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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周年夜烬 ...

  •   第三章:周年夜烬

      十周年的雨,和十年前那晚一样大。雨点砸在老屋的铁皮雨棚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时间在敲门。林子义站在门前,钥匙在锁孔前停了许久,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仿佛握着一段不愿开启的过去。这栋位于城郊的老式单位宿舍楼早已空置多年,墙皮剥落如干涸的皮肤,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半边,只有尽头那盏昏黄的应急灯,像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冷冷盯着他,又像在等待某个注定归来的人。林然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哥,今晚是十周年,我在老屋等你。蛋糕在冰箱里,是你最爱的巧克力口味。”字句平静,却像一根细线,缠住他的脚踝,将他拖回这间埋葬记忆的牢笼。

      他本该拒绝。他该转身离开,该报警,该做任何事来阻止这场注定失控的重逢。可他的脚却像被钉住,钥匙最终还是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那声轻响,像极了十年前福利院办公室里,林然第一次叫他“哥哥”时,他心头落锁的声音。

      屋里没开灯,只有客厅角落的落地窗透进微弱的路灯光,照在那张蒙着白布的旧沙发上。布面泛黄,边缘已开始霉烂,可林子义记得那沙发,十年前他就是坐在这里,签下了领养协议。林然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像只等待审判的小动物。那时她瘦得可怜,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他就是他唯一的光。如今,那光还在,只是烧成了火焰。

      “哥?”林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笑意,却像从地底浮出,带着潮湿的腐味,“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

      他端着蛋糕走出来,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他眼角的细纹——那是林子义从未注意过的痕迹,是十年孤独刻下的年轮。她穿了条旧裙子,是他十年前送他的第一件礼物,洗得发白,她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十根蜡烛一根根点燃,火苗微弱,却固执地照亮她眼底的执拗。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林子义声音发紧,像被雨水泡胀的琴弦。

      “我从来就没丢过。”林然轻声说,指尖抚过蛋糕表面的巧克力裱花,“你搬走后,我每周都来一次,打扫、通风、换水。这屋子,我一直留着。连你当年丢在床底的那双旧拖鞋,我都收在柜子里,每天擦一遍。”他顿了顿,“你说我疯了?可我记得你所有习惯——你讨厌香菜,喜欢窗开三指宽,睡前要听老式收音机的新闻播报。这些,你早忘了,可我记着。”

      林子义环顾四周,突然发现不对——墙上挂着的,不是旧照片,而是一排排打印的纸张。他走近,瞳孔骤缩。那是他的生活记录:他每天几点出门、穿什么颜色的衬衫、喝了几次咖啡、和谁说了话、甚至上厕所的次数……密密麻麻的时间轴,贴满了整面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是那只被缠绕了十年的猎物。最中央,是一张泛黄的领养协议复印件,上面林然的签名旁,多了一行红笔写的小字:“他答应过我,永远不丢下我。”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像是用血写下的誓言。

      “你疯了。”林子义后退一步,撞到墙边的旧柜子,一只相框跌落,玻璃碎裂——照片里,是林然抱着一只布偶猫,背面写着:“哥哥送的,叫‘小义’。”

      “我只是不想忘。”林然轻轻吹了口气,烛光摇曳,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一只伸展爪牙的兽,“十年前,你从福利院把我领出来,说‘以后你就是我弟弟’。可你不知道,那天我烧了所有关于你的资料——你填的申请表、你和社工的谈话记录、甚至你交的保证金收据。我全烧了。”她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个铁盒,打开,里面是灰烬,还有一截烧焦的布料,依稀能辨出是件婴儿服的碎片。“因为我知道,那些东西,随时可能被你收回。你随时可以不要我。”

      林子义喉咙发干:“我从未想过……”
      “可你做了。”林然突然抬高声音,烛光在他眼中碎成星子,像十年前那场大火的余烬,“你升职后换房,把我留在旧屋;你交女友,不让我见她;你住院,不让我陪护……你一次次把我推开,可我又一次次找回来。因为我知道——”她指向那面墙,“你所有习惯,我都记得。你爱喝的咖啡温度,你开会时爱转笔,你紧张时会摸后颈的疤……这些,只有我知道。连你梦里喊的‘妈妈’,我都录下来,听了十年。”

      林子义突然看见铁盒角落,有张烧了一半的照片。他捡起,拼凑——那是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背景是医院走廊。女人穿着护士服,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内侧刻着三个小字:“林小然”。

      和林然、徐姐一模一样的那只。

      “她是谁?”他声音发颤。

      林然笑了,笑得像哭:“你亲生母亲。三年前,她找到我,说你不是她儿子,你是被抱错的。他说,他真正的儿子,死在十年前那场火灾里。”他指向林子义,“而你,是那个本该死在火里的孩子,被我母亲——你真正的养母,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她临终前说,她后悔了一辈子,不该让你顶替我哥哥的位置。”

      林子义脑中轰然炸响。他想起,十年前那场大火,福利院烧毁半边,林然说她失去了所有记忆。可现在他明白——他记得。他记得林然不是他亲哥,记得他顶替了林然真正的哥哥,记得他是个“错误”。而他母亲,那个总对他微笑的老妇人,竟用一生守护这个秘密,只为让女儿有个“哥哥”。

      “你母亲临终前,把这屋子的钥匙交给我,说‘别让他知道真相,让他永远当你的哥哥’。”林然轻声说,指尖摩挲着铁盒边缘,“可我做不到。我每天看着你,都想问:你知不知道,你占的是谁的位置?你享的是谁的人生?你睡的床,是我哥哥睡过的;你用的杯子,是他摔碎后我重新买的;你喊的‘弟弟’,是我用十年演出来的戏。”

      烛光突然熄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林然摸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跳起,照亮她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像分裂的人格。他另一只手,缓缓从背后拿出一把旧钥匙——那是林子义十年前丢失的房门钥匙,钥匙齿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你说我跟踪你,”她低笑,“可你不知道,你丢的每样东西,我都捡回来了。你扔的每张纸,我都拼好了。你避的每一次,我都追了十倍的路。你淋雨,我站在街角;你失眠,我听着你房间的动静;你哭,我躲在衣柜里,和你一起哭。”她突然凑近,火光在林子义眼中跳动,“哥,今晚是十周年。我不想当你弟弟了。”

      “我想让你知道——”她指尖抚过他后颈的烫伤疤,动作轻柔如吻,“这疤,是我故意烫的。那天我打翻热水壶,是因为我看见你和徐姐在楼下说话,她说‘这孩子不像你,养不熟’。我怕你不要我,所以我毁了自己,让你永远记得我。你去医院缝针时,我躲在走廊尽头,数你每一声痛呼。”

      林子义踉跄后退,撞翻茶几。蛋糕倒地,奶油溅在灰烬上,像场荒诞的葬礼,又像一场未完成的仪式。

      “你恨我?”他问。

      “不。”林然摇头,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如地狱之火,“我爱他。可你不是他。你只是个替代品。可我……”她突然笑出声,笑声在空屋中回荡,像夜啼的鸟,“可我爱了你十年,爱到分不清真假。我给你织毛衣,煮汤,替你整理领带,甚至为你和徐姐吵架——我演得那么真,连我自己都信了。可今夜,我不想演了。”

      他伸手,握住他的手,火苗在他们之间跳动,像一颗被撕开的心:“从今夜起,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你要么承认我是你妹妹,要么——”他凑近他耳畔,轻语如咒,“我让你变成我真正的哥哥。用你的血,你的记忆,你的一生。”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雨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泪,又像血。

      老屋的灯彻底灭了。只有那把打火机,还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颗不肯熄灭的心,也像一场永不终结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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