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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情感性死亡 ...

  •   许芝宝和赵一白说话间已经到了赵元春家——黄泥做的土坯房子倒了三面墙,最下面的墙体淹在水里,压在下面的东西一部分漏出边角。

      积水到了脚踝位置,一个驼背的中年男人头上顶着片叶子,正在边缘处刨东西。

      “元春伯,你一个人?”赵一白从板车上拿出斗笠蓑衣递过去,还好前面从老宅多拿了一套。

      赵元春道谢接过,房子垮得太快,他们家人能出来就不错了,更别说拿东西了。“今天真是要麻烦你们了。”

      两人都看出赵元春的焦急,也不多说就开干。东西得提早挖出来,泡得越久能用的越少。

      有了两人的加入,工作效率提高不少,他们一起移开屋顶坍塌的茅草、断裂的椽梁。

      “伯伯,我们从哪里挖?”赵元春前面挖了一个缺口,旁边摆着压烂的板凳缸子。

      “先挖灶房这边的粮食,你们和我一起吧。”好容易来了两个侄子帮忙,赵元春心里松口气,想到家里人他心里又带上几分涩意。

      两人就在赵元春旁边跟着边挖边搬。

      他们这边为了徭役的事情很少分家,大家都是开垦荒地建房,所以每家每户的房子占的还挺宽。

      当然,现在轮到挖也就不好挖。

      下雨天干活真的很辛苦,不仅需要警惕二次坍塌,而且土坯遇到雨水软化,废墟变成了泥浆与木石的胶结体,挖东西像是掏淤泥,难度一下子倍增。

      中途缺口打通,许芝宝想进去,被赵一白赶到一边舀水去。

      许芝宝被赵一白凌厉的眼神看得心虚,拿着破陶罐走到土坑往外舀水,不然非得把好不容易挖出来的地方给淹了。

      赵一白对许芝宝不放心,但也不好让长辈下去,最后还是得他出马。

      赵元春看侄子这么帮忙实在不好意思,一边警惕地到处盯着,就担心哪里滑塌,一边接过赵一白递上来的东西。

      找出来的东西不算多,比起被压烂的,其实灶房本身东西就不算多。被砸烂的米缸,赵一白找了块布把米从地上全部拢起送出来。还有菜刀、被土块压着的腊肉、豆子,还有点没有被打湿的佐料。

      等赵一白从缺口爬出来,看着对面冲他招手示意的许芝宝,对方扶着斗笠,笑容漾开,左边脸颊上陷出小小的酒窝。脸上发丝都沾着泥点子但看着他就让人心里甜甜的。

      “哥——我做的怎么样?嘿嘿。”

      赵一白看向地面,原来是许芝宝嫌弃舀水效率低,直接用他们前面挖出来的土围着做了个排水沟,除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其他积水就会往外流。

      他竖起大拇指,许芝宝嘿嘿笑着跳两下,赵一白被他逗乐,他们两兄弟在一定程度上还挺像的。

      但是自家养的干干净净的孩子现在成了泥猴子,赵一白心里有点不舒服。“元春伯,你们家哪个地方东西放的比较多?”赵一白只想快点弄完,不想用这种效率不高的干法。

      赵元春看出赵一白嫌弃进展太慢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全身上下的黄泥水看了看,半晌后,带着两人去了东边一处地方。

      这地方挨着唯一还没倒塌的那面墙,赵元春示意两人往旁边站站,“你俩离远点,我把这面墙先敲了,别砸到你们。”

      “咚咚——”这面墙很结实,赵一白和许芝宝看着赵元春锤了好几下子才向外倒下去。

      赵元春沿着周边走一圈,“这边塌的不严重,我可以下去,你们帮着接一下东西吧。”

      挖对地方后,进展一下子就快了,赵元春从里面不停地往外递,赵一白摆在旁边,许芝宝就收拾好。粮食衣物什么的专门拿出来,用东西盖住包起来,不然湿的更厉害。

      掉在地上的脏布袋子,许芝宝踢了一脚,结果发现是一袋银子,他捡起来放在粮食那边。

      真是财不外露呀。

      越是到后面送出来的东西越少,许芝宝拿着锄头去另一边找了个地方慢慢挖。

      挖了几下,挖出来个木雕,许芝宝找了个干净的水洼洗掉上面的黄泥,木雕应该是一位女神像,一尺左右,女神端坐,面如满月,嘴角含笑。

      看起来真的很精致,许芝宝估摸起码得花个三四两银子才能雕刻成这样。

      他也是头一次在别人家看见这个。

      这边没什么寺庙,自然从没听过去哪里的寺庙烧香拜佛,多数人都是去算卦摊子或者神婆那里看看。

      当时原主的娘病得快死了,原主就是去他们村的神婆家偷了一道符。可惜还没烧给他娘喝,人就没了。

      收回内心的感慨,许芝宝将木雕擦洗干净,摆在钱袋子那边。

      赵元春弯着腰在地上翻翻找找,看不到什么好东西了。有几口大缸虽然完好但也不好带出去,他拖着放到角落希望后面再来掏的时候还是完好的。

      等人出来的时候许芝宝就领着赵元春去看东西,顺带指了指钱袋子,他们可没碰。

      赵元春当然知道这两个大侄子的人品,摊开布袋子一看,他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原本还以为许芝宝逗他耍,结果破袋子真的全是银子。赵元春面上带着惊讶,嘴里漫出苦涩。他不知道家里居然有这么多钱,之前自己和媳妇拼死拼活给一家人挣口粮简直成了个笑话。

      许芝宝看着倒出来的银子也吓了一跳,元春伯伯身上衣服补丁不少还短了一截,比起村里好多穷苦人家都不如,但这袋银子少说有五六十两……

      总算收拾出来不少,许芝宝屁股垫着蓑衣坐在板车上休息。无所谓了,风斜雨乱,身上的衣服湿的差不多了。

      厚陶罐里装着的姜茶已经凉了,许芝宝倒出来一碗递给赵元春,“伯伯喝一点吧,家里熬的姜茶,不过有点冷了。”

      赵元春脸色发白,嘴巴干得起皮,许芝宝怀疑对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在姜茶里放了灵液,希望对方能好点。

      有喝的还挑什么,赵元春身上发冷,一口姜茶下肚,身上顿时觉得好受不少,笑着看向许芝宝,“芝宝真是细心,喝了你这茶伯伯身体暖和不少。下次我也学你!”

      许芝宝笑笑,对方煮的姜茶不一定这么管用,转移话题道:“伯伯,你们家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赵元春抠抠手上的老茧,扯出一个笑,“你伯娘和堂哥他们正好去外婆家了,说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去看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说着低下声,“家里其他人……有点不舒服就没来,今天真是麻烦你和白哥儿了,后面家里收拾好了你来伯伯家吃饭。”提到后面其他人赵元春面上有点难堪。

      许芝宝笑嘻嘻应下,说了些其他话题逗赵元春开心。

      赵一白观察到赵元春裤腿遮着的地方有一大块皮被蹭掉了,雨水一泡,像是被剥去树皮的树心,潮湿的木质正在发白、溃烂。

      休息一会儿接着干,三人里赵一白出力最多,赵元春都被这个大侄子惊到了,内心感慨又是感动。

      还好雨势渐渐小了,房屋坍塌的比较松散,打通一个缺口后,赵一白和赵元春轮流下去搬找东西。幸运的是,还没出现第二次滑塌。

      但是两人徒手在泥浆中摸索东西,多少都被木刺、碎陶划伤了。

      “你们还是先去吃饭吧。”赵元春看着外面搬出来的一大摞东西,“辛苦你俩了,伯伯暂时也不能请你们吃饭。”

      赵元春说着塞过来一把铜钱,有点羞赧,“今天还连累白哥儿手上都是口子,伯伯也没有多少钱,你们拿着,到时候买点药膏涂涂。”

      “不用,元春伯伯,家里还有药膏呢。”赵一白觉得比起自己这点小口子,赵元春更应该去看看。

      “拿着,不然是不是嫌少?”赵元春推过去,说着又掏出瘪瘪的钱袋子,小声道:“家里钱在你婶娘那里,不然我就再拿些。”

      看出赵元春一定要给,两人还是收下了。

      这时——

      一道人影冲过来,赵一白拉着许芝宝往后一退。

      “啪——!”赵元春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婶子你看!赵元春把你的钱给别人!”来人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含含糊糊,个子矮小,一双三角眼,眼里带着恶意,指手画脚的劲像是恨不得戳进别人眼睛珠子里。

      赵元春也没忍气吞声直接把来人一脚踹倒,举起手掌就往对方脸上掴,一巴掌、两巴掌、三巴掌……

      “哎呀,别打了。”许芝宝拉着赵一白上前拉架,把那个三角眼狠狠地按住。

      三角眼刚开始不停挣扎,嘴里的脏话就没停过,后面就开始求饶,“……我、我错了、元春,哎呦——!别打了,婶子救我——!”

      此情此景,何等熟悉……

      许芝宝看着身下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应该就是元春伯伯的娘带回来的两个拖油瓶中的一个。

      对方和记忆里都快忘掉的刘柱子真的好像,一样的丑、一样的贱、一样的怂……

      赵元春没打多久就松了手,摸摸手掌,“再嘴贱一个试试。”

      他抬眼看着早站在旁边的郑氏,对方面无表情,蹲着收拾搬出来的东西,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赵元春慢慢走过去,心里带着忐忑和不甘心,从粮食袋子下面拿出钱袋子递过去。

      郑氏接过还是什么都没说,也没打开,直接揣在衣服里。

      “……小嬷,家里有钱,怎么不用——?”赵元春明明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但面对眼前这个矮矮瘦瘦的人,却还像个孩子。

      他享受过对方十几年的疼爱,即使对方在后来完全收回,直到中年,赵元春也没办法恨上这个生育自己的人。

      “我的钱,我说了算。”郑氏脸上沟壑纵横,都说他对外人尖酸刻薄,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对自己的孩子话少得可怜。

      “……”

      赵元春的心像是破了一个大洞。

      当年郑氏生了一场大病,找人借了不少钱,没办法,赵元春就去隔壁镇做了五年长工。

      那时候赵元春成婚没多久就走了,他媳妇一个人在家累狠了直接滑了胎,第一个孩子都快成型了就这样没了。等回来要不是大舅子告诉他,他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觉得是其他人在啃着他一家子的血肉,但实际是赵元春离不开自己的小嬷,他像是长不大的孩子。

      贯穿赵元春半辈子的、未完成的任务就是——试图找回过去的小嬷。

      赵一白和许芝宝看两人没说两句就沉默分开。郑氏在一边收拾东西,赵元春一脸颓废地坐着。

      “我们先走吧。看起来气氛不太好。”赵一白牵着许芝宝从另一边下去。

      许芝宝回头看过去,三角眼还是癞皮狗一样躺着,老年夫郎不紧不慢地收着东西,赵元春则像个雕塑一动不动。

      ……

      “……小嬷我们分家过吧,每年该给的我都会给。”好半天,赵元春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嗯。”并没有什么迟疑的回答。

      赵元春歪头看着这个忙碌的年老哥儿,他的身材枯瘦,嘴唇紧抿。对方永远都不会看着自己说话,自从父亲走了也没再笑过。

      看,自己要离开对方是那么的容易,一句挽留的话都不会出现。

      脸上被打湿,分不清是雨水模糊了视线,还是泪水模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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