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影月华》RightL

2、恨意

　　月璃换衣服的时候，不禁想起在仙膳坊遇到的司厨仙子。
　　今日本是陪星元仙君殿中的仙子知辰去接引新上天界的宫娥。知辰说起自家仙君最近好饮酒，问月璃可有下酒菜推荐。
　　月璃便自告奋勇去仙膳坊挑拣，既能为知辰挑选，还能顺道带些回去给师父。
　　正当月璃对着琳琅满目仙材灵蔬念念有词、挑挑捡捡时，司厨仙子缓步走了进来。月璃还未及开口，便见对方怔怔望向自己，唇间逸出一声恍惚的低喃：
　　“汐姐姐……？”
　　月璃偏了偏头，规规矩矩福了一礼：“仙子安好，我是焕月殿的月璃，想来挑几样食材。”
　　仙子眼里的光黯了黯，随即浮起一抹自嘲般的笑：“对不住，认错人了。”她声音掺着年岁沉淀后的温暖与怅然，“老仙我在司膳房待了上万年，敢翻窗进来的，你是第二位。我啊……认错了。”
　　月璃一听，眼眸倏地亮起，好奇地凑近半步：“上一位走窗的是哪位仙子啊？改日我定要寻她请教请教。”
　　司厨仙子抬起眼，目光正撞上月璃清澈的眼眸，唇瓣微动，却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太久啦……太久啦。”她的话音轻得像叹息，“久到……竟会把你这样一个小娃娃认作是她啊。”
　　她不再多言，只熟练地引着月璃挑拣了几样时令鲜蔬与灵禽肉，手法利落，眉眼间却始终笼着一层挥不去的雾霭。直到将东西包好，她才忽然想起什么般，轻声问道：“焕月殿……住的是哪位仙君？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生。”
　　月璃顿时扬起笑脸，语气中满是藏不住的骄傲道：“是我师父，元澜仙君。”
　　司厨仙子手中动作微微一顿，她侧过头，目光望向窗外流转的云霭，静静停了片刻道：“我闭守在这太久了，外头的人与事……早都不记得了，记不清了，当时多么好的两个人啊。”
　　月璃抱着满怀的食材走到门边正要踏出去，司厨仙子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温和却清晰：“下次若是需要什么，便从正门进来罢，不必再翻窗了。”
　　月璃回头，眼睛弯成两瓣月牙，脆生生应道，“一定！”

　　小厨房里光线明亮许多。
　　窗棂是普通的木格，糊着素白的纱，天光透进来，被筛成柔和的一片。灶台洁净，厨具摆放整齐，角落里堆着些晒干的仙草和菌菇，散发出淡淡的混合香气。这里大概是焕月殿唯一有点烟火气的地方。
　　月璃踏入小厨时，方才还活蹦乱跳的肥鲤已刮鳞去鳃，收拾妥帖，姜片与葱段细细铺缀周身，只待上锅。
　　元澜墨发简单束起，宽大的袖袍挽至肘间。本该清晰地手臂线条，在月璃眼中却似蒙着一层流雾，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她心下了然：师父定是又施了障眼的法诀。
　　月璃垂下眼睫，抿了抿唇。心底那点被紫萸仙子话语勾起的异样感，又悄悄冒了头。别家的仙君，与座下仙童相处，即便不是亲密无间，也多是坦荡自然。唯有她的师父，总像是在两人之间设下无形的屏障。那些小小的障眼法、避息诀，总在不经意间用出来，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好像她永远是个需要被蒙在鼓里、需要被绝对保护的孩子。
　　月璃暗暗攥了攥衣角，她总盼望着自己长得再快些，再高些，直到师父不再将她看作需要全然庇护的孩童，她已经能够为他分担几分殿中清寂、肩上重负。
　　“阿璃，愣在门口作甚？”元澜的声音温和响起，惊散了她漾开的思绪，“万事俱备，就等你这大厨掌勺了。”
　　月璃醒神，快步走去。双肩似有无形的力量微微一沉。
　　是了，即便师父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最后那一步，他总会留给她。这般体贴背后，仍是将她当做需要小心呵护的孩子。
　　她抿了抿唇，心底那簇小小的火苗却燃得更旺，待会师父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元澜好整以暇地倚在一旁，看月璃利落生火、置锅、添水，眉眼间凝着专注，可元澜却总想透过她看出另一个人的端倪。
　　月璃盖上蒸锅，蒸汽氤氲袅袅升起。月璃转头，见师父已移步到了小厨房的门槛处，斜倚着门框，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胸前。门外廊下的天光斜斜照进来，勾勒出他侧脸清瘦而凌厉的轮廓。平日里的他，像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山，冷漠疏离。可此刻，或许是因为这厨房的烟火气，或许是因为那蒸锅渐渐升腾起的朦胧白汽，他那冰冷的线条竟似被柔和了些许，在光影交错间，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润的错觉。
　　月璃蹭过去，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站定，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浅绿裙衫的衣角，揉搓了一下，轻声开口：“师父……”
　　元澜没有动，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嗯？”
　　“我们……去院中说吧？”月璃抬起眼，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晶晶的，却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这里烟火气重，待会儿说话怕呛着。”
　　元澜微微挑眉，垂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看到她心底去。月璃莫名有些紧张，揪着衣角的手指更用力了些，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峰，然后便直起身，率先走出了小厨房。
　　月璃悄悄松了口气，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前殿，再次来到莲池边。
　　蒸鱼需要时间，水汽在锅中酝酿，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从厨房方向隐约传来，反衬得院中更加安静。
　　莲叶低垂，风止水静。
　　月璃在元澜身侧站定，面对着他，深吸一口气，眸中光彩灼灼如破晓辰星，声音中压着蓬勃的雀跃与努力显出的郑重：
　　“师父，我终于练成清泉之术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池中一片紧贴着水面的莲叶，毫无征兆地，似轻轻颤抖了一下。
　　元澜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他脸上那点因烟火气而生的、微乎其微的柔和，在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月璃从未见过的神情——并非喜悦，也非惊讶，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凝滞，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击中，连神魂都暂时抽离了躯壳。
　　他的袖袍之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极轻的“咔”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月璃满心的欢喜和期待，在元澜骤然冷寂的面容前，一点点冷却下去。她预想过师父可能会欣慰，可能会鼓励，甚至可能会因为她终于突破而小小地责备她之前不够用功……但绝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没有赞叹，没有笑容，甚至连一句庆祝都没有。
　　她心头那簇燃烧了一整天、急于与人分享的火苗，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嗤”地一声，冒起失落的青烟，委顿下去。
　　或许……真的是自己太小题大做了？一个最基础的清泉之术，练了上千年才勉强会用，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师父定是失望了吧……
　　正当她心乱如麻，几乎要退缩时，旁边传来了元澜的声音。
　　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而且……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仍泄露出来的、极其轻微的颤抖：“那……便让我看看吧。”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月璃。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投向了她身后那株光秃的、孤零零的月桂树。眼神空茫，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树干，穿透了时空，望见了某个遥不可及、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月璃望着师父异常严肃、甚至有些出神地望着月桂树的神情，失落之余更添几分无措。一丝小小的、赌气般的念头悄然滋生：若是……若是在师父头顶悄悄下一场“局部小雨”呢？
　　她抬手，指尖流转起一缕莹润光华，周遭水汽隐隐汇聚——
　　她后退半步，手腕轻抬，试图调动体内那股熟悉的、如同山涧春溪般温润的灵力。
　　然而——
　　灵力骤变！
　　温顺的溪流在刹那间化作失控的狂潮，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猛地挣脱了她的掌控。原本掌心欲聚的温柔水汽，顷刻凝结、锐化，在空中绽出数道寒光凛凛的水剑，竟调转锋芒，朝着施术者自己疾射而来。
　　月璃骇然僵立，眼睁睁看着那致命的一点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凌厉的水汽已扑上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不属于她的冰冷女声，裹挟着滔天恨意一般，骤然在她脑海炸响：
　　“他的命，只有我能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