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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光 ...

  •   坝上的秋天来得又早又干脆。
      才九月末,天空已经蓝得像被洗过千万遍的旧牛仔布,高远得不近人情。风从内蒙古草原来,带着干爽牧草和露水的气息,把操场边白杨树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
      下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总是格外喧闹,后座男生争论昨天球赛的声音撞在墙壁上,前排女生的发卡掉在水泥地上,清脆的响声像一根细针。林见溪终于解开了那道数学竞赛题,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他走出教室,独自站在三楼楼梯间的窗边,想让风驱散脑子里盘旋的公式。秋日的阳光慷慨得像一场恩赐,把草地晒成一片毛茸茸的金黄,几个奔跑的身影在光晕里拖出长长的影子,风把欢呼声吹得忽近忽远。这短暂的几分钟,是他从竞赛题的密林里为自己开辟的一小片开阔地。这一刻,他不是解题机器,只是一株暂时停止思考的植物,安静地承接阳光,感受风的流向。
      突然,楼梯口涌上一阵声音。
      是带笑的说话声,混着三两步并作一步的轻快脚步声,像鼓点敲在地面上。林见溪下意识地侧过脸,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沿的冰凉——他习惯了独处,突然靠近的热闹让他有些不自在。
      谢云归正从楼梯转角处跑上来。
      校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初显的肩线轮廓,薄汗浸透了后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长裤的裤脚沾着些草屑,怀里篮球随着跑动轻轻撞击着手臂。他整个人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阳光气。
      “快点儿!下节是老纪的课!” 后面有人喊。老纪,是他们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出了名的抓迟到。
      “知道啦 ——”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透亮,像风吹过空荡的山谷,荡起一串回响。谢云归笑着转头应声,这个动作让他额前的黑发甩开,露出汗湿的额头和弯弯的眉眼。睫毛很长,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眼底盛着笑意,亮得晃眼。下午四点的太阳穿过走廊尽头那扇总是擦不干净的玻璃窗,不偏不倚地笼罩了他,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些浮动在光柱里的微尘,像在空气中凝固了。谢云归转过脸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边,没有任何预兆地,撞进了林见溪的眼睛里。他的眼神很亮,带着刚运动完的热意,像坝上正午的太阳,直白又坦荡,毫无遮拦地落进来。
      那是林见溪贫瘠的十六年里,从未有过的一种对视,认真的、单纯的、不经意的对视。谢云归的目光没有一扫而过,而是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 就这半秒,足够让他看清对方眼底未散的笑意里,藏着一丝坦荡的好奇,像被风拂过的湖面,漾开细碎的波澜。林见溪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猛地缩紧,连耳尖都悄悄热了起来。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风穿过树叶的簌簌声。他不习惯这样的关注,更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心跳失序,下意识地想避开,却又莫名地挪不开眼。
      谢云归似乎极快地笑了一下 —— 不是礼貌的颔首,也不是对同伴的爽朗大笑,而是眼角眉梢都舒展开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友好,像秋光突然漫过山头,温和得让人不设防 —— 然后他就像一阵风,从林见溪身边掠了过去。一股混合着阳光的暖、汗水的咸,还有青草屑的清新气息,猝不及防地裹住了林见溪,停留了不过一秒,又随着脚步声远去。林见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高一(三)班的教室门口,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却依然带着点紧张后的发麻。
      多年后的林见溪终于承认:有的人不是慢慢喜欢上另一个人的。
      而是某个瞬间,你抬头,看见他站在光里——于是秋天、风、十六岁,统统有了全新的释义。
      教室里传来桌椅碰撞的声响、少年人无意义的起哄、还有谁在哼着一支没调的歌,但他什么都听不真切,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刚才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多停留的半秒,还有那抹带着好奇的友好笑意。
      关于谢云归,林见溪只知道他是开学一周后才来的转学生,从遥远的繁华都市来,家境优越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同学们私下传,他高中读完就要出国,前程早已铺就好 —— 镀金、深造、然后回去继承家业。至于这位少爷为何会出现在坝上这个小县城,无人知晓。这成了班级里一个轻盈的、带着某种浪漫色彩的谜。他们所在的班型是学校的重点班之一,班里的同学大多过着紧绷的学习生活,而他来的这半个多月也上了各类优秀榜单,那份优秀却似乎来得毫不费力。他笑容明亮得不加掩饰,举止间有种被良好家境浸润出的舒展与张扬,像个传奇 —— 轻松、耀眼,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入了这片粗粝的土地。
      林见溪觉得谢云归像一本装帧精美却未拆封的书。人人都看得见封面上的烫金标题,却无人知晓内页究竟写着怎样的故事。而刚才那一眼、那半秒的停留、那抹友好的笑意,像不小心被书页的边角划破了指尖,不疼,却留下了一道细微而清晰的印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混杂着对“不同类优秀者”的好奇,在心底悄悄蔓延。毕竟,在这个人人埋头刷题的重点班,能这样轻松保持优秀,又这样耀眼鲜活的人,太少了。
      林见溪踏进教室,黄昏正从草原尽头漫上来。他的座位恰好在谢云归斜后方,坐下时抬眼就能看见对方挺直的肩背。谢云归正歪着头和同桌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的防滑纹路,拇指偶尔轻轻叩击两下笔帽,发出极轻的 “嗒、嗒” 声。那节奏不疾不徐,竟莫名地让林见溪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连刚才因对视乱掉的心跳都跟着放缓,悄悄贴合上这节拍。他习惯性地从桌肚里抽出草稿本,想趁着上课前整理下刚解开的竞赛题思路,笔尖落纸,却不受控制地跟着那叩击笔帽的频率,在空白处点下一个又一个细小的墨点。直到老纪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厚重的脚步声敲在地面上,他才猛地回神。低头一看,半页纸都被这些墨点占满,每一处落笔的轻重,都暗合着谢云归叩击笔帽的节奏。他被自己这反常的举动弄得有些窘迫,更让他心慌的是,谢云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了叩击的动作,转头往后瞥了一眼,目光刚好扫过他的草稿本。林见溪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赶紧用课本盖住草稿本,老纪的开场白在耳边模糊成一片嗡嗡声,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重得像要撞碎胸腔。
      “这学期全市高一数学竞赛,咱们学校有六个名额,根据大家开学以来的数学成绩,咱们班有两位同学入选。”老纪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最终落到一个角落,“谢云归、林见溪,你们俩课后跟我去办公室领资料,从明天开始,每天最后一节晚自习到阶梯教室集训。”
      老纪话音落下,林见溪握着笔的指尖猛地一顿,连呼吸都漏了半拍。是惊喜,是意外,更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他没想到,自己竟能和这位既优秀又浑身透着谜团的转学生成为竞赛搭档。前排的谢云归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这次没有隔着走廊的光柱,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微光——惊讶、确认,然后是一种奇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谢云归冲他笑了笑,比刚才走廊里的笑意更清晰,带着点真诚的期待和对“战友”的认可:“那以后就拜托啦,林同学。一起加油。” 这声轻笑像羽毛,轻轻扫过林见溪的心尖。他的声音不算大,带着一种温和的力量,驱散了林见溪刚才的窘迫。林见溪想说 “彼此彼此”,想说“请多指教”,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轻轻 “嗯” 了一声,点了点头。
      黄昏已经彻底漫进教室,夕阳透过窗户,在谢云归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也把林见溪草稿本上那些未被遮住的墨点染成了暖金色。老纪开始讲函数题,黑板上的公式密密麻麻,林见溪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笔尖重新在草稿纸上移动,写下工整的演算步骤。
      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那个黄昏里悄悄完成了迁徙。
      就像坝上的秋天,从来不是突然降临的——是某天清晨你推开窗,发现草尖凝了霜,风里有了刀锋的凉意,才惊觉季节早已更迭。而他和谢云归之间那层“仅止于同班同学”的薄纱,就是这样被那束宣布名单的黄昏光线,轻轻吹开了一道缝隙。往后的日子,风会从这道缝隙里不断地吹进来。
      至于当下,集训、并肩刷题的夜晚,未知的竞赛旅程,会像坝上的秋光一样,铺天盖地地涌来,将他们包裹其中。而那两颗心脏,此时正因找到优秀的搭档而兴奋,就像在预告着一场无法阻挡的、关于少年与秋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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