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笙飞雪》怡派胡言

6、初见江湖

　　正月里的寒气尚未散尽，但阳光好歹有了几分暖意。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背景。刘三揣着手，缩着脖子，在人群里溜达，眼睛却像钩子似的，不着痕迹地扫过一个个鼓囊囊的荷包和钱袋。
　　昨日那辆马车和那个冰雕似的公子，在他心里留下道影子，但也仅仅是一道影子。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今日的肚皮。盖世英雄的梦可以做，但饿着肚子做梦的滋味可不好受。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半旧不新的灰色棉袍，腰间挂个瘪瘪的旧皮囊，看着不像有钱人。但这汉子走路的姿态有点意思，步子不大，却极稳，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肩膀几乎不与人相碰，仿佛泥鳅般滑溜。更主要是，刘三眼尖，瞥见那汉子方才在面摊付账时，从那旧皮囊里掏出的几枚铜钱，下面隐约压着一角杏黄色的物事，像是上好的锦缎，绝非寻常人家能用。
　　“嘿，扮猪吃老虎？还是家道中落的老爷？”刘三心里嘀咕，脚下却已不着痕迹地靠了过去。他干这行当久了，自有一套心得：真正的肥羊往往带着护院，不好下手；穷得叮当响的，偷了也晦气；就是这种看着普通、细节处却露着点不凡的，最是合适。油水未必顶厚，但胜在安全。
　　他蹭到那汉子身侧，时机拿捏得正好，前面有个挑担的汉子不小心晃了一下，担子一斜，引来小小骚动。就在所有人目光被吸引的刹那，刘三的手如同最灵巧的泥鳅，两根手指已探入那旧皮囊微微敞开的袋口，指尖触到了那角杏黄绸料和下面几块硬硬的、应该是碎银子的东西。
　　得手了！刘三心头一喜，手腕一缩，就要将东西夹出。
　　然而，就在这一瞬，他那百试百灵、快如闪电的手指，却仿佛被铁钳轻轻“咬”住了。不是剧痛，也不是大力，只是恰好让他动弹不得，抽不出来，也送不回去。
　　刘三浑身一僵，冷汗“唰”就下来了。他缓缓抬头，正对上那灰袍汉子平静无波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深潭的水，看着他，也像看着路边一块石头、一根草芥。
　　“小友，”灰袍汉子开口，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刚好能让刘三听清，“这黄杨木的旧护身符，不值几个钱。若缺盘缠，直言便是。”
　　刘三这才感觉指尖触感不对，那角杏黄绸料包着的，似乎真是块木头。但他此刻哪顾得上这个，只想把手抽回来。可那两根捏着他指尖的手指，明明没用什么力，却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前……前辈，误会，纯属误会！”刘□□应极快，脸上瞬间堆起讨好的、近乎谄媚的笑容，眼珠子滴溜溜转，“小子我走路不稳，不小心碰到了您的宝贝，我这就给您老人家赔不是……”他一边说，一边暗地里使了吃奶的劲，手腕扭动，试图用上几分粗浅的脱逃技巧——那是他观察街头卖艺人偷学的半吊子泥鳅功。
　　可他手腕刚一动，就觉一股柔和却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道顺着指尖传来，轻轻一抖。刘三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半边身子一麻，蓄起的那点微末力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人还僵在原地，姿势滑稽。
　　灰袍汉子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东西，像是无聊久了忽然看到一只蚂蚱在面前蹦跶。他松开手指。
　　刘三如蒙大赦，猛地缩回手，藏在袖子里，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知道，遇到高人了，高到没边的那种！他平日里也算机灵，眼力不差，可刚才那一“捏”一“抖”，他连对方怎么用劲都没看清，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在对方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但下一刻，一种远比恐惧更强烈的兴奋，如同野火般“腾”地在他心里烧了起来！盖世英雄！武林高手！这不就是活生生的、摆在眼前的吗？这其貌不扬的灰袍汉子，绝对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比戏文里唱的还要厉害！
　　扑通！
　　刘三想都没想，直接就在这闹市街头，众目睽睽之下，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声音洪亮：“师父！请收我为徒！”
　　这一下，倒是让那灰袍汉子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小贼如此跳脱。他摇摇头，侧身避开这一拜，语气依旧平淡：“你认错人了。我不过一介行脚商人，并非江湖中人，更不会收徒。”说罢，转身便走，步伐依旧平稳，转眼就混入人流。
　　“师父！师父您别走啊！”刘三一骨碌爬起来，不管周围人诧异的目光，拔腿就追。他心头那簇火苗已经被彻底点燃，哪能就这么放过？盖世英雄的机缘，说不定就在眼前！
　　灰袍汉子走得并不快，但任凭刘三如何加速，如何左穿右插，总是隔着那么五六步的距离，怎么也追不上。有时候明明看着那灰色背影就在前面，他猛冲几步，对方却像能未卜先知似的，恰好被一辆推车、一群行人隔开。刘三追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心里却越发笃定：这绝对是高人风范！深藏不露！
　　灰袍汉子穿过几条街，走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刘三紧跟着冲进去，却见巷子空空，哪有半个人影？
　　“师父？前辈？您别耍我了！”刘三急得在巷子里转圈，东张西望。
　　“跟着我作甚？”平淡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响起。
　　刘三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身，只见那灰袍汉子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丈许外，正静静看着他。
　　“我……我想跟您学本事！学武功！我想当盖世英雄！”刘三喘着粗气，眼睛却亮得惊人，把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梦想直接吼了出来。
　　灰袍汉子看着他，目光在他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上、那混合着市井油滑与奇异执着的眼神上停留片刻，缓缓摇头：“你根骨平常，年纪已大，非习武上材。江湖风波恶，非是儿戏。回家去吧，寻个正经营生。”
　　“我不！”刘三梗着脖子，那股混不吝的劲头上来了，“年纪大怎么了？戏文里还有八十岁拜师的呢！我没家！我就想学武功！您刚才那手，绝对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一脸崇拜，“您一定是隐姓埋名的大侠！您就收下我吧，端茶倒水，洗衣叠被，我什么都能干！我还能……还能给您打听消息！这平旌城里，没我刘三不知道的犄角旮旯！”
　　灰袍汉子不再多言，转身，这次步伐似乎快了些。
　　刘三咬咬牙，抹了把脸上的汗，一言不发，又跟了上去。这次他不喊不叫，就是闷头跟着，像块甩不脱的牛皮糖。
　　灰袍汉子去茶摊喝茶，他就蹲在对面屋檐下眼巴巴望着。灰袍汉子进书局翻书，他就杵在门口，假装看招牌。灰袍汉子在河边驻足，看着枯柳冰面，他就缩在不远处的石墩子上，冻得瑟瑟发抖，也不离开。
　　天色渐晚，灰袍汉子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刘三也跟着蹭到门口，被伙计拦住：“去去去，小叫花子，别挡着门做生意！”
　　灰袍汉子回头看了一眼，对伙计道：“给他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记我账上。”说完，便上了楼。
　　伙计撇撇嘴，扔给刘三两个冷馒头和一碟黑乎乎的咸菜。刘三接过，也不嫌，就蹲在客栈对面的墙角，一边啃着冷硬馒头，一边眼巴巴望着楼上某个刚刚亮起灯光的窗户。
　　寒风卷过巷子，吹得他缩成一团。手里的馒头冰冷，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他不知道楼上那位到底是谁，曾经有过怎样的故事，为何隐姓埋名出现在平旌城。但他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这个人，或许能改变他如同街边野草般被人踩来踩去的命运。
　　窗户里的灯光，成了寒夜里唯一一点暖色的目标。刘三三两口吞下馒头，把咸菜碟子舔得干干净净，然后紧了紧满是补丁的破袄子，蜷缩在墙角，眼睛依旧盯着那扇窗。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这辈子离“江湖”，离那个遥不可及的“盖世英雄”梦，最近的一次。哪怕像条野狗一样守着，他也要守下去。
　　客栈二楼，简陋的客房内。灰袍汉子并未就寝，只是静静坐在窗前，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少年压抑的咳嗽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属于荆府方向的天空轮廓。那里，似乎有无形的血气正在汇聚。
　　他摩挲着腰间那旧皮囊，里面那块被刘三误认为是锦缎的杏黄色护身符，边缘已然磨损。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几不可闻地，低低叹了口气。
　　这江湖，避了这许久，终究还是被这莽撞的少年，以这样一种方式，隐隐扯动了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