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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罪奴,双棋初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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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九年秋,九月十七,亥时三刻。
雨下疯了,像是要把整座京城浇透、泡烂,再冲进阴沟里去。一连七日,天就没晴过脸。黄昏时雨势稍歇,那残阳便从乌云的破口处挤出来,红得发黯,像一道将凝未凝的血痂,胡乱涂抹在巍峨皇城的飞檐斗拱上。
靖王府后门外的青石巷,深且窄,平日里除了倒夜香的驴车,罕有人至。此刻,一辆无任何标识的灰篷马车,碾过巷中积水的坑洼,轱辘声在寂静雨夜里格外湿重沉闷,最终停在了黑漆剥落的角门前。
车帘掀起,两名玄衣劲装、戴斗笠的侍卫先跃下车,雨水顺着他们的蓑衣边缘串成水线。随后,一只戴着镣铐的手伸了出来,手腕纤细,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指节却因用力攥着车辕而泛出青白。
沈清禾弯腰钻出车厢,粗布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肩头,下摆立刻拖进浑浊的积水里。她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湿发狼狈地贴在脸颊。雨水顺着她浓密的睫毛滴落,滑过挺直的鼻梁和失去血色的嘴唇,她却恍若未觉,没抬手去擦,只是静静立在马车旁,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过,却咬定根系、不肯倒伏的修竹。
巷口传来几声野狗凄厉的吠叫,又被更密的雨声吞没。
“进去。”侍卫推了她一把,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踉跄半步,镣铐铁链哗啦一响。
沈清禾站稳,左手下意识按向右袖口。隔着湿透的粗布,半枚龙纹玉佩的轮廓清晰地硌在掌心,带着父亲的体温和血渍残留的错觉。这不是传说中的藏宝图,而是沈家与散落各处旧部联络的唯一信物,背面刻着唯有沈家核心子弟才懂的密纹:青雀衔枝,向南而飞。
父亲临刑前夜,狱卒偷偷塞给她这半枚玉佩,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将军让您……活下去。借靖王之势,引苏烈出洞。沈家旧部,唯您马首是瞻。”
借靖王之势……是利用,也是与虎谋皮。
角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昏黄摇晃的灯笼光晕泼洒出来,照亮门口一张清癯的中年面孔。藏青绸袍,下颌蓄着打理整齐的短须,眼神平静无波,是靖王府长史方砚离。
他撑着油纸伞,目光在沈清禾身上停留片刻,从头到脚,迅速而不失礼地打量了一遍,淡淡道:“跟我来。”
沈清禾抬脚,跨过那道湿漉漉的门槛。镣铐铁链在角门合拢的刹那,于寂静中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碰撞,旋即被隔绝在外。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王府比她想象中更空旷,也更寂静。绕过几道回廊,穿过月洞门,空气里开始弥漫起皂角和湿木头混合的、属于劳作与清洗的气味。几口巨大的水缸沿墙排列,缸沿上搭着未收的粗布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浣纱院到了。
方砚离推开西侧最尽头一间小屋的门:“这是你的住处。被褥在柜中,明日寅时末,会有人来安排活计。”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硬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一把瘸腿的凳子,一个虫蛀的木柜。墙角堆着几个裂口的木盆,窗台上放着一盏缺了口的油灯。比起诏狱终年不散的阴冷霉腐和血腥气,这里至少能遮风,勉强算是个容身之所。
沈清禾走进屋内,转身,看向门口的方砚离。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那不是对罪奴惯常的鄙夷或怜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评估器物价值般的冷静打量。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沉静如古井:“多谢长史。”
方砚离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去,顺手带上了房门。脚步声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渐行渐远,最终被雨声吞没。
沈清禾在门后静静站了片刻,侧耳细听,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走到床边坐下。镣铐沉重,她低头查看锁孔,是常见的官府制式。若有一根细铁丝,她能在三息之内打开——父亲教过她这个,连同那些兵法密语一起。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玉佩,凑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细看。
温润的羊脂白玉,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流转着柔和的光泽。龙首被整齐地切去,断口平滑如镜。指尖抚过背面细微的纹路,那是沈家独有的符号,她自幼熟记。青雀衔枝,向南而飞。枝头指向,暗合南境某处。
窗外,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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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王府东侧,观雨轩。
萧景珩凭栏而立,玄色锦袍的袖口用暗银线绣着流云纹,在檐下灯笼的光影中若隐若现。他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目光却仿佛穿透重重雨幕和屋宇,落在了远处那片低矮的浣纱院。
“人安置好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沉冷。
方砚离垂手站在三步之外,身上还带着屋外的潮气:“已按王爷吩咐,安置在浣纱院西厢。一路无话,也无异常举动。”
“模样如何?”
方砚离略一沉吟:“面色苍白,身形单薄,似久病初愈。但……眼神清亮,背脊挺直。行走间步幅均匀,落地极轻,若非镣铐所累,几无声息。沈将军的女儿,确有几分将门风骨。”
萧景珩轻轻嗤笑一声,将那枚棋子“啪”地一声扣在冰凉的汉白玉栏杆上:“风骨?沈家满门抄斩,独留她一个活口,这份‘恩典’可是当朝宰相苏烈,在御前跪了整整半个时辰,‘苦心’求来的。”他转过身,烛光映亮他半边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如刀削般锋利,“他要的不是什么风骨,是要用她这根鱼饵,钓出沈家散在各处的旧部,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雨丝被风斜斜吹入檐下,沾湿了他玄色的袖口。
方砚离低声道:“王爷既然清楚这是苏烈的局,为何还要向陛下讨这个人情?如今朝中已有风声,说王爷收留罪臣余孽,恐有不臣之心……”
“怕是什么?怕本王与罪臣勾结?还是怕本王……另有所图?”萧景珩打断他,眸色深沉如夜,“苏烈想用沈清禾做饵,本王便顺水推舟,陪他下这盘棋。只是——”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冷的棋子,“饵若太听话,鱼反而不会上钩。得让鱼儿觉得,这饵是活的,是会挣扎,甚至……会反咬的。”
方砚离抬眼:“王爷的意思是?”
“盯紧她,但不必惊扰。”萧景珩重新看向雨幕,声音在哗哗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沈家旧部只认她手中那枚信物。苏烈想钓,本王也想钓。不过,钓鱼的人太多,水浑了,鱼儿究竟该游向谁的钩,就不好说了。”
他沉默片刻,补充道:“明日让黎长安‘偶然’路过浣纱院。苏烈的眼睛盯着,戏,总要做足了给人家看。”
“是。”方砚离躬身,“黎先生今日申时方从南境回京,正在整理带回的卷宗。”
萧景珩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浣纱院方向,仿佛能看见那扇透出微弱光亮的窗。
棋局已布,关键的子,落下了。
接下来,就看这枚从血海刑场里爬出来的棋子,自己要如何走第一步。
而他,这位年轻的靖王,这位曾被沈翊评价为“心有赤诚,惜生于皇家”的学生,要做的不仅是执棋,更要看清这枚棋子本身,是否会生出意料之外的尖刺。
窗外,雨势渐狂,敲打着观雨轩的琉璃瓦,如战鼓频催。
一场无声的弈局,在这秋雨之夜,悄然开盘。执子者与棋子,皆在迷雾中,试探着彼此的底线与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