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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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吞下了一头母羊，一群公牛和一头大象后仍不知足，不知疲倦地谋求更多。
她对这世界充斥着怀疑和渴恋，以及近乎变态的占有欲，以至于她发誓要将它整个吞下才会欢心喜悦。
她吞下了我的童年，母亲的财富和父亲的容颜，这生灵的贪婪胜过一百万场大洪水。在她眼中这世界最终要么被摧毁成虚无，要么被她淹没或吞噬殆尽。
她淹没穷人的陋舍，也腐朽贵族的雕栋；她吞噬勇士的宏力，也埋葬懦夫的弱肢；她湮灭诗人纯洁的心灵，也割下音乐家神圣的耳朵……
在她温和宽大，对万物一视同仁的双手下，使你称颂的，将化作焦土；令你憎恶的，也将变为朽木。即使用菲迪皮茨的身体奔逃到地狱，撒旦的王座也会散成齑粉。这就是时间，对此一无所知的天真的人啊，快快醒悟……”
不知名的中年游商背倚黄昏的城墙，用不知名的语言低吟不知名的诗篇，故乡的诗行或是信仰的圣义。
歌声消弭，他伸手去够腰上早已干瘪粗糙，翻毛泛黑的水袋。它看上去仿佛经历千年的光阴。
的确，这破物件自他的曾祖父传下，它见证过这片土地一个世纪的日落。曾从这片大陆最西端和最东端出发花费了二十年才交汇的狂风掀起的沙尘倒灌。
而现在它和它的主人一起眺望遥远而弯曲连绵的天地极线，夜的阴影已然侵覆的幽暗土地上，一骑人影攸忽自翻涌如滚烫铁水般的赤红夕阳中清晰跃出。
一人一马匆匆驰下草舞翻波的高丘，与仓皇逃遁的残光背道从容而行。那马上的人头顶挂纱帷帽，东风随奔势而破，掀散这一缕叆叇云烟，长逝远人怀，霎时马上人露出一张小娘子巧笑嫣然的颜面。
身下肥马行路见缓，崔怀嘉勒住马头。她身着牵绕勾连几无余地的深色葡萄纹交领上衣，状甚华丽英武。
下装则是易于骑乘的肥裤，花色同样繁复紧密，衬得她原本憨胖的骨肉匀称干练，帷帽下的双垂髻，亦因骑马奔行的缘故并无簪钗，只对缚了两条红巾，巾尾随风飞飒。陈阳芒芒，析光其织。
回身复望，只见又一人乘马自高丘越下，旋即近身，来人一身齐紫圆领襟袍，帽黑幞，窄袖口纹以斑斓的忍冬花草簇而为饰。
倘若细看，便可见革带金扣处雕刻着一只叼着兔子的幼鹰伸张两翼，扭首竖目耽视前方，亦垂璧佩环。尽管并不如妹妹那般光耀夺目，依旧不掩其瑜。
二人乃本地祁州节度使崔望安之子，皆为其妻郑华琰所生，然其母早逝。节度使与妻子情深笃重，未再续弦，妾侍亦未有所出，其教养二子极尽心力，或引史为说，或言经以礼。
而崔望安本人则是外有声名，才干出群之人，否则也不会被朝廷委任以戍卫边境以御佼奂的重任。而迁为祁州节度使。
崔怀易纵辔驱驰，渐近妹妹身前，见仅他二人，不由一笑。此时他们身后日落高丘上，又冒出几队人影，是衣着身形各异的青年们与在其身后追赶的仆众。
他们如自日中诞生的金乌一般从中次第飞出，明了无边天光勾勒出的闪烁轮廓，一路垂翔丘野，纷纷奔下随至二人身旁。
行路者们交相心悦诚服地称赞崔氏兄妹的骑术，众人偕行，放慢了速度，列为并不泾渭分明的两队。
郎君们跟从在崔怀易身旁，年轻的娘子们也围绕着其妹同彼此言笑晏晏，或与亲近侍女并道而行，仆从殿后。
崔怀易近侧有一郎君手持旗旌高扬，为当地豪族张氏子弟，名张旆之，取自《诗》“胡不旆旆”。众人曾皆笑谓以其执旗为最宜。
见城门渐近，崔怀嘉命仆从奉令证先行奉报守城官兵，其兄则翻身下马，转身对一同出猎的众人叉手行礼致意，喊道：“诸位友生，还请列队归城！”于是众人应声分列，如启程时一样进入城门。
城门处的行人守卫纷纷对这支少年少男组成的威武队伍加以注目，他们肩上精致弓袋的绣线都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末尾仆从的马背上则驮载着沉重鼓囊的猎袋。
这支由本地节度使二子率领众多与之交好的当地世宦子弟出猎的队伍显然大有收获。
被怀嘉遣去报备的仆从，正将令证递给一位中年守卫，守卫有意向她奉承笑回道：“我们当中谁人不知您乃崔公小子？还劳烦您多此一举。”
仆从却道：“小人不敢不敢，验符入城本就是例行公事，可不能仗着是节度使府上就便宜行事。”
崔怀嘉在马上听此一言，便击掌叫好道：“好獬豸，回家去赏你一月钱！说的正是理。
大人统祁州兵马，军令行止历历分明，我们倒应更守矩才行。军士们能听从军法，他女孩儿怎么就不能守国法了呢。
诸位秉公执职，不因位待人，才是国之干城呢。“
她神辞真挚，说罢又转过她稚气未脱的十四岁的面孔，去随队伍一并前行。
诸守卫听闻此言，不由闪着眼睛，肃色正仪起来。先前那名奉承的中年守卫，却是面上一红，羞愧地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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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州自古乃西极边地，华戎交居，民风开放重武，从军之俗蔚然成风。生长于此的当地子弟，虽富贵之家，犹爱以军阵交战拟而为戏。
本朝虞代以来此地便频遭西方佼奂侵袭，故朝廷于形胜繁华之地设立节度使府以统军务，即将其地更名为建旄，取扬威于塞之意。其间边卒苦艰，一言不可以道尽。
曾有一高险要地，五年间数次易手，每费万人之众，其积尸塞路，血注原莽之状甚怖。
虽为募兵之制，人民亦久苦之，当地至今仍流传着一首府兵制时代的童谣，仍在那些列军阵为戏的幼童中间流传：
“阿耶十年未相见，单臂跛行来归家。
兄弟绕墙曾逐笑，烟生檐上娘呼饭。
兄今也随王事征，家书三月不得传。
伙伴不思望远朔，不见垂头羡姊姊。”
所幸两年前，虞佼之间终于化戈为锄，得以言和，约为黑屼之盟，故自祁州节度使崔望安于今一月前，即启始四年秋赴任后，与佼奂还未有交战。
且说众人入城后即各自还家，崔氏兄妹亦领仆役还其坊中家邸。此时日头尚未没下二人马首。
正门前有卫者，皆服蓝衫，列兵器，见为首来人即刻动作欲启门。
崔怀嘉叫止他们，问道：“大人今日可有召人议事?”卫者答是，她便转过身去，对哥哥轻快道：“走，我们自后门进罢。”
崔怀易闻言，并不问妹妹缘由，调转马头就向后门方向行去。
他一面缓步与妹妹并行，一面嘀咕道：“阿耶赴任伊始，也没有如此繁多事务，需与他人共议。
顶多夜里伏案点灯，审看文书以求早日熟悉，如今与佼奂并无战事，不知议事为何。”
崔怀嘉道：“无妨，但相问，只要不是军机要密，耶耶总会告诉我们的。”
二人至后门，她正要翻身下马，崔怀易却手疾眼快先她一步下马向她走去，伸出手示意她抓扶。
怀嘉却不肯，瞥了眼她身旁的侍女道：“阿兄，我又不是初学骑射的小毛孩，玉宫都不会来扶我下马了。何况今日我可是证明了，阿兄虽虚长我几岁，骑术却是我更胜一筹。”
她得意扬眉，有意揶揄兄长道。
崔怀易见状气笑不已：
“还说自己聪明，你大兄我存心退让也未看出来。要真教我奋力驰马到你身后或追上你，按你的性子，可不是要死命相竞?
使不得，使不得。不若远远地落在你后边。你一见我逊态，便不会急行了。忽雷和托云又是阿耶临行前圣人所赐，神速自宜。”
崔怀嘉闻言，神采飞扬的眉毛猛地耷拉下来，毕竟是争强好胜的少年人。
尽管她颇为不服输，但还是扳着脸乖乖扶住兄长伸出的手，借力下马，仆从牵马入门。他又转头对崔怀易道：“隔天我要去学驾两骑的法子！”
门扉重光菲菲，上下不定。斜阳借此涂红红他们那所剩无几，为期不久的年少欢恣无忧时光的影子，明亮又模糊。
它正如许多年后的回忆一样，既无力再使往昔的人事历历浮现，便只能在它平面斑驳不清的底色与轮廓上自行想象，试图描改出它原先的神形，然而最终也只能抵达自以为是的真实。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