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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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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思教育月末总结大会由企业□□结尾。当报告对象叶卿陈打开PPT开始报告时，会议室内开始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都显露出不耐烦。
叶卿陈习以为常。每次轮到自己报告就会这样，所有人在下面大摇大摆玩手机。
这次汇报，主要集中于企业文化精神的宣传，叶卿陈将这一个月来的数据收集做成六页表格，有条不紊剖析。
“先介绍我司的企业文化精神。锐意进取，思变求新。”
叶卿陈讲了两页PPT，顿了顿，翻页：“当前工作有向县城甚至乡镇下沉的趋势，这不符合企业‘思变求新’精神。”
叶卿陈拇指按下翻页笔，一张A市交通图赫然铺满整个白板：“教育培训行业的确面临危机，但……”
台下有些人面色发生变化，企业□□门郑经理一看叶卿陈没戴眼镜，举手打断：“小叶啊，咱们会议时间有限，要不……”
“那我直接说结论。”叶卿陈不作过多思考，冲台下点头，“当前的战略完全有悖于企业文化内核，应当把工作重点放到转型……”
腰腹传来震动，这次打断他的是口袋里的手机。
郑经理再次举手：“小叶副经理，你先处理私事。”
叶卿陈死守岗位：“没关系郑经理，我正在静音，吵不到大家。我还有一个优化方案……”
手机再次震动，深色背景囊括号码和红绿色两个按键，像一个面目狰狞的魔鬼。他再次挂断，郑经理说：“叶副经理，大家的时间成本也很重要！”
叶卿陈看看时间，又看看骚动的台下，不得不停止。
“抱歉，这次报告就到这里。”叶卿陈收拢好文件，没多么难以接受，一直都是如此，没人喜欢他的报告。
屏幕亮起，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揉了好一会，一边回拨电话一边往外走。
他走出去之后，会议室顷刻热闹起来。
热闹声被一道门隔绝，与之相对，是空旷昏暗的楼道。
电话接通，那边是一个近乎冷漠的女声：“卿陈，联姻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叶卿陈轻捻手指：“阿姨，我刚才在开会。”
“我知道。”电流声让叶卿陈耳朵发痒，他将手机拿远一点，手机里的声音继续，“月末总结会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你爸马上就要把企业□□裁撤了，影响不大。”
叶卿陈无力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联姻的事情，考虑好了吗？”电话那头又回到这个问题，催促道，“你爸已经替你答应了。你对林家也有愧，嫁过去好好补偿你的Alpha。是你有错在先，就要好好赎罪，不是吗？”
“我别无选择，您通知我这件事多余又低效。而且这件事情……”
叶卿陈在一秒之后听到电话忙音，他不再为自己辩解。
电话被挂断，意料之中。这个后妈和他一样不善伪装。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倚靠到墙上盯着对面会议室陆陆续续走出来的人。模模糊糊，一根一根的毛茸茸软条，有胖有瘦有高有矮，无一例外，都像被打了一层马赛克。
会议结束，两个实习生黏在一起讨论八卦。
“你知道乔木吗，那个高高的Omega，在这个童脸狼的而立之年，终于传出恋爱绯闻了。”
“知道，那人开着辆劳斯莱斯去乔木剧组门前送花，还请全剧组吃饭。那么多照片，可惜只拍到一个侧脸。”
会议室人都走得差不多。叶卿陈不再逗留，正在下班的公司太过嘈杂。他打完卡后来到公司后门。这里是抽烟区。
他需要尼古丁静一静。
口袋里烟盒瘪瘪的，用力晃了两下，最后一根烟被他用两根手指夹出，他叼在嘴里，扔掉烟盒，还没来得及点火，手机再一次传来震动。
响铃烦人，震动烦人，静音被说教，更烦人。
叶卿陈皱起眉头，盯着锁屏发愣。他用力咬住烟嘴，手指触屏，亮度骤然提升，晃得他眼睛酸痛。
一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弹出，名字是深澜科技谢皓。叶卿陈知道这是谁的生活助理，点击通过。
烟嘴濡湿，他摸出打火机点火，点了几次点不着，十月末的风像刀子，又痛又冷。
他使劲抠了两下手指，把最后一根烟揉碎，和打火机一起扔进垃圾桶。
再看手机，助理推荐过来一个名片。他点进对话框，目光聚焦到小小的头像上，一个银虎斑缅因猫头，俯拍，猫的面部线条在阳光照射下很清晰，银色的毛发柔和，眼睛下垂，怒目而视。
猫背后是一角天空，剩下的背景被一整个猫头占领，他正要点进名片放大头像时，助理又发来一条消息，叶卿陈抿起嘴唇，逃避似的关上手机。
他眼睛粗略扫到具体内容，长长的一段话，注意力只在“林总”两个字上停留片刻。
“林总，林予听。”叶卿陈小声重复脑内挥之不去的名字，冷风刺骨，钻入他的衣袖，携带一股难闻的腐臭味。
室外的垃圾桶周遭很脏，公司后门，厨余垃圾也在这里处理。今天食堂做的是鱼汤，颜色透明，油腻腥气，照例剩一大锅，全部被倒入后门的垃圾桶。
腥臭味裹挟冷风扑面，叶卿陈捂住胃部。气味、温度、主角高度重合，他想起了四年前的冬天。
记忆里的那份鱼汤颜色并不好，汤汁更稀疏，鱼头从汤里冒出，凸起的眼睛恰沾上姜片，冲击力极强。
鱼汤被盛放在一个保温饭盒里，没有盖子，摆放在冰冷冷的墓碑前。从饭盒往上看，叶卿陈知道这位死者的墓碑是最耐久的花岗岩材料，之后他才看到死者名字是沈望，她是林予听的母亲。
鱼汤早就没有温度，但这股难闻的腥味缓缓飘着，墓碑前的人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把饭盒扣上盖子，拿远，蹲下细细擦拭祭台，确认没有落下一点脏污，林予听回头。
一缕从发绳逃逸的长发垂在他的侧脸，阴影下的脸色黯淡无光，他抬起眼打量叶卿陈几眼，幽幽开口：“你怎么还不戴眼镜？”
“打车来的，我被吊销驾驶证，自愿终身不再驾车。”叶卿陈淡淡开口，像给林予听打报告似的，他走近两步放下怀中的白菊，甫一抬头，闯入林予听满是怒火与恨意的眼睛里。
“这是你要的结果吗？因为你闯红灯，一下子带走两条人命。”
叶卿陈呼吸一滞，垂下眼睛，小声道：“我没有闯红灯。但是对不起，我可以给阿姨上柱香么？”
“滚。”
叶卿陈犹疑片刻，他呼吸急促，指尖泛白，一下一下敲打腿侧。叶卿陈快速跪下磕头，匆匆撂下句“节哀”，转身离去。
路过脚边的饭盒，死气经由空气钻入他的鼻腔，熬这份鱼汤的人没有好好去腥，一整条鱼和一锅死水混合，各种食料的气味冲击大脑，叶卿陈反胃，捂着嘴巴生生忍住，步履蹒跚地离开墓地。
最后一次与林予听相见的回忆和腐臭味杂糅，面前是公司后门狭窄的小院，大脑里是林予听短促厌恶的“滚”。
声画不匹配，眼前光斑一跳一跳，叶卿陈手指冰凉，胃部抽动，气流顶上喉管，最终，他吐出稀稀拉拉的酸水。
处理完后天色已晚，他调低手机亮度面对即将到来的审判。先回答34分钟前助理的消息，再上滑，颤抖地点进那个头像是缅因猫、名字叫“我听不见”的名片，发送验证消息。
这个他不想见到的人，这么容易闯入他的生活。
对话框输入：【我是锐思教育叶卿陈。】
叶卿陈盯着缅因猫头像好半天，删掉“锐思教育”，重新输入：【我是叶卿陈。】
在申请发送过后的第11秒，对方通过，用户“我听不见”发来一条信息。叶卿陈心脏猛地抽疼一下，重重抠起手指，给“我听不见”修改备注为“林予听”之后，才点回对话框。
【明天下午3点带好身份证件体检单和信息素匹配度报告单去民政局等我】
没有标点，汉字没家一样悬在半空。叶卿陈读得费劲，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说林予听不严谨，但那句狠戾的“滚”又在心底响起，他回了句“好的”。
他被巨大的冷意和孤独包裹，望着川流不息的街道，不知身寄何处，心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