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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魏州治所,襄平城。
      大婚当日,百姓都涌上街头看公主仪仗。
      外面人声鼎沸,鎏金缀八宝流苏的车驾辚辚而动。
      卫瀛盛装打扮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只见迎亲人马背影中央,储况一身殷红喜服,腰束玉带,骑在红缨金鞍的俊马上。
      即便一袭红衣,那背影仍是那样渺远、宁和。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喧闹远去,漫天飞雪掠过,冲天大火腾起,空寂的宫殿,黑压压的铁甲,殷红、雪白、漆黑,三种色彩碰撞在一起,如焰火般炸裂,最后一切都化作了海棠花阴下的一抹月白。

      卫瀛手指渐渐攥紧,轿帘皱起涟漪。
      储况觉察到背后窥伺的视线,略一回首,只见金顶车驾的轿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夺目的美人面。
      视线交叠,卫瀛敛目嫣然一笑,手略松,车帘蓦地合上,将所有视线阻挡在了外面。
      储况拇指摩挲着缰绳,隔了片刻,才收回视线。

      接下来的婚礼有些奇异。
      虽然一切都遵循仪轨,无可指摘,但无论是齐氏太夫人,还是魏州家臣,一举一动都没有半点兴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态度。
      至于魏侯本人,他向来是那副风淡云轻的模样,看不出情绪。

      洞房里,储况接过喜秤,动作轻缓的将盖头掀起,卫瀛仰面抬眸朝他一笑,储况回了个浅笑。随即合卺酒送到了两人面前,储况拿起,对卫瀛道,“魏州玉团春滋味醇厚,殿下量力即可。”
      卫瀛却端起酒樽,笑得明媚,“魏侯不必担心本宫,倒是你自己,过会儿见客要少喝些,多饮伤身呐。”
      主动抬手缠过储况手臂,不等他动作,她已仰面一饮而尽。
      储况长眉微挑,正欲饮酒,视线却不经意滑过卫瀛勾着他臂弯的手。
      金红婚服袖口处,露出一截玉白的腕子,那握着酒樽的手,纤长、白腻,柔若无骨,在喜烛暖光下,仿佛剥了壳的荔枝,吹弹可破。
      真是倾尽王朝之力才能供养出来的一副皮囊。
      储况收回视线,也将酒饮毕。

      至此,大婚礼毕。
      卫瀛朝储况道,“希望魏侯记得当日承诺,以后没事不要来烦本宫。”
      说罢,她坐到妆镜前,招来侍女,“好了,本宫要休息了,魏侯可以退下了。”
      储况顿了顿,起身缓步离去,到了门前略一侧眸,只见彤彤灯火下,镜前女子眉目慵懒,浓艳容色褪去了几分锐利,宛如绣在绢纱上的牡丹。

      时候尚早,侯府派了个李姓老奴,带着两排婢女过来,叩见卫瀛。
      那李媪跪地抬脸一笑,齿上涎水微微闪过一点光,“殿下千金贵体,少不了人侍奉,您从京畿带来的姑娘们各个都是顶好的,可毕竟初来魏州,太夫人特意命老奴给沐云馆多添置些人手,老奴挑的都是机灵懂事的丫头,用着放心。”

      卫瀛瞧瞧那些低着头的婢女们,心底一哂,哼,这分明是监视她来了。
      她让玉扇将婢女们带下去,又命烟素给李媪一些赏钱。
      李媪手里拿着赏,眼睛却滴溜溜一转,挨个扫过卫瀛的侍女。
      烟素忽然说道:“时候不早了,您也去歇歇吧。”
      对方忙收回视线,眼睛从下往上偷瞄了烟素一眼,笑着告退。
      门合上后,卫瀛一使眼色,烟素轻步到了她身边。
      卫瀛低声道,“那些婢女,都盯紧些,不许进内室,更不许插手膳食,平日里多给她们安排些院子里的活计,别让她们有空闲做别的。”
      “奴婢明白。”烟素道。

      翌日清晨,一位姓徐的家老带着侯府里所有高品阶的仆人,立在沐云馆门前,等候拜见公主。
      卫瀛从内室出来,瞧着这满院子的下人,表情微冷。
      按规矩,大婚转日,魏州家臣及女眷应拜见公主,现在在她面前带头行礼的,原本应该是太夫人,哪里轮得到侯府的老仆?

      徐家老率众行礼后,齐氏身边的傅母郑氏便上前几步说,昨夜太夫人头疼了一宿,后半夜吃了副药才睡下,这会儿病体难支,无法过来觐见殿下,望殿下恕罪。
      卫瀛做出一副忧心神色,“来人,快派御医去瞧瞧!”
      郑傅母笑笑,神色不甚恭敬:“太夫人是旧疾,想来昨日大婚劳累,才复发了,府里有常吃的药方子,不敢劳烦殿下。”

      卫瀛神色一冷,“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越俎代庖,代太夫人和本宫说话?”
      她对侍女道,“去,教教她在本宫面前的规矩。”

      郑傅母满脸错愕,显然没料到卫瀛变脸如此之快,不待她反应过来,便被两个侍女按着跪下,十几个耳光兜头砸了下来。
      侯府下人们各个敛目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郑氏领了罚,捂着脸不敢再说话,卫瀛却一笑,“既然太夫人吃了药,那御医的事也可缓一缓,本宫这就去探探病。”

      齐氏居所在侯府中央的敬晖堂,卫瀛走到门前,只有满院的奴仆来迎,卫瀛越过奴仆瞧向那敞亮的厅堂,齐氏端坐上首,周身气度威严雍容,面前聚集了一批魏州家臣,正齐刷刷的朝她施礼。
      家臣站定后,齐氏视线才慢慢瞧向卫瀛,略侧首和婢女低语了一句,那婢女出来将卫瀛请了进去。

      “臣妇惶恐,本该臣妇去觐见殿下,可这身子实在不济,”说着,齐氏还咳了两声,“望殿下通融这一回。”
      不待卫瀛开口,她便已经取了茶盏,掀起盖子,轻轻拨去浮沫,朝家臣们道,“还不快快给殿下行礼。”
      堂中众人这才稀稀落落的朝卫瀛叩首行礼。

      行礼后,一位样貌精练的家臣出列,朝齐氏道,“太夫人,臣有要事启禀,今年夏粮粮种之事……”
      “杜田监,”齐氏手微抬,笑道,“粮种的事,不急,老身正和殿下说话呢。”
      那田监听了,略颔首,退了一步归列。
      卫瀛冷眼瞧着,好啊,齐氏太夫人,果真威风!而这帮家臣,也真够‘听话’呢。

      齐氏端详着卫瀛,幽幽说道:“殿下果然是国色天香啊,怨不得况儿去了趟京畿,说什么也要求娶回来。”
      “本宫也是念在魏侯求娶之心,情真意切,才选了他。”卫瀛笑道,那‘求娶’和‘情真意切’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齐氏只垂眸听着,末了笑道,“承蒙殿下抬爱,殿下一路舟车劳顿,想来十分辛苦,故而今早才没敢让家臣们去叨扰。”

      卫瀛扯扯唇角,“哦,那多谢太夫人关爱了。”
      视线扫过那些低眉垂眼的家臣,口气淡淡,“既然太夫人身体抱恙,又事务繁杂,本宫也不久待了。”
      说罢,起身离去,她尚未走出大门,身后便有家臣朝齐氏道,“太夫人,调拨府库银钱的账目请您过目……”

      等离开敬晖堂,走了一段路后,玉扇才露出满面怒容,“公主,那齐氏婆子欺人太甚,竟敢这般怠慢您!若是在京畿,就该拖出去杖毙!”
      卫瀛挑眉轻笑,“可现在不是不在京畿吗?”
      玉扇一愣,又听卫瀛道,“本宫考考你,方才,齐氏手边那套茶盏,什么材质,价值几何?”
      玉扇略一回想,眼神一变,“似乎是整块红玉打造,看似不起眼,却价值百金,京畿内廷都没几只?!”
      “她身后那对双耳瓶呢?”
      玉扇想想,“奴婢不知,看着似乎没什么?”
      卫瀛摇摇头,“那是极品的水裂纹,成品极难得,一千只也烧不出一对来。”

      卫瀛回首望向那敬晖堂,她自小看惯了天下至宝,方才和齐氏周旋那几句话的功夫,已将齐氏的摆设器物一一扫过,察觉齐氏之物都绝非凡品,远非诸侯太夫人的规制。
      齐氏的用度,肯定另有财源,想来和李盛查到的走私路子脱不了干系。

      而方才,家臣对齐氏都十分恭敬,政务不去问魏侯,反而来问太夫人,那敬晖堂倒更像是议政堂了!
      老魏侯和嫡子战死后,齐氏偏相中了储况这个身份低微的外室子袭爵,无非是想把他当做傀儡。可惜,储况何许人也,岂能甘愿任人摆布?
      看来,这齐氏不仅是她的眼中钉,也是储况的心头刺啊!

      卫瀛慢慢踱着步子往回走,随手折下一枝花,一片片扯下花瓣,唇角浮起一抹讥讽。
      好啊,刚到魏州,齐氏就敢这般待我,若不除掉齐氏,如何在魏州立足?再者,想要鲸吞魏州,势必要先蚕食,得先取信于储况,帮他拔掉这根刺就是最好的‘投诚书’!
      更何况,我要的魏州,应当是一把利刃,若放任齐氏这等蠹虫侵蚀,只怕日后到我手里只剩一堆烂摊子了。

      但,我手里的证据源头李盛,却被父皇定为‘罪臣’处死,若用这份证据发难,齐氏大可一口咬定是污蔑,且她在魏州树大根深,家臣必定站在她那边,非但扳不倒她,还对我大不利。
      储况呢?不,交给他也绝对不行,若把证据都给了他,我只会被他一脚踢开开。唯有得‘亲手’扳倒齐氏,方可在魏州获得立足之地。
      看来,必须想个人赃俱获的法子……

      大婚后两日,储况没再露过面,他在哪里、做什么,卫瀛一概不知,果真‘没来烦她’。
      “公主,您不能再姑息齐氏了!”玉扇在她身边愤愤不平道,“别的不说,就拿这沐云馆来说,奴婢这几日仔细转了转,这院子小得可怜不说,连各样摆设、用具,都刚刚符合规制,多一点也没有!奴婢真想替您撕了她!”
      烟素沉了沉,也低声道,“那些侯府来的下人们,耳、口、目,样样不安分。奴婢曾暗中瞧见,有个婢子趁离开沐云馆办差事的功夫,和那李媪说了许久的话。”
      卫瀛指尖在扶手上一点,那几个耳目暂时倒是无妨,不过她的确得找个由头做些文章,怎能一直拘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成,那就拿这沐云馆找魏侯说道说道。”
      一来狠狠敲打下侯府,抖抖威风。二来嘛,哈,她正愁没借口去探探储况书房的路呢!

      说罢,立即动身去了魏侯书房——流觞榭。
      流觞榭内。
      储况正与家臣议事。
      冶铸监王嵩呈上几个箭簇,放到储况手边的桌上。
      王嵩面露一丝愧色,“主公,此番虽加了木炭,冶炼之法也多有改进,但试验之后,还是……”
      储况指尖轻轻拨开聚在一处的箭镞,便见每一个上面都有些细微的裂缝。

      忽听外面女子声音,“我家殿下的大驾你们也敢拦?还不都滚开!”
      很快,侍女直接推开门,卫瀛大步进来,在书房中间站定,目光逡巡一圈,便朝储况道,“储况!你魏州穷得揭不开锅了?给本宫住的那是什么破院子?本宫在京畿,净室都比它大!你立刻找最好的工匠来,本宫要推倒重盖!”

      家臣面面相觑,有的满脸惊愕,有的低下头偷偷撇嘴。
      储况凝眸瞧着她,没有作答。
      卫瀛见他没反应,又道,“怎么,难不成当真没钱?”

      储况眼帘一落,耳畔微热,涌起一团湿冷气息,‘吵死了!这个疯丫头!’
      瞬间又转到另一侧耳边,‘你干嘛不杀了她?’
      ‘对,快杀了她!就拿你袖底的匕首,刺进那纤细的脖子!’
      ‘杀!’
      储况幽幽的吸了一口气,牙齿正欲将舌尖咬破,卫瀛却两步并一步的凑到他面前,“怎么不说话?当本宫好对付么!”
      四目相对,她的影罩在了储况面上,自那层叠衣裙里泄出的幽香扑了他满怀,两人从未离得这般近。

      刹那间,天地间都安静了,耳畔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储况略眯眼,凝视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庞,那张脸上娥眉直竖,下巴紧绷,可那双眸子里却毫无怒意,只有审时度势的精明。
      储况微怔了一息,展颜一笑,“殿下,沐云馆是家母所选,想来她性子爱静,所以选了个侯府最清幽的地方——”

      他尚未说完,卫瀛注意力却早已被那箭簇吸引,面上怒火褪去,她伸手拿起一枚箭簇,举起来仔细一瞧,叹息道:
      “…怪不得怪不得!连箭簇都做得这么粗陋呢。唉,想来本宫在京畿,什么神兵利器没见过?单说那年西域进献的弯刀,吹毛立断,内廷典藏的书中说,那得用石炭烧出猛火,铁水埋进热灰里慢慢晾凉,如此三回,方成宝器!”

      她看似说的无意,在场的家臣也大多没当真,唯有相邦贺衍之阖目捋须,难辨情绪,而王嵩则面露顿悟之色,储况只静静的瞧着她,随即看了王嵩一眼。
      卫瀛将箭簇丢回桌上,神态颇为自怜,“哎,怨不得连院子都没法修呢!还以为这个魏州是个快活地方,没成想,这以后的日子怎么办啊!”

      储况平静地注视她片刻,缓缓开口:“殿下,魏州鄙陋,自然比不得天家宫阙,既然殿下住不惯,修葺一事,自无不可。”
      他略一笑,“不过,府库银钱皆有定数,何况近来为了改进军械冶炼之法,花费颇多,方才殿下提及的‘石炭’、‘热灰’之法,若真能解决军械难题,莫说一个院子,便是为殿下另起一座符合心意的别苑,也理所应当。”

      随即,他话锋又是一转,“但在那之前,只好先委屈殿下暂居于沐云馆。臣可先派工匠过去,材料请殿下自行定夺,只是这开销……或需先从殿下的嫁妆中支取。待之后军械改进成功,府库省下银钱,自当加倍补偿。”
      “殿下,您意下如何?”

      卫瀛眼睫掀起又缓缓落下,面上似乎在犹豫,思绪却疾如闪电——他分明是说,若想享受,先证明你的用处。然后用支取嫁妆测试她愿不愿意长期投入,看看她对魏州的诚意。
      不,支取嫁妆,似乎目的不仅这些……
      嘶…若是嫁妆银钱频繁流动,岂不就把水搅浑了?那可是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这府里贪财之徒,定然会按捺不住!
      那么,偌大个魏州,敢贪到公主头上的,除了齐氏还能有谁?!

      卫瀛几乎要打个冷颤,魏侯储况,轻飘飘一席话,明面上安抚了公主,自己只开了个空头支票,实际一分钱没花,还让家臣都看到:即便是公主,也得遵守他定的规矩。
      更重要的是,电光火石间,他竟然已经想好了怎么利用她修院子的机会,达成他自己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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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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