘这才乖。这般听话,才配做宸妃的替身,才配留在朕的身边。’ 萧彻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目光落于沈玉瑶身上,满是掌控一切的得意。
沈玉瑶举着酒杯的手越来越沉,手臂酸痛得几乎要抬不起来。泪水模糊视线,她只能死死盯着萧彻的靴面,那靴面乃黑色缎面绣金线龙纹所制,乃御用款式,透着一股威严。心底一遍遍地嘶吼——沈玉瑶,汝不能哭,汝不能输。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凤位,天下,终究是汝的!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凤位!天下!吾定要将这一切,都夺过来!’ 沈玉瑶心底疯狂呐喊,泪水却依旧不停滚落,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殿内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卑微地伏在地上。
而墙上的那幅画像,在摇曳的烛影里,宸妃的笑容依旧温婉,眉眼间的柔情,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这满室的屈辱与冰冷。那笑容,在今夜,竟显得格外刺眼。
‘宸妃……汝究竟是何等样人?竟能让这帝王如此痴迷,如此疯狂?’ 沈玉瑶目光落于画像之上,眼底满是不甘野心,泪水模糊视线,却依旧透着一股倔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