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邪志》隅哀

4、刃火初醒

　　窗外，夜色如墨，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割裂成惨白的碎片，洒在泥泞的村道上。

　　“哎呦，官爷您这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林悦堆笑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认得这张脸，青木门外门执事欧阳文，三个月前来过一次，任何时候都客客气气，不过眼神里却种让她脊背发凉的东西。

　　“嘶，这不够啊……”欧阳文没接她的话头，靴尖踢了踢地上的药筐。他身后站着五名青木门弟子，清一色灰衣短打，腰佩制式长刀，站位隐隐封住了所有去路。

　　林悦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贴歪的面具：“之前不都这么多吗？上等止血草二十斤，化瘀根十五斤……”

　　“没办法。”欧阳文打断她，声音里透着某种公式化的无奈，“战事吃紧，门主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我们底下人也苦恼得很呢。”他说着，目光已越过林悦的肩膀，投向屋内昏黄的光晕。

　　林悦急忙侧身拦住，语速快了几分：“官爷，您是了解我的呀！我林悦在这幽篁庄十年，从来都是按时交租、足额纳贡，可是良民，大大滴良民！我要是还有啥好东西，我能不给您掏出来吗？”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微微发颤。

　　欧阳文终于正眼看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可是凑不够额度，我们也很难办啊。”他摊了摊手，动作很慢，像是在欣赏林悦的紧张，“搁平时，你不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吗？交多少是多少，多一句话没有。可现在……”他的视线再次移向屋内，“你好像特别怕我进去？”

　　屋内的阴影里传来窸窣声。

　　“凑不够，可能是因为为了救我，消耗了些药草吧。”玄诺拖着疼痛的身体走了出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她的脸色在油灯光下苍白如纸，额角还渗着细密的冷汗，但眼神清澈，语气平静，“漏税不是什么好的习惯。不过我也不过是一介路人，应该也不用……”

　　话音未落，两道灰影已如猎豹般扑至左右。玄诺甚至没看清动作，粗糙的麻绳已绕过手腕、缠紧腰身，勒得她闷哼一声。伤口被挤压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能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还有不少油水能捞呢。”欧阳文笑了，那笑容里终于露出真实的贪婪，“就不计较你缺的那点了。捆结实点，别让她半路跑了。”

　　“等等！她伤势很重，经不起——”林悦想冲上前，被一名弟子用刀鞘抵住胸口。

　　玄诺被粗暴地架起，扔向一匹杂色马的背。粗糙的马鞍硌着肋骨，她咬住下唇才没痛呼出声。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马蹄踩踏泥泞的闷响和心脏撞击胸腔的轰鸣。

　　不行……不能这样……

　　她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沉入那片混沌的识海。

　　“SOS！前辈！醒醒！我们要被抓走了啊！”玄诺的声音在空荡的识海里回荡，带着哭腔。她看见雪奈的身影悬浮在中央，白发如瀑，双眸紧闭，仿佛沉睡的神祇。

　　“堂堂天命，居然连几个小喽啰都对付不了。”雪奈的声音响起，眼睛却没睁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什么天命，我哪里是啦？”玄诺又气又急，几乎要哭出来，“这也亏还是你的身体呢！要是真被卖到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吃亏的也是你啊！”

　　雪奈终于睁开眼，那双血红的瞳孔在识海的微光中显得妖异而深邃。她打量着玄诺慌张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慌里慌张的小东西还挺好玩，忍不住想再挑逗两句：“帮你也不是不行。但是你求人就喊一句不知所谓的‘SOS’？至少得让我听听诚意。”

　　“那你想干什么？”玄诺气愤地跺了跺脚——虽然识海里并没有地面。她不理解，在身体仍然重伤的情况下，眼前的这个人还能有什么反制手段。但是……某种直觉告诉她，雪奈好像真有办法。

　　雪奈的身影飘近，伸出手指，轻轻挑起玄诺的下巴。这个动作让玄诺浑身一僵，却不敢躲开。

　　“不如……叫声‘姐姐’听听。”雪奈的嗓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笑意，“叫得好听，姐姐就帮你收拾残局。”

　　玄诺的脸瞬间涨红。羞耻感和求生欲在脑中激烈交战。她看着雪奈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想想外面越来越远的马蹄声，终于把心一横——

　　“一切都拜托你了，‘姐姐大人’！”她闭着眼睛喊出来，还特意加重了“大人”两个字。根据这几日的观察，这魔头似乎很吃这一套。

　　“不错，不错。”雪奈满意地松开手，，“那大姐头就教教你，遇到这种不长眼的东西，该怎么办。”

　　她向前踏出一步，身影与玄诺重叠。

　　很简单。

　　全部砍翻便是。

　　玄诺干笑几声，“这还真是有你的作风啊——要是我打不过呢?”玄诺试探地询问道。

　　“那我就代你砍翻他们——毕竟，你都叫我‘姐姐大人’，我自然得照顾好你这个妹妹。”

　　雪奈笑着回答道，这些年来，她突然发现有人能和自己说说话，其实——也不错?

　　---

　　现实世界中，马背上的“玄诺”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不再是玄诺清澈惶然的眼神，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血腥气味的平静。她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松弛下来，仿佛卸去了所有抵抗，任由麻绳深勒入肉。

　　然后，骨骼开始响动。

　　不是骨折的脆响，而是某种更诡异、更绵密的声音——咯咯、咯咯咯——仿佛有一串玉珠在皮囊之下被缓慢捻动。皮肤下的轮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方式滑动、塌陷，像是有无形的刻刀正在重塑这具身体。

　　首先是肩胛。那两块本该宽阔撑起后背的骨骼，竟像融化的蜡一般，向内收缩、聚拢。束缚最紧的绳圈处，皮肉变得异常绵软，如同泄了气的皮囊，紧贴着骨骼向内塌缩，硬生生让绳圈松了一指。

　　紧接着是胸腔。原本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此刻深深凹陷下去。肋骨仿佛获得了可怕的自由，一根根错动、重叠，像收起折扇的骨片，将身体的厚度削减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绳索因此又松脱出一指宽的空隙。

　　——这已足够。

　　她的双臂以一种完全违反关节常理的方式，开始旋转、扭折。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噗”声，像是脱臼，又像是某种更精密的机括解锁。双臂像两条失去骨骼的蛇，从绳圈的顶端缓慢、油滑地抽离。皮肤与粗糙的麻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却奇迹般地没有留下新的血痕——因为在抽出的瞬间，那看似脱臼的关节又悄无声息地、精准地回归了原位。

　　最后一提气。

　　整个身形如同水银泻地，从已然松弛的绳套中滑落，双足轻点，悄无声息地落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甚至在她落地之前，右手已如鬼魅般探出，从最近那名弟子腰间抽走了佩刀。

　　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个呼吸。

　　马上那名弟子还在漫不经心地拉着缰绳，忽然觉得脖颈一凉。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道极细的温热。下一秒，视野开始倾斜、旋转，他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还坐在马背上，手指僵硬地攥着缰绳。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尸体栽倒在地，鲜血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空气中，残留下一丝极细微的灼热，仿佛有无形的余烬刚刚舔舐而过，连血腥味都带着焦枯的气息。

　　“扑通。”

　　沉闷的落地声终于惊醒了其他人。

　　“吴师弟！”一名弟子失声喊道。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不知何时已站在地上、手持染血长刀的白发少女身上。她微微歪着头，看着刀身上缓缓滑落的血珠，神情淡漠得像是在观察一件与己无关的趣物。

　　欧阳文勒住马，瞳孔骤缩。

　　他看得最清楚。从绳索松动到抽刀杀人，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更诡异的是那身体变形的方式——绝非任何正统武学！他想起门中秘典里寥寥数语的记载，关于那些凌驾于凡俗武技之上的、触碰“道”之边缘的存在……

　　“能以如此麻利的身手杀了吴师弟，”欧阳文缓缓开口，声音里已没了之前的轻慢，“此人的实力，至少是‘五品’级。”但他心底的惊涛骇浪只有自己知道：这身法诡谲莫测，关节扭转如无骨，分明触及了“易形”的门槛……这难道是‘三品’？不，不可能，那等人物怎会出现在这种穷乡僻壤？

　　“五品？”雪奈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抬起眼，血红的瞳孔在夜色中亮得骇人，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我还真是……被小瞧了。”

　　她随手甩了甩刀上的血，动作随意得像在甩掉雨水。

　　欧阳文背后沁出冷汗，但多年历练让他迅速压下惊惧。他抬手，做了个手势：“你们五个，结‘青木阵’，上，就当实战演习了。”他的声音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教导的口吻，“记住阵法配合，攻守交替，至少也不要干扰自己人的攻势。面对未知对手，先试探。”

　　“谨遵欧阳师兄教诲！”五名弟子齐声应道，迅速散开，占据五个方位。长刀出鞘，寒光在月色下连成一片冰冷的网。

　　雪奈站在原地没动，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她在感受这具身体的状况：多处经脉滞涩，内脏有暗伤……真是破败得可以。不过，对付这些连“道途”门槛都没摸到的杂鱼，够用了。

　　五人同时动了。

　　刀光从五个方向袭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青木阵的精髓在于连绵不绝的压迫，一人攻，四人协，刀刃如林，步步紧逼。

　　雪奈终于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踏入了刀光最密集的中心。那一瞬间，她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化作一缕随风而动的轻烟。刀刃擦着她的衣角划过，斩碎的只有空气。

　　她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慵懒，但每一次侧身、每一次拧腰，都精准地卡在刀势转换的刹那缝隙。五把刀在她周身织成死亡之网，她却像网中游鱼，鳞片都不曾擦伤。

　　不仅如此。

　　她甚至没有用刀格挡。缠着染血绷带的手臂时而如鞭抽出，荡开一记劈砍；时而屈指轻弹，点在刀侧，让持刀者手臂酸麻。脚尖点地，身形旋动，那件宽大的粗布外衣下摆扬起，竟也成了迷惑视线的工具。

　　最令人心悸的是，每一次她的指尖、衣袖甚至发梢擦过那些弟子的兵刃时，持刀者都会感到一阵突兀的灼烫——不是火焰的烧灼，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接近“概念”的热意，仿佛自己的刀在那一瞬间被看不见的余烬侵蚀了。

　　“缠住她！”一名弟子吼道，刀势陡然加紧。

　　雪奈终于用手中的刀了。

　　不是格挡，也不是劈砍。她只是将刀尖轻轻递出，点在对方刀脊的某个特定位置。“叮”一声极轻的脆响，那名弟子只觉得一股诡异的热流顺着刀身窜入手臂，整条胳膊的经脉像被滚水浇过，痛呼一声，长刀脱手。

　　雪奈脚尖一挑，落下的刀飞起，被她左手接住。

　　双刀在手。

　　战斗的性质变了。

　　如果说刚才是一场精妙绝伦的闪避表演，那么现在就是一场冷酷高效的屠杀教学。双刀在她手中化作两道交错的血色弧光，没有大开大合，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开阵法的衔接点，每一击都逼得对方不得不回防自救。青木阵赖以成名的连绵攻势，被硬生生拆成了五个各自为战的个体。

　　“五品？不对……这身法、这对战局的掌控……”欧阳文死死盯着战圈，心中的评估如坠冰窟，“五品上？不，四品？甚至……三品？”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更让他恐惧的是那始终萦绕的“灼热感”——绝非任何已知的火属功法！此人身手诡异，残留的灼热感更是闻所未闻……必须立刻禀告门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逃税纠纷”了！

　　战圈内，又一名弟子惨叫着倒地，大腿被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

　　“此人不可力敌！”欧阳文当机立断，调转马头，“撤！回宗门求援！”他不再看那些还在苦战的师弟，保命和报信才是第一要务。

　　目光扫过旁边吓呆了的林悦，一个念头闪过：再捞一个人，多少还能将功抵过，抵消掉折损人手的罪责。而且……这白发女子展现的身法和那诡异的灼热，必须立刻禀告门主！更重要的是，那近乎“道途”雏形的表现……只要上报上去，没准非但无过，反而算大功一件！

　　他策马前冲，俯身，伸手抓向林悦的衣领。

　　“再轻举妄动，莫谓斩之不预。”

　　冰冷的声音近在咫尺。

　　欧阳文全身汗毛倒竖。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摆脱战圈、怎么出现在马侧的！一把染血的刀，已经无声无息地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刃口紧贴皮肤，传来刺骨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热。

　　雪奈就站在马旁，仰头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左手还提着另一把刀，刀尖滴着血。

　　“别逼我。”欧阳文沉下气，声音因紧张而干涩，“杀了我，青木门与你不死不休。放我走，今日之事，尚有转圜余地。”

　　雪奈没说话，只是用刀锋微微压了压。

　　欧阳文喉结滚动，冷汗滑进衣领。他懂了。目光投向被吓傻的林悦，咬了咬牙，手臂发力，将林悦朝雪奈的方向用力扔去。

　　雪奈松开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伸出左手接住抛来的林悦。就在这一瞬间的松懈——

　　“驾！”欧阳文猛夹马腹，鞭子狠狠抽下。杂色马吃痛，嘶鸣着扬蹄狂奔，转眼间便冲入村道尽头的黑暗，只留下一串急促远去的马蹄声。

　　“你……你怎么放他走了！”林悦刚站稳，惊魂未定，就忍不住朝雪奈喊道，“他回去报信，青木门肯定会派更厉害的人来！你这是放虎归山！”

　　雪奈没理她。她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呼吸变得有些紊乱。握着双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细微地颤抖着。

　　“小屁孩，还怪上我了……”她低声说，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准备好。”

　　“准、准备好什么？”林悦愣住。

　　雪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血红的瞳孔里，光芒正在急速黯淡，像是风中残烛。

　　“这副身体……”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已经到极限了。”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身体向前软倒。

　　“喂！你——”林悦慌忙上前扶住。入手沉重，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和那股奇异的、淡淡的灼热感。

　　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林悦吃力地抱着昏迷的躯体，望着满地狼藉和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这都叫什么事啊……”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夜色重新笼罩这座破旧的村屋，月光勉强穿过云隙，照亮门口那片暗红的泥泞。远处，欧阳文纵马疾驰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蜿蜒的村道尽头，唯有夜风中似乎还残留着马蹄叩击大地的余韵。

　　那余韵，正将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幽篁庄、乃至更广阔地域的风暴，引向这个刚刚被血与火惊醒的角落。

　　而屋内，油灯将熄未熄，在墙上投下最后一点摇晃的光晕，照亮少女苍白的脸，和那微微蹙起的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