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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空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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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度声音响起的时候,陆砚正在检查担架的固定带。
“城南xx街,男性,七十八岁,独居,来电自述身体不适,情况描述不清。”
陆砚抬起头,和秦野对视了一眼。
独居、老人、描述不清。
这样的组合,很难不让人往严重的方向去想。
低血糖、心律失常、突发心脑血管事件,甚至是已经拖延了一段时间的意外受伤,都有可能。
“按流程准备。”秦野说。
陆砚点点头表示同意。
周六的白天,路上通行的车辆不多,救护车很快到达指定地址。
照惯例,梁哥守车,陆砚和秦野上楼。
老小区的五楼,没有电梯。门窗对开着,像是为了通风。
屋里并没有倒地的病患,也没有呼救声。
一位老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小。
乍一看,老人像是在看节目,仔细一看,却发现他眼睛是闭着的。
陆砚的心一沉,怕不是……?
秦野已经走近老人身边:“大爷,我们是120急救人员,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嗯……”,老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像是从睡梦中醒来。
陆砚心里的紧张稍稍放下一些,却没有完全散去。
“大爷,您刚才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是哪里不舒服?”陆砚问。
“哦,对,120……你们坐,随便坐。”
答非所问。
陆砚的警惕被重新提起,他正想确认是否意识问题,秦野已经准备好监护设备。
“大爷,我们先测一下体温和血压。”
“不急不急,你们要不要喝水?”老人说着想站起来。
秦野按住他:“不用,大爷,您先别动,我们帮您看看哪里不舒服。”
”哦……不舒服”,老人顿了顿,“我心里不舒服。”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生命体征都在正常范围。
陆砚的疑惑更深了:“大爷,您心里怎么不舒服?是疼,还是闷?”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说。
“心空落落的”,他说,“一个人住,孩子今年过年回不来,老婆子也不在了……我要是真死在这屋里,谁知道?可不就只能打120了。”
话音一落,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陆砚和秦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明白了,老人打电话的原因,不是急病,是孤独。
陆砚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既要讲清楚道理,又不太伤人。
秦野先开口了。
“您今天拨打的是120急救电话”,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提高音量。
“这个号码,是给正在发生、随时可能危及生命的紧急情况准备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老人。
“您想一下,如果因为接听您的电话,延迟了另一个真正紧急的电话;这辆救护车因为被您占用,没办法及时赶到另一个真正需要抢救的病人那里,可能会出现什么后果?
“在急救时,哪怕只是一分钟的耽误,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秦野说的是事实,每一个字都站得住脚。
陆砚还是下意识看向老人,担心这番话会不会太直接,老人能不能承受。
老人愣了几秒钟,身体微微发抖,眼睛也红了。
“对不起……”,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我知道……我就是……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更像低低的呜咽。
“没关系,下次注意”,陆砚几乎忍不住要脱口而出,却被秦野轻轻按住了手腕。
秦野收好器械,语气恢复到一贯的冷静克制:“根据现场检查,您今天不需要紧急转运,可以在家休息。如果出现真正紧急的不适,随时可以再打来。”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但是您依然需要支付今天出车和检查的费用,三百元整。可以选择现金或者手机支付。”
陆砚没有再说话。
他明白秦野的用意。
如果只是轻轻揭过,对方未必能真正记住正确合理使用120急救资源的意义。
老人掏出现金付款,依旧在连声道歉。
临出门前,秦野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串号码,撕下来递给老人。
“这个不是急救电话”,他说,“是我个人的。以后要是想找人说话,可以打这个。”
没有多余解释。
仿佛只是顺手。
陆砚却怔了一下,直到秦野走到楼梯拐角,他才跟上。
回到车上,两人把情况简单告诉了梁哥。
梁哥叹了口气:“空巢老人啊,一个人,确实不好过。”
“要是真放心不下的人,总该回来看看才是。”
他这话像是随口一提,却让陆砚“听者有意”。
下班后,陆砚没有回宿舍。
他在超市买了点吃的,又加了一袋水果,回到了先前的老小区。
敲门时,他心里甚至有点紧张。
门很快开了。
出现在门后的是秦野。
他袖子挽得比平时高,手上还带着水。
两人对视了一秒。
“你怎么在这?”陆砚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就瞥见屋里桌子上放着一袋各类药品营养品,一袋水果,一箱牛奶,应该是秦野带来的。
“是谁啊,小秦?”老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秦野侧身让陆砚进来:“是陆医生来了。”
窗户还开着,傍晚的风带着阳光的余温吹进来。
电视正好开始播晚间新闻,老人正站在窗前舒展筋骨。
“小陆医生,快进来坐。”老人很开心的样子。
陆砚把带来的东西也放到客厅的桌上,这才发现白天堆在沙发上的衣服和角落里的空纸箱都不见了。
他走进厨房,看见秦野正在洗菜。
“我看冰箱里都是速冻食品,没什么新鲜菜”,秦野关掉水,“我简单给他做点。”
老人也走过来了:“太谢谢你了,小秦,真不用这么麻烦……”
“没麻烦”,秦野语气平静,“我也是一个人,下班了也要吃饭,咱们正好搭个伴。”
陆砚走过去:“我帮你。”
两人分工自然。饭菜很快被端上桌。
“好久没吃这种家常饭菜了”,老人低声说,“谢谢你们。”
秦野把汤推过去:“趁热喝汤。”
饭后,两人又帮老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陆砚擦桌子,秦野把清出来的杂物挪走。
临走前,秦野把整理好的药递给老人:“过期的药我都换了,记得按说明吃。”
陆砚这才发现,自己甚至没有注意到秦野是什么时候发现老人的药过期的。
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出小区。
天已经完全黑了。
“怎么会想到要来回访的?”陆砚忍不住问。
秦野反问:“那你又怎么想到要来的?”
“我担心他一个人,心理状态不太好。”
秦野点了点头:“有些人,是没人帮他们记流程的。”
“那就只能我们来帮他们记了。”
这句话他依然说得很平,却让陆砚感觉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秦野继续往前走,陆砚却停住了,看着秦野的背影,他有点出神。
“要不要一起打车回宿舍?”秦野转头问。
“不……不了,我今晚回我自己家。”
陆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为什么会突然决定今晚要回自己家。
只觉得呼吸有点乱,脸也有些发烫。
好像有什么地方裂开了一条缝,
光,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