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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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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银池公主正式进入佼奂国都那日,她与此前依言前来迎接的佼奂王共乘一宝车,露面以彰盛典。
迎亲之日,双方即仿以汉仪嫁娶,今日则全佼礼。
公主仍身着虞服,衣冠俱华彩,并其面容威美,凛然贵不可犯。王亦于旁衣同色,珠罗珍石通饰其身。
彼时日光朗朗,以不吝的倾泻铺盖二人周身,拥戴这对高位的新人,更为这场代表两国结睦的婚礼增添了神圣的意味。
公主卫士取来随行携带的郁金与青木等众多香粉,喷洒在自城门至王宫——她将行经的道路上,使蜂蝶簇拥追来,她宛若花丛中最馥郁芬芳的那一朵。
条条洁白如雪,浸泡过奶浆,涂抹过白螺粉的柔软绸缎被放置在精心打扮,出身宗室的可爱伶俐的孩子的手中。
再由二人逐个接过,如云朵般堆积于座下,再如莲花盛开状铺开在通往王宫的阶梯上供其走过。
夹道前来观礼的人群则个个拼命支头撑脚,力图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他们身上衣物虽朴素,却多齐整如新,可见是为此日公主入城之庆典,有心预备了。
场面堪称肩肘相接,错腿叠足,纷纷扰扰,熙闹热晤,以至于无虫蚁容身之地。
公主兴致盎然地观察这处未来她将长久生活的城市,对此她充满期待。
可孰知,今日它轰动愉快如迎接自己的女主人,未来却只有这曾挥洒过香粉但蒙尘的道路和仆从陪伴她远走。
惟遗一条此前收藏而不时用作披帛,在庆典中留下的白缎,可借以托付朝年的回想。
*
年纪相仿的少男佼奂王远比公主猜想的更加关注她。
也许是第一位异国王妃带来的新鲜感,也许是对她背后那个强盛自矜,交战百年的政权的格外敬重,也许是有着进一步发展两国关系的考量,通过观察她本人以及和亲队伍规模,间接揣测天子的态度,但公主无从得知。
他对她的属众准备了几座与公主居住的宫室临近的庄园,以便需要时,公主可以出宫前去。
他也会在公主因不完全精通佼语而导致某些可笑的歧义时戏弄她,然后被公主反击以要他复制笔画繁杂的虞文而笑话回来。
他也命人为她的宫室特供自虞地贸易而来的器物珍宝。
公主则详细向随行工匠下令,要求打造一批与她的家中陈设相同的大小家具,放置在宫室中。
她在这里始终缺乏安全感,无论佼奂王表现对她有多么看重,正如公主曾告诉那位御史的自白。
即使是与王一同出行的节日祭祀里,她也往往穿着虞衣,以挑明她是出于那令人忌惮的,武德文治俱可畏的辽阔东虞的帝女。
***
成婚六月,佼奂西南报有小规模叛乱,王将亲讨。
自登位以来,每遇地方暴动,虽彼年幼,他也往往坐镇于所派军队后方,以播名加威。
因其父好于外战,内政倒是疏忽处理,故佼奂王为平前患,不时于国内四奔八往求无事。
但公主没想到王会问她是否愿意随入军中。
她迟疑了片刻,下意识就要答应。按理说,这意味着更多的相处时间,博得情分的机会——
但听说西南方山水为佼奂恶劣之尤,她生为圣人近亲,从来锦衣玉食,冬有室暖,夏存积冰。
除去前来几月的跋涉,和佼前后,公主都不曾吃过什么苦头,由是自内心地抗拒。
况王此行大概也非久,不出几月便可还归。行军又不比来路,军情紧急,快马行途可顾不得她。——
可她不去也会有别人随行,而自己必须要趁此新婚燕尔,尚柔情蜜意之际来增加自己日后可有所倚的生存资本。
公主定了定神,开口准备允下。
“王妃不愿陪我前去的话,也无妨。”他看出公主的犹疑,直接道。
公主闻言大异,正要巧言解释时,王见公主神色变化,本颇为疑惑,随即了悟,便对她笑道:
“不用担心,我从未带过其他人随我同行,你要是无心,我也不会带上别人。”
她惊奇地眨大了眼睛,嘴角却微微扬起,如停在静谧湖面上的长船。
瞧着王妃这副模样,虽明了她大概率不想陪自己前去,他反倒和她一起高兴起来,真是怪哉。
公主最终还是选择从心放弃挣扎,选择站在城门下目送他离开。
***
自佼奂王处理叛乱返回后,公主与他相处更加自然而肆无忌惮。
“王上”也不称了,多从己意用虞言喊“郎君”,更有时埋汰戏谑,直呼大名,王也并不拒绝,反乐于其中。
一日,公主起了兴致,问他:“假如天子派来和亲的人不是我,我只是她随行的队伍里一个与他人无异的女子,你还会找到我,这样对待我吗?”
王想好了自己的答案,但他决定先藏起来,问问王妃,他对她的想法更好奇。
“那你呢?假如我不是你要嫁的位高权重的丈夫,而只是一个在路上与你擦肩而过的男子,你又会待我如何?”
公主因他与她如出一辙的问题而轻笑出声,知道如果不答,他也不会肯回答她的问题,便弯目向他答道:
“我与你,怎会擦肩而过呢?如果仅仅嗅闻到你的气息,我也会偷偷离开护送我的彩绘华丽的车座与高大神速的骏马,跟着它在荒原中孤独地徒步跋涉寻找你。
如果看见你的背影,我会叫住你,说:‘陌生人,如果你肯把头转向我,让我看看你的脸,你送给你十车黄金。’”
王神色明丽地在一旁静静倾听她的回答。
“我会以护卫的名头把你招进我的队伍,我会把你安置在离我最近的庄园里,住在那最精致美丽的房屋中,就像现在你对待我一样。
我会以视察属众为理由,来与你幽会在莺鸟鸣叫的屋檐下。
我会把你安排进搬运宫室用具的人群里,与你在我丈夫的眼睛底下耳鬓厮磨。
我会在需要与王一同出行的节日里装病,乔装成侍女来出宫与你共同欢度独处的时光……”
公主停止了叙述,不顾仪态地大笑起来,因为王的脸看起像是在打架。
他原本看起来相当苦恼纠结,听到她的笑声后,发觉公主就是故意的,也被气笑道:
“王妃,今天你可算开了我的眼界,我从不知道这世上竟有些话可以让我既高兴又伤心。
我一定要好好查一查,你的庄园里有没有私藏俊彦男子,节日里是不是真的身体不适,库房里有没有混入侍女的衣服。”
“但王却用不着私藏美丽的女子,也可在节日里随心选择由哪一位王妃同行。”
她没有称郎君,抬眉侧头,偏着眼睛反驳他道。
守在门外的侍女们隐隐听见这明显指责的话,原本由午后阳光带来的睡意吓得瞬间全无。
王却看出公主的不满埋怨,心知是自己不占理,便弱了气势,忙告饶道:“好王妃,都是我的过错,不应开这样怀疑你的玩笑。”
“既然你说我们不会相逢即别过,那么又为什么认为你与他人在众人看来无异,在我的眼中也与他人无异呢?”
王叹息道。
“若你停留在公主的庄园中作下仆,清晨我推开窗,俯瞰我的都城时,我会一眼看到在院坝中头顶露水疲倦劳作的可怜的你。
那场景会让我痛苦注目到不能忍受,以至于挖开自己的眼睛的。
我会命令左右探访你的姓名与来历,使我身为王者却要犯下偷窃自己妃子私产的可怕罪过。
尽管公主是我用五位宰相作使者,五百里车队作聘礼,五千里间隔作行程迎娶的尊贵新娘,但我不可能因她的责备就放弃你。
我将再赠予她百倍我曾用以礼聘她的财物,来换取你的自由。
若你还愿意与我作伴侣,我会高兴地再为你另起一座比你如今的宫室更宏伟壮丽的虞宫。
因那本不是为我所爱之人准备而只是为虞公主准备的。即便你不是‘你’,我也会心甘情愿为你奉上你如今有的一切。
不,只会比如今更多,因为我会更因你前生所受苦而疚怀。若你成了落叶,那我要做承接你坠落的柔软泥土,愿你在我的滋养下生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