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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能被记录的手术 凌晨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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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手机震动把林默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刘爱华。接通后,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灌进耳朵:“林医生,我表弟他……他喘不上气了!”
林默瞬间清醒。
“说清楚。”
“就刚才,他突然坐起来,说胸口闷,然后就开始大口喘气……脸都紫了……”刘爱华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想送医院,可他抓着我的手说不要,说医院救不了他……”
“测脉搏了吗?”
“测、测了,跳得特别快,数不清……”
“体温?”
“摸着烫!”
林默已经起身,一边穿外套一边说:“给他半坐卧位,打开所有窗户通风。如果家里有氧气瓶,接上鼻导管,流量开到每分钟两升。没有的话,用硬纸板卷成筒罩在他口鼻前,减少二氧化碳重吸收。我二十分钟到。”
挂断电话,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硬壳笔记本,快速翻到某一页,扫了一眼上面的药物组合和剂量。然后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型医疗箱——这是老吴前天晚上交给他的,里面装着几支针剂和口服药。
拎起医疗箱,他冲出房门。
深夜的街道空旷得诡异。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上,风一吹,影子就像活物般蠕动。林默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老城区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医疗箱上:“医生?”
“嗯。”林默不想多说。
“这么晚出急诊啊,辛苦。”司机踩下油门。
车窗外,城市在睡眠中缓慢呼吸。霓虹灯招牌大部分熄灭了,只有便利店和网吧还亮着惨白的光。林默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急性呼吸窘迫。
慢性铍病最常见的急症并发症之一。铍颗粒沉积在肺泡间隔,引发肉芽肿性炎症和纤维化,平时可能没有明显症状,但在感染、应激或疾病进展时,会突然出现低氧血症和呼吸衰竭。
常规治疗需要大剂量糖皮质激素冲击,联合氧疗,必要时上呼吸机。
但张海现在去不了医院。
就算去了,以他“所有检查正常”的病历,急诊科医生大概率会按“急性焦虑发作”或“过度通气综合征”处理,给点镇静剂了事。那会要了他的命。
出租车停在老城区入口。林默付钱下车,快步走进那片迷宫般的巷子。
黑暗比上次更浓。没有月光,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潮湿闷热,像要下雨。他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在坑洼的路面上跳跃。远处传来野猫厮打的尖叫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上楼,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刘爱华脸色惨白,眼睛红肿,看到林默像看到救星:“林医生,您可来了……”
林默径直走进里屋。
张海半靠在叠高的被子上,头向后仰,嘴唇发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肋间凹陷,呼气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哮鸣音。他的手指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志强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体温计。”林默说。
刘爱华赶紧递过来。林默甩了甩,夹进张海腋下。同时手指搭上他的颈动脉——脉搏快而弱,每分钟至少一百三十次。皮肤湿冷。
“血氧仪有吗?”
“没、没有……”
林默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便携式指夹血氧仪——这也是老吴准备的。夹在张海食指上,屏幕亮起:SpO₂ 82%。
严重低氧。
“让开。”林默对陈志强说。
他掀开张海的衣服。胸廓可见明显的吸气性三凹征——锁骨上窝、胸骨上窝、肋间隙在吸气时向内凹陷。听诊器贴上胸口,双肺弥漫性湿罗音和哮鸣音,右下肺呼吸音几乎消失。
体温计取出:38.9℃。
感染诱发的急性加重。
林默打开医疗箱。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支药:甲泼尼龙注射液、呋塞米、氨茶碱,还有一支便携式氧气瓶和面罩。
“帮我扶住他。”他对陈志强说。
针剂被抽入注射器,空气排出。林默消毒张海上臂三角肌区域,针尖刺入,缓慢推注。甲泼尼龙的琥珀色液体进入肌肉。
然后是呋塞米,静脉推注——他在张海手背上找到了还能用的静脉。
药物推完,接上氧气面罩。氧气瓶阀门打开,气流声嘶嘶作响。面罩扣在张海口鼻上,白色的雾气随着他的呼吸在透明面罩上时隐时现。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氧气流出的声音,和张海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林默盯着血氧仪屏幕上的数字:82%…85%…88%…
缓慢上升。
“林医生……”刘爱华小声问,“这……这就行了吗?”
“暂时稳住。”林默说,“但他需要更彻底的治疗。单纯药物控制不住病情进展。”
“那怎么办?”
林默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打电话给老吴。”他对陈志强说,“告诉他,病人需要血液灌流。现在。”
废弃纺织厂三楼,手术室的无影灯再次亮起。
但这次的气氛截然不同。
老吴穿着手术服,正在调试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血液净化机。机器外壳有划痕,显示屏是单色的,但指示灯正常亮着。旁边挂着两个无菌包装的灌流器——黑色的圆柱形装置,里面装着吸附树脂。
“铍离子带正电荷,我用的是阴离子交换树脂灌流器。”老吴一边接管路一边说,语速很快,“理论上能吸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血浆游离铍。但效果因人而异,而且有风险——可能吸附凝血因子和血小板,引起出血。”
林默在给张海做股静脉置管。
张海已经镇静,躺在手术台上,意识模糊但还能配合。林默的手指在他腹股沟处触摸股动脉搏动,确定穿刺点。消毒,铺巾,利多卡因局部麻醉。穿刺针进入,暗红色的血液回流入注射器。
导丝送入,扩张鞘管跟进,最后是双腔血滤导管固定。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管路。”林默说。
老吴把预充好的血液管路递过来。林默连接导管,启动血泵。暗红色的血液从张海体内引出,经过灌流器,再回输体内。机器发出均匀的嗡鸣声,压力监测数值在安全范围内跳动。
“血流速先设在一百毫升每分钟。”老吴盯着屏幕,“观察半小时,如果生命体征稳定,可以调到一百五。”
林默点头。
他走到手术台头侧,检查张海的生命体征。心电监护显示窦性心动过速,心率一百一十次,但节律整齐。血氧饱和度稳定在93%。血压90/60,偏低,但在可接受范围。
“晶□□挂上,维持血容量。”林默说。
老吴的女儿——那个沉默的年轻姑娘——已经准备好了输液。她把针头接入导管静脉端,调节滴速。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和偶尔调整参数的按键声。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凌晨五点,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和第一波环卫工人清扫街道的沙沙声。
但在这个废弃厂房的三楼,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默站在机器旁,盯着灌流器的颜色变化。新鲜的树脂是灰白色的,随着血液流过,逐渐染上淡淡的黄褐色——那是被吸附的铍离子和其他毒素。
两小时后,灌流结束。
老吴关闭血泵,林默断开管路,用生理盐水回血。导管封管,包扎穿刺点。
张海的呼吸平稳许多,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嘴唇的紫绀消失了。他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茫然,但清晰地问了一句:“……结束了吗?”
“第一次结束了。”林默说,“还需要再做两次,间隔四十八小时。”
张海轻轻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老吴开始收拾机器。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林默。”他突然开口。
“嗯?”
“你知道职业病防治院那边,已经有人在查这个病例了吗?”
林默转过头。
“谁?”
“一个姓李的医生,李春山。”老吴说,“他昨天下午去了张海之前就诊的市一院,调走了所有病历。还去了工地,找工头问了话。”
林默沉默。
“这个人,我听说过。”老吴继续说,“他是职业病诊断专家委员会的成员,但……名声不太好。有人说,他专门帮企业‘处理’职业病的诊断。”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企业不想承认是职业病,他会想办法出具‘非职业相关’的诊断意见。”老吴抬起头,看着林默,“张海这个案子,如果确诊铍病,工地承包方要赔一大笔钱,而且整个工地都得停工整顿,做环境评估。这背后的利益,不小。”
林默走到窗边。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城市开始喧嚣,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这个房间里,一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血液灌流的记录,销毁干净。”林默说。
“已经处理了。”老吴顿了顿,“但纸包不住火。张海的病情好转,一定会有人注意到。到时候,他们会追查是谁治的,用什么方法治的。”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默看着窗外。
工地方向,有几栋在建的高楼,塔吊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个深基坑,就在那片楼群的中间。
“我需要知道,那个基坑下面到底有什么。”他说。
“怎么查?”
“工地进不去,但有别的方法。”林默转过身,“张海的工友,还有人在这干活吗?”
刘爱华一直在角落里守着,听到这话连忙说:“有!有个叫大刘的,跟表弟一个班组,现在还在那个工地。他俩关系好,表弟生病后,大刘来看过好几次。”
“能联系上他吗?”
“能,我有他电话。”
“约他见一面。”林默说,“今天下午,找个安全的地方。”
下午两点,城西的一家小茶馆。
包厢很简陋,但安静。林默提前二十分钟到,选了最里面的位置。窗外是条小巷,没什么行人。
大刘准时来了。
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指粗壮,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污垢。进门时有些局促,搓着手:“您就是林医生?”
“坐。”林默给他倒了杯茶。
大刘坐下,端起茶杯一口喝干,然后抹了抹嘴:“张海那小子,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了。”林默说,“我想问问工地的事。”
大刘的表情严肃起来。
“林医生,我知道您是想帮张海。但工头跟我们打过招呼了,不让乱说话。”
“我不是记者,也不是调查组的。”林默说,“我只是个医生,需要知道张海到底接触了什么,才能治他的病。”
大刘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
然后,他压低声音:“那个基坑……确实邪门。”
“怎么说?”
“挖到地下十五米的时候,碰到老地基。”大刘说,“不是普通的老地基,像是以前什么厂子的地下室。混凝土特别厚,钢筋锈得厉害。我们用电镐破开一个口子,里面冒出来一股味……”
“什么味?”
“说不清……有点像铁锈,又有点甜,吸进去嗓子发干。”大刘回忆着,“当时是张海和我下去的。我们戴着普通防尘口罩,但感觉没啥用。在里面干了三天活,主要是清理碎石和旧管道。”
“管道什么样?”
“铜的,但颜色不对,发青。有的地方破了,流出一些黑色粉末。”大刘喝了口茶,“工头让我们别碰那些粉末,说是可能有毒。但干活哪能不碰?扫都扫不干净。”
“那些粉末,后来怎么处理的?”
“工头让我们装进编织袋,说是要交给专业公司处理。但我看见,大部分都偷偷拉到郊外填埋场倒掉了。”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铜合金管道,发青,可能是铍铜。黑色粉末,可能是氧化铍。
“除了张海,还有别人不舒服吗?”他问。
大刘犹豫了一下。
“有。”他声音更低了,“我们班组六个人,三个都说最近没劲,掉头发。但没张海这么严重。工头说是累的,给了点营养费,让他们休息几天。”
“工头叫什么?”
“姓赵,赵德旺。他是分包老板,上面还有总包公司,听说背景挺硬。”大刘顿了顿,“林医生,我说这些,您可千万别……”
“我不会说出去。”林默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张海的治疗费,他表姐让我转交给你,感谢你一直照顾。”
信封里其实只有一千块钱,但厚厚一沓。
大刘愣了一下,连忙推辞:“这不行,张海是我兄弟……”
“收下吧。”林默说,“另外,如果工头或者什么人问起你张海的事,你就说不知道他去了哪,病重,可能回老家了。”
大刘看着信封,又看看林默,最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送走大刘,林默坐在包厢里,很久没有动。
茶杯里的热气渐渐散尽,茶水凉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铍铜合金旧管道城市”。结果不多,但有一条本地论坛的老帖子,发布于五年前。标题是:“有人记得老城区的‘红星精密仪器厂’吗?”
帖子内容说,红星厂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建的,生产某种“精密部件”,八十年代末就搬迁了,原址荒废多年。回帖里有人提到,那个厂用的管道都是特殊合金,因为“生产工艺需要”。
林默截屏保存。
然后又搜索“职业病防治院李春山”。
这次跳出几条信息。李春山,副主任医师,市职业病诊断专家库成员,曾发表多篇关于“职业性肺病鉴别诊断”的论文。还有一条不起眼的新闻报道,三年前的,标题是:“企业送锦旗,感谢医生明察秋毫”——配图是李春山和某化工厂负责人的合影,笑容满面。
林默关掉手机。
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云层厚重,像是要下雨。
他知道,自己手里的信息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一个被掩埋的旧厂区。
一种被违规处置的有毒粉尘。
一群被当作“普通疲劳”的工人。
还有一个,可能会帮企业掩盖真相的专家。
而张海,只是这个画面里,最不幸的一个点。
林默站起身,结账离开。
走出茶馆时,雨已经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织成网,打湿了街道和行人。他没有打伞,就这样走进雨里。
雨水顺着发梢流下,冰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老吴发来的短信:
“第二次灌流准备什么时候做?”
林默回复:
“明晚。”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帮我查个人。李春山最近三年参与诊断的职业病病例,特别是最后被判定为‘非职业相关’的。”
老吴很快回复:
“这很难,而且危险。”
林默打字:
“我知道。但我们需要证据。”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开始积水。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行人匆匆跑向屋檐避雨。
只有林默还在雨中走着,不紧不慢。
像在走向某个既定的终点。
又像在逃离某个无法回头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