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59章 兴大林场(完) ...

  •   谭三木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在那个时代,大山深处往往代表着封闭与孤僻。改变谭三木命运,让他得以走出深山的,是一支军队,国家镇守边疆的军队。

      还是个孩子的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那些橄榄绿路过他的家门,也带走了他的心。那个时候,解放军简直就是神话里的天兵天将,每个孩子都有一颗能参军的心。尤其在谭三木看来,这些军人,就像祖辈口口相传的山神,举手投足间就能让欺负他们的地主老爷俯首就缚。

      谭三木想参军,只可惜,当时他还小,部队不收娃娃兵。所以谭三木只能眼巴巴看着连绵不断的部队走了,自己郁闷的坐回小屋,削着竹竿发呆。

      他娘晓得娃的心事,娃想参军,她自然也支持。只是毕竟是当母亲的,那时候还打着仗,战火绵延到了鸭绿江,想着娃可能随时就在哪片战场上回不来,心里堵得慌。再说,娃还小呢,还是个崽子,部队不收他,大抵也算件好事。虽然小崽子看着闷闷不乐,当娘的心却安稳了。

      直到有一天,谭三木砍柴回来,跟他娘说,我想出去看看。娘拒绝的话就在嘴里,可看着身子壮的跟熊似的孩子,到底咽下了话。

      行。娘答应了,但娘也嘱咐娃,告诉他不能忘本。无论他走到哪,山神都看得到,解放军也看得到。

      谭三木是很实在的娃,虽然体格上已经不是个孩子,但他仍然有孩子所具备的一切美好品德。背上行囊,谭三木下山了。

      这是谭三木第一次离开大山,来到外面的世界。彼时正值乱世后的城市重建,谭三木走在街道土路上,到处都是步履匆匆的行人。他们有的为生计而奔波,有的为祖国建设大业而奋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眼睛明亮,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精神状态,谭三木以前从未见过,只有几年前那支改变他命运的部队战士有着相似的笑容。谭三木站在路牙子上,心底有这一个声音在呐喊,呼唤着让他也加入这股主宰人生的潮流。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谭三木进入了扫盲班,从文字开始,一点一点了解这个新生的社会。科学和新思想进入谭三木的思维观,破除迷信、打倒封建的口号更是随处可见。渐渐的,谭三木变了。

      首先,是名字。从深山里走出的孩子眼界开阔了,他觉得自己不能被森里束缚住一生,自己的名字应该更有意义。于是,“耀国”二字替代了“三木”,国家战胜了家与山林。

      曾经坚信不疑的山神慢慢模糊,祖祖辈辈坚持的信仰熬过了时间,输给了新生的人民信仰。

      谭耀国终于如愿以偿走上了把握自己人生的道路,迫不及待的想为这个国家挥洒自己的汗水。劳动是光荣的,劳动使人快乐,谭耀国沉浸在劳动的幸福中,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有朝一日能被赋予如此深刻的意义。

      很快,谭耀国得到了组织上的赏识,他带上了自己的行李,坐上开往东三省的火车。他在自己青年之际,以另一种方式回归了自己的家乡。

      “轰隆轰隆”,火车在轰鸣,“咚咚呲咔”,树木在倒下。谭耀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把砍刀伸向森林,生他养他的林地。山里总有猛兽徘徊,但谭耀国和他的队友们是建设社会主义社会的战士,区区一点困难,绝对打不倒他们。

      每天,都有林木倒下的轰鸣。一个个木桩留在那,就像山上斑斑点点的疤痕,看着很是难看。队里有南方的小伙子,不抗冻,总是羡慕隔壁山头的伐木队。因为他们的目标是供应木材,顺便利用留下的空地种植粮食。而隔壁,则是单纯的伐木,有着放火烧山的权利。

      他们能烧山,多好。南方人打着哆嗦,眼睛一刻离不开火光。烧山有火,暖和啊。

      谭耀国没有参与这场对话,他望天,伸出手掌接雪。今年的冬天,雪大,格外冷。

      林场死了不少人,大多是冻死的,还有一些死在猛兽爪下。东三省的雪厚,大雪封山,支援的车辆进不来,自然也送不进物资。南方的小伙子抱着自己腿,盯着壁炉发呆,火不热,因为他很冷。那一年冬天,他成了葬送在林场的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山下住这些老人家,是政府帮着搬下来的。他们时常做些吃的送到林场,给小伙子缝补破旧的衣裳。有时,他们还会帮着抬运卷着人的草席,毕竟,林场的人确实不多了。

      这是山神的报复,谭耀国曾经听一个老人这么说过。老人虔诚的向深山跪.拜,向密密麻麻的树墩跪.拜。他不反驳谭耀国宣扬的科学,也不驳斥把山神定义为封迷建信的话语,他只是执着的相信着,山里住着山神,山神能看见所有。

      后来,寒冬总算是挺过了。谭耀国送别一个个病伤员,熟练的指导新人。他再也没有离开这座山,他扎根在这里,留在了他没有森林的家。

      再后来,就是很久之后了。国家停止砍伐树木,谭耀国放下斧子,忽然感觉无事可做。他打开电视,聆听党对他们的新指示,时刻磨利斧刃,就等一声令下再上林场。

      可是dang的指示很奇怪,他第一次质疑自己是不是不认字,不然,dang为什么会让他用砍树的手来种树?他不懂,但他早已把执行dang的命令刻入骨髓。

      与砍树不同,刀刃切进树木的声音很刺耳,用用力,就是一株木头。但是种树呢,小树苗埋下去,它可能会死,夭折在半路,或者总算长大了,没个三五年看不出变化。就算谭耀国有耐心等上那三五年,和他曾经斧子下的参天大树做比较,就像两个物种。

      谭耀国努力啊再努力,他从报纸和新兴的网络上了解了环保的概念,又一点一点把这个名词同自己种下的树进行关联。他用了几十年,才收获一片自己半个月就能砍完的林子。

      坐在树林边缘,谭耀国真真切切感到了迷茫。他知道国.家zheng策的转变,他知道新兴观念的流行,但他还是想问,自己这几十年都干了些什么。

      砍树?植树?毁掉自己曾经拥有的,再亲手把它们搭建。这就是,自己的人生?

      谭耀国的思绪陷入了死胡同,他没法和过去的自己达成谅解,也再记不回儿时的山神。他倚着门框坐在台阶上,阳光正好,很温暖,适合睡觉。

      梦里光怪陆离,醒来后,谭耀国只记得有人跟他说,该放下了。奇怪,自己想了后半辈子的事,怎么一下就通了呢?谭耀国的眼珠已经浑浊,泪点在老棉裤上留下一个圆斑。

      老人倚着头,一动不动。

      他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