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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千里路为谁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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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里路为谁行
金銮殿外,雨丝如针。
我跪在青石板上,额上的伤口已凝成暗红色,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殿内笙歌曼妙,苏侧妃的笑声像银铃般清脆——那是胜利者的笑声。
“晦气东西,今日是殿下复位后的首次宫宴,谁许你来的?”
几个时辰前,苏妃将酒杯砸在我额上时这样说道。琥珀色的酒液混着血水淌下,我不敢躲,只能垂眼低语:“是殿下让我来的。”
殿内顿时哄笑一片。
谁不知道,即便我陪太子流亡三千里,他复位后却一面都不肯见我。苏妃掀了掀唇角,不无讽刺:“殿下曾言,你是他一生最大的耻辱。”
我垂着眼,血滴在宫装前襟,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是吗?”
同样的词句,殿下在流放途中也说过。不过那时他说的是:“阿芷,若无你相伴,孤早成路边枯骨。”
殿门突然开启,玄黑衣袂擦过我湿透的裙摆。我垂首不敢动,却听见头顶传来冷淡的声音:
“林芷,你可曾后悔陪孤流放?”
我怔了怔,才意识到是在问我。抬起头,很轻很真心地笑了一下:
“不曾。阿芷从未后悔。”
太子沉默片刻,竟命人送我回去。这突如其来的善意,不知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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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白头老宫女同住工人房。她煮了驱寒的汤药,悄悄嘱咐:“明日金銮殿论功行赏,你要把握机会,求个名分。你身上那些伤,换一个良娣之位不算过分。”
昏灯如豆,窗外雨打芭蕉。
我摇了摇头,眼神难得亮起少女般的光彩:“嬷嬷,我另有意中人。”
从心口处取出锦囊,里头是一纸婚书,染了血泪,字迹模糊却仍可辨:
“沈遂聘林芷为妻”
老宫女大惊失色:“陆将军?可他不是已经……”
“我知道。”我轻轻抚过那个名字,“但我答应过他,会等到光明正大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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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十年春,我被送上花轿,代替苏家嫡女嫁给被废的太子。
无花烛,无喜堂,只有一辆破旧马车和三名押送官差。太子那时双目中毒失明,面色苍白坐在车中,对这场替嫁婚事嗤之以鼻。
“苏家竟用一个婢女羞辱孤。”
我默默整理行囊,从最底层取出一根竹杖——那是沈遂教我做的。他说过:“若遇困境,当如竹,弯而不折。”
“殿下,前路漫漫,让阿芷做您的眼睛。”
三千里流放路,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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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险是在幽州。
太子旧疾复发,高烧不退。随行太医战战兢兢:“此症凶险,需试药三分。”
我接过药碗,没有犹豫。
苦涩的药汁入喉,很快五脏六腑如焚。我蜷缩在草席上,汗湿重衣,恍惚间看见沈遂站在军营篝火旁,笑着说:“阿芷,等我回来,十里红妆娶你。”
那时他还是个小小校尉,我是苏府最低等的浣衣婢。他在后门递来婚书,眼神灼灼:“以此为凭,绝不相负。”
“阿芷!阿芷!”
太子的呼唤将我拉回现实。他摸索着抓住我的手,声音发颤:“为何如此?孤不值得……”
我强撑起笑容:“殿下是万金之躯,阿芷不过草芥。”
其实心里想的是:若你死了,陆将军在边关的心血就白费了。他拼死护卫的,不就是这个王朝的正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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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快结束时,我们遇到山匪。
太子那时已能模糊视物,但仍需依赖我的引导。匪徒围住破庙,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要杀便杀。”太子挺直脊背,不失皇家风骨。
匪首大笑:“杀你?我们要慢慢折磨你,让你那皇帝老子心疼!”
他们将太子绑在柱上,当着他的面撕扯我的衣襟。我咬紧牙关,突然想起沈遂教过的一招——袖中藏刃,攻其不备。
但我没有动手。
因为太子在看着。
若我显露身手,他必定起疑:一个浣衣婢,怎会军中格斗之术?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时,我扑向太子,用身体挡住那一刀。
“蠢货!”匪首啐了一口,“倒是个忠心的。”
血从肩头涌出,我颤着手从怀中掏出婚书,借擦拭血迹的动作,将一小块布料浸湿——那是沈遂留给我的信号烟,遇血即燃。
青色烟雾悄无声息升空。
半柱香后,马蹄声如雷鸣而至。沈遂的旧部如神兵天降,匪徒四散奔逃。
获救后,太子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怀中是何物?”
我慌忙收起染血的婚书:“家传护身符罢了。”
他沉默良久,忽然道:“待孤复位,许你一个名分。”
我垂首不语。
我要的名分,从来不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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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第三年,太子双目完全复明。
那日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问:“你究竟是谁?”
我心中一紧,面上却浅笑:“殿下说笑了,阿芷永远是您的阿芷。”
他没有追问,但眼神已多了审视。
我知道,他察觉到了异常。一个普通婢女,为何识字?为何懂医术?为何在危难时总能想出办法?
他不知,这些都是沈遂一点一滴教我的。他说:“阿芷,你不该一生为婢。”
沈遂啊,我的将军。你在边关可好?可知你的阿芷,正用你教的一切,保护你要守护的江山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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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上,论功行赏。
我跪在光洁如玉的地面上,听着太监尖细的声音诵读功绩:
“天元十年初,太子中毒目盲,林芷为杖,三月不歇。”
“同年春,于幽州替太子试毒,九死一生。”
“春末遇匪,林芷割血为引,召来援兵……”
每念一句,满殿寂静一分。苏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涂着丹蔻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够了。”太子忽然打断,声音听不出情绪,“林芷,你要什么?”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好奇,有等着看好戏的戏谑。
他们都以为我会要一个名分——良娣,或者更低等的奉仪。毕竟,这是飞上枝头的唯一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三叩首,声音清晰坚定:
“臣女求殿下,为我和沈遂将军赐婚。”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哗然。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我抬起头,看见太子手中的白玉扳指骤然碎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龙椅扶手上绽开刺目的红。
他盯着我,眼神像要把我剖开看透。
我从袖中取出那纸婚书,高高举起。染血的绢帛在殿内明烛下,像一面破碎的旗。
“臣女与陆将军早有婚约。请殿下成全”
太子的手在发抖。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为什么我总在深夜对着北方发呆,为什么我受伤时会无意识抚摸心口,为什么我拒绝他每一次的试探。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原来从来都不是他。
苏妃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陆将军早已为国捐躯,林芷身份低贱,配个死人倒也合适。殿下不如成全了她吧?”
太子猛地转头看向苏妃,那眼神阴鸷可怖,吓得她顿时噤声。
许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已经凝固,太子才缓缓开口:
“沈遂出身名门,战功赫赫,你一个婢女,如何相配?”
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慢慢收起婚书,再次叩首:“那么,请殿下许我离宫。臣女愿为陆将军守墓,了此残生。”
“不准。”太子几乎是立刻反驳,随即意识到失态,缓了语气,“你……功过相抵,退下吧。”
我是宴会上唯一未得赏赐的人。
也是唯一让太子当众失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