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伪与真诚》朿

2、Chapter 02

　　如果说一个人的眼神可以杀人的话，那么楚橪心想他大概是早已死了千万遍。尤其是那向来和善的向黎，凌冽的目光再次扫射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头认罪。

　　“抱歉啊，我也没想到那个季昭南能这么自来熟……”

　　呵，岂止是自来熟。

　　在入公司的第一天，就能拉着资料组的全体美女出去吃饭，事后打情骂俏的风流韵事还能传得满公司人尽皆知，满公司上上下下，除了他季昭南外，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其实，向黎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也不是非要去阻止他那泛滥而又无处安放的所谓魅力论。可人现在毕竟在她手下做事，一点风吹草动就闹得沸沸扬扬，这把她的脸往哪搁，把她们部门的脸往哪搁？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心血，每次招聘都亲自把关的收取爱将，就是怕出现那么一颗老鼠屎搅乱了整锅粥，没想到还没等她自认眼拙打脸，这颗老鼠屎就不请自来了。

　　还是一颗走了后门的老鼠屎。

　　向黎理了理手中的资料，将沉重的眼镜向上一推，对着面沉似水的徐总，压了压心头怒火，尽量平和地说：“季昭南的业务水平确实无可挑剔，他有着丰富的口译经验，以及过硬的知识储备，但他的行为举止略显轻浮，私生活方面的负面新闻也接连不断，不是我不想收，而是不敢收。”

　　“三部成立至今，里面的每一位成员都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团队间的默契程度想来二位也有目共睹，这个时间点贸然加人，只怕是会打乱之前的工作节奏，降低效率。还请徐总再仔细斟酌一下，关于季昭南的职位安排。”

　　与向黎乖顺的外表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此刻语气里所隐藏的那份不容拒绝。徐总自然是听出了向黎的不满，但一想到那个头疼的山芋，平静的面容还是起了一丝波澜。他有些无奈叹了口气。

　　“你的担忧也不是全无道理，可这个小季啊真是让人头疼，不管给他安排到哪，都是一枚定时炸弹。所以目前最为妥当的方式还是将他单拎出来，专门去负责《步履不停》，这样也不会耽误你们的正常运作。至于他的具体工作，你就随意安排，只要面上看得过去就行了，反正就待小半年而已，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向黎一听不禁皱了皱眉。

　　她方才一直刻意强调是为了三部的发展才要拒收季昭南的，可这老狐狸从一开始压根就没打算将人塞到三部。

　　而是直接把麻烦强行塞到她手中。

　　向黎理了理思绪，正想着如何反驳才能避免浪费口舌，只听徐总又开了口。

　　“小向啊，我知道这次把小季塞你那有些不厚道，但我确实是有难言之隐的。”

　　向黎眉一挑，直接戳破：“是因为秦家小姐为他而闹自杀的事吧。”

　　徐总一愣，但一想到她婆婆的人脉便也不再感到惊诧，索性坦然承认。

　　“对。就是因为这件私事闹得死去活来的，真把他撸下去吧，一来人家季昭南自身的能力确实过硬，二来他压根就没跟秦小姐在一起过，怎么就得担上教唆她自杀的罪名。可不处置吧，秦家就那么一个宝贝女儿，他不被牵连谁被牵连，所以啊，上面特别交代，让他先下来避避风头，等着这事过一过再把他调回去。”

　　楚橪转回半个脑袋，大咧咧说：“那秦家可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了，能被秦小姐看上，这不是他天大的福气嘛，怎么还上赶着逃脱啊。要我是季昭南，不用秦家小姐开口，我自愿当牛做马。”

　　但在被徐总睨了一眼后，楚橪又瞬如鹌鹑缩了回去。

　　“真以为那豪门是那么好进的，他不进啊也算是他心里拎得清，至于出去吃吃饭，说说话都是些小打小闹，就由着他们说去吧。只要他人在你这，我肯定是放一百二十个心的。”

　　徐总笑得意味深长，向黎也回味过他这么执着的意图。

　　公司内三个主要翻译部门的负责人都是女性，除了她之外，剩余两位目前还处于单身状态、这么一只招摇过市的花孔雀，送到其他两位手中，无异于狼入羊窝，而调给她这个已婚人士，就显得保险许多。

　　只是这出力不讨好的活，她可不能白干。

　　向黎垂眸，刻意嗫嚅道：“徐总，我……”

　　徐总似能看穿她心中所想：“放心也不会让你白白操心，隔壁那间副总办公室已经空出来挺长时间的了，小向啊，我是真的很看好你的工作能力。”

　　话至此不必说满，向黎直接答应了下来。

　　一出门楚橪就神秘兮兮凑到她跟前，讨乖道：“行啊，向部长，往后升了职也别忘了哥们啊，哥们平日可没少在徐总面前说你的好话啊。”

　　向黎一笑，瞬间拉开两人的间距。

　　她突然想起楚橪每次对外介绍她时，所用的固定开头。

　　——这位就是小周总的夫人……

　　两轮笑眼弯弯一眯，嘴角的笑意就越漾越开：“好啊，那就借楚总监吉言了。”

　　“嗨，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

　　楚橪还在后沾沾自喜嘟囔着，谁知向黎已转出总裁办。

　　“哈喽，向部长，又见面了。”

　　一道磁音打断向黎的脚步，她抬眼就见那站在拐角处的季昭南，朝她招了招手。

　　他手里依旧拿着那个黑色马克杯，杯中水波点点相撞，涟漪越扩越散，他屈指将杯沿推至唇边，并不着急饮用，只在杯沿处轻印下半枚雾蒙蒙的唇印。笑眼一颤，长睫便在眼底投出半扇小小的剪影。

　　“你我现处一个部门，不见面才奇怪吧，跟我来。”

　　向黎照例走在前，依旧是头也不回一下的公事公办。

　　季昭南则不以为意跟在后。

　　半自传体诗集《步履不停》的翻译工作十分繁琐，原作者不仅将多样的生活经历如实写进了作品里，多种语言的揉杂更是加大了工作量。为了万无一失，她们需要先把里面所涉及的专业名词全部找出，然后根据诗体，选择相匹配的释义，再进行每个篇章的逐句精翻。

　　在此之前，向黎已经将大致脉络全部整合了一遍，并抄送至季昭南邮箱，可眼前的工位上哪还有那只花孔雀的身影。

　　不用细想，她也知道那阵阵从茶水间方位所传来的清脆笑声里，一定混着他的声线。

　　不在这也好，省得看着碍眼。

　　向黎埋头继续处理着工作。

　　一整个下午季昭南都没在办公室，甚至后来茶水间已经没有了笑声，眼前的那张工位依旧还是空着的。直至距离下班时间还剩五分钟，那道举着黑色马克杯的惬意身影才懒懒归位。

　　向黎淡淡瞥了一眼。

　　要比她预计的时间还早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邮件的提醒声与整点提醒一并弹出。

　　向黎抬头，对面的桌子上果然只剩下一个黑色马克杯。

　　“确实自觉，下班也是不用人提醒。”

　　她点开收件箱，一一核验着组员的工作进度，等到翻到最下方的‘季昭南’，手指还是下意识停顿了一下。

　　第一天的工作总结他能汇报什么？

　　是中午成功和美女同事吃了个顿饭，还是在茶水间拉了一下午的呱，拉得非常开心？

　　向黎做好被冲击的心理准备，可当点开时还是吃了一惊。

　　密密麻麻的专业名词罗列，没有一句废话，一一扫下来，共三百七十一个，注释清晰，选取得当。

　　向黎哂笑。

　　“倒还真有两把刷子。”

　　*

　　“行啊你老季，一下午整那么多词汇，简直号称当代行走的小词典啊，宝刀未老嘛。”

　　好友嘹亮的声音刺过听筒，在季昭南耳间爆裂。

　　“谁跟你说我是整了一下午？”季昭南将手机拿远了十公分，“准确来说是一小时二十七分三十四秒。”颀长的手指点着溢出的酒渍，在桌面勾勒出一串浅浅的数字。

　　“你可真够精准的啊。”

　　“没办法，牛马在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精准计算。”

　　他停止了手中的勾勒，夹了张纸巾擦了擦指尖的酒渍，然后抬手看了眼腕表，压低声音：“友情提示一下，距离我们所约定好的时间还差三分二十七秒，别到时又跟我说你还在堵车。”

　　“哪能啊，就一脚油门的事，马上就进停车场。”

　　“哪能啊，就一脚油门的事，我在停车场等你。”

　　听筒里好友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后轻柔的声音却越来越近，季昭南回头，一道黑影快速穿过舞池，再然后就没了踪影。

　　整点一过，打碟师欲盖弥彰地切了舞曲，鼓点震得杯间装饰的薄荷叶也要抖上三抖。

　　季昭南正准备起身买单，一西装革履的男人招摇扭了进来。

　　“这儿，老季。”

　　男人未进卡座，一身高定就已裹挟了三分醉态，血红袖扣下露出精壮的手臂，指尖叩在盈透的马天尼杯上，冰球应声晃动，摇曳出一串清响。

　　“别走啊，这不是已经到了嘛。”他低抿了口酒，看向身侧的两名高挑美女，随即招了招手，笑吟吟打了个招呼，“美女，一起喝杯吧。”

　　两位美女也不扭捏，像是旧识般大方走到两人之间：“嗨，帅哥。”

　　熟悉的苦桃香气渐渐逼近，反倒是向来从容的季昭南，莫名产生了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那夜，她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充斥在裸露肌肤的每一寸，让人想要情不自禁地坠溺。

　　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