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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虎口 一、凌晨四 ...

  •   一、凌晨四点五十分

      2018年6月29日,凌晨四点五十分。

      镇远还在沉睡。

      贺宴赤脚踩在客栈房间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背包已经收拾好——只带了必需品:手机、充电宝、笔记本、一瓶水,还有从父亲工具箱里“借”来的手电筒和折叠钳。

      他站在门后,屏住呼吸,听了整整三分钟。

      走廊寂静。隔壁小雨均匀的呼吸声隐约可闻,父母房间没有动静。

      他轻轻转动门把手,拉开门,侧身滑出去,再把门无声合上。

      下楼时,他避开了正门——客栈老板住在楼梯口那间房,凌晨被脚步声吵醒会问东问西。他早就踩好点:餐厅旁边有扇侧门,没锁,直通后巷。

      凌晨的古镇被浓雾包裹,能见度不足二十米。青石板路面湿滑,昨晚似乎下了场小雨。贺宴压低帽檐,快步穿过小巷,朝主街方向走。

      镇远出租车公司的电话他昨晚就存好了。此刻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角,他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

      “你好,我现在需要一辆车,去老虎口。”

      “老虎口?”司机是本地口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那边可不好走,你一个人?”

      “一个人。多少钱?”

      “来回?”司机沉吟片刻,“单程一百二,等时另算。”

      “不用等。把我送到那里就行。”

      “行吧,你在哪儿?”

      贺宴报了客栈附近的标志性建筑,挂断电话。

      等待的十五分钟里,他一直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观察周围。

      浓雾中偶尔有早起的清洁工推着垃圾车经过,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很轻。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了。

      一辆银灰色的出租车从雾中驶来,停在街对面。

      贺宴快步上车。

      “你胆子不小啊,”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后视镜打量他,“老虎口那地方,本地人都不敢大清早去。去年有辆车在那儿翻下去,司机当场就没了。”

      贺宴没有接话。

      司机见他不吭声,也识趣地闭嘴。车驶出镇远城区,往西开。雾气在车灯前翻滚,像无数白色的飞蛾扑向死亡的光。

      五十分钟后,车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老虎口了,”司机指了指,“我只能送你到这儿,再往前没地方调头。”

      贺宴付了钱,下车。

      雾依然很浓。他站在路边,辨认方向。左手边是陡峭的山壁,右手边是深不见底的河谷。护栏是后来加装的,但只有弯道内侧有,外侧依然是裸露的悬崖。

      他往前走,脚下的路面有修补过的痕迹——去年的车祸,就是在这个位置。

      贺宴蹲下来,用手机手电筒照了照路面。沥青很新,车辙印还清晰。他试着模拟事故场景:车辆从那个方向来,进入弯道,速度过快,或者被对向车逼到边缘,然后……

      他站起来,看向对面的山壁。

      如果有人想在这里制造“意外”,最直接的方式是什么?

      第一,破坏车辆制动。但需要提前接触到车,他们没有停车过夜,父亲一直把车钥匙带在身上。

      第二,制造路障或陷阱。比如在弯道撒油、放钉子,或者更极端的——像昨天那样,人为制造落石。

      落石。

      贺宴抬头,看向左侧的山壁。

      老虎口的山壁很陡,几乎垂直,表面是风化的石灰岩。这种岩石,用工具撬动,很容易引发小规模崩塌。

      他沿着山壁边缘走,用手电一寸寸照射岩缝。

      大约走了三十米,他停住了。

      这里有一处明显被撬动过的痕迹——几块岩石的缝隙里有新鲜的划痕,金属工具留下的。岩缝里还卡着一小截断裂的撬棍尖端,在光照下反射暗淡的金属光泽。

      有人来过。

      而且,很可能是最近。

      贺宴的后背渗出冷汗。他把那截金属碎片小心地收进口袋,继续观察周围。

      山壁下方有散落的碎石,不多,显然撬动者没有真的引发崩塌——或者说,还没来得及。

      他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最佳时机。等天气,等目标车辆的到来,等某个特定的时间点。

      贺宴看了看手机:6:17。

      按照原计划,父亲会在八点左右出发,十一点半左右到达老虎口。

      还有五个小时。

      他必须在这五小时里,让老虎口“不适合”被用来制造事故。

      怎么做到?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成形。

      他拿出折叠钳,走向路边。

      ---

      二、七点四十分

      贺宴回到镇远时,浓雾已经散了。

      出租车把他放在客栈后巷,他快步上楼。走廊依然安静,他轻轻推开门——

      母亲站在他房间门口。

      “小宴?”

      贺宴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背包里的手电筒和折叠钳还没放回去。

      “你去哪儿了?”母亲的声音不是质问,是担忧,“我六点多起来想去你房间看看,发现门开着,人不在。”

      “出去拍照了。”贺宴尽量让声音平静,“镇远清晨的雾景很好,早起的游客少。”

      母亲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几秒,她叹了口气:“下次跟妈说一声,吓死我了。”

      “嗯。”

      “饿了吧?下去吃早饭,你爸他们已经下去了。”

      贺宴点点头,等母亲转身,才迅速进屋,把背包藏进衣柜,然后下楼。

      餐厅里,父亲正在看手机,小雨在吃小笼包。见到贺宴,父亲抬头:“起这么早?”

      “拍了几张照片。”贺宴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豆浆。

      “拍到好片子了?”

      “还可以。”

      父亲没有追问。他看起来心事重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紧锁。

      “爸,项目的事?”贺宴试探着问。

      “嗯。”父亲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穴,“环保局那边咬死了要重新做环评,李总说今天去局里沟通,看看有没有回旋余地。”

      “有希望吗?”

      “不好说。”父亲苦笑,“也许这次真该提前回去的。”

      贺宴握紧筷子。

      回去?不,不能回去。回去也解决不了问题——如果X的目标是他们全家,那么无论在哪里,都会找到机会下手。

      而在这条通往云南的路上,至少他还能提前预判、提前防范。

      但他不能阻止父亲回去。那只会引发更多的疑问和矛盾。

      “再想想吧。”母亲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现在就回去太可惜了。而且小雨期待这次旅行很久了。”

      “我知道。”父亲叹息,“再看吧。”

      早餐在沉闷中结束。

      八点二十分,退房,重新上路。

      贺宴上车时,特意检查了四个轮胎,确认没有异物,也没有漏气。这个动作很隐蔽,但父亲从后视镜看到了。

      “你最近怎么总神经兮兮的?”父亲说,语气不是责怪,是困惑。

      “习惯了。”贺宴系好安全带,“爸,今天走哪条路?”

      “S308,往凯里。”

      “那个……我昨晚查了一下,路上有几个弯道挺险的。”贺宴小心地铺垫,“比如老虎口,网上说去年出过事故。”

      父亲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所以开慢点,小心点。”

      “我一直开得很慢。”父亲顿了顿,“小宴,你是不是真的不想继续了?如果想回去,我们就回去。”

      小雨立刻抬头:“我不想回去!”

      “没说不去。”贺宴安抚妹妹,然后对父亲说,“只是提醒一下,没有不想去。”

      父亲沉默了几秒,最终说:“好,我会小心。”

      车驶离镇远。

      贺宴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景色,手心全是汗。

      他做了该做的——提前到老虎口踩点,在弯道内侧的护栏上绑了一条鲜红色的布条,就在驾驶员最自然的视线高度。这是他模拟了十几遍后找到的最佳位置:既不突兀到让父亲怀疑,又能自然吸引注意力。

      有了这个视觉锚点,父亲进入弯道时会更警觉,车速会更慢。

      他还检查了那处被撬过的岩缝——没有新痕迹。也许X的人还没动手,也许他们选择的是另一个地点。

      不管怎样,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剩下的,看命运。

      ---

      三、十一点零三分

      车在S308省道上行驶了两个半小时。

      天气很好,阳光把山路照得明亮。对向来车不多,偶尔有几辆货车慢吞吞地爬坡。父亲保持着匀速,五十码左右,不急不缓。

      贺宴一直盯着窗外。

      前方的山势开始变化,变得更陡,更险。他知道,老虎口快到了。

      十点五十八分,导航语音提示:“前方两公里,进入连续弯道,请减速慢行。”

      父亲松了油门,车速降到四十。

      贺宴的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越过前排座椅,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

      十一点零一分。

      第一个弯道平稳通过。

      十一点零二分。

      第二个弯道也通过了。

      十一点零三分。

      前方出现那个标志性的U形弯——山壁在此处向内凹陷,道路向外凸出,像猛兽张开的嘴。

      老虎口。

      贺宴绑的那条红色布条,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它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警示旗。

      父亲显然看到了。他的视线在那条红布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很自然地,把车速降到了三十以下。

      “这个弯够急的。”母亲说。

      “嗯,小心点开。”父亲全神贯注。

      车头进入弯道。贺宴能看到右侧的悬崖边缘,在车窗外缓慢向后移动。没有护栏,只有几根稀疏的水泥桩,间距很大。

      小雨往左边缩了缩,下意识远离窗外那片虚空。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弯道过半,车辆即将驶出最危险的路段——

      就在这时,对面突然冲出一辆车。

      不是卡车,是一辆白色面包车。它从弯道另一侧高速驶来,几乎贴着中线,轮胎压着车道分割线。

      父亲猛按喇叭,同时向右微调方向。

      面包车没有让道,反而加速冲过来。

      两车距离越来越近——

      父亲再往右打方向,后视镜几乎擦着崖壁。

      面包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贺宴透过车窗,看到驾驶座上的男人——棒球帽,灰色夹克,左眉骨有道疤痕。

      就是昨晚跟踪他的那个人。

      “神经病啊!”父亲罕见地骂了句粗话,“山路开这么快,不想活了?”

      母亲惊魂未定:“要不要报警?”

      “没撞上,报警也没用。”父亲深呼吸,把车停到前方一处相对宽敞的临时停车区,“先歇一下,缓缓。”

      贺宴没有出声。

      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深陷掌心。

      不是巧合。

      那个人——昨晚跟踪他们的人——今天出现在老虎口。他高速驶过弯道,贴着他们的车,逼迫父亲往右打方向。

      如果父亲当时再往右一厘米,后视镜就会撞上崖壁,车辆可能失控。

      如果父亲的应急反应不是“避让”而是“急刹”,他们会在弯道中央停车,极有可能被后车追尾。

      如果那条红色布条没有吸引父亲的注意力、让他提前减速,他们进入弯道的速度会更快,面对突然冲出的面包车,操作空间会更小。

      一个精准设计的“意外”。

      贺宴看着窗外。

      远处,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消失在另一个弯道。

      但它会回来的。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

      四、午间对峙

      休息区是个简易的观景台,有几个石凳,一辆卖水和零食的流动小货车。

      母亲带着小雨去买冰淇淋,父亲靠在车边抽烟——他平时很少抽烟,只在极度烦躁时才会点一支。

      贺宴走过去。

      “爸,给我一根。”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递过烟盒。

      贺宴不怎么会抽烟,吸一口就呛,但他需要这种灼烧感来保持清醒。

      “刚才那辆车,”贺宴说,“是有意的。”

      父亲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我昨晚在镇远遇到过他。”贺宴继续说,“他跟踪我们。”

      父亲转过头,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是同一人?”

      “我看见他眉骨上的疤了。”

      沉默。

      烟灰被风吹散,飘向悬崖的方向。

      “小宴,”父亲开口,声音很沉,“你想说什么?”

      贺宴深吸一口气。

      他想说:爸,有人要杀我们。昨天落石是人为的,今天这场逼车也是故意的。那个人现在还在跟踪我们。我们报警吧,我们回家吧,我们不要再往前走了。

      但他说出口的是:

      “我觉得我们应该报警。”

      父亲没有立刻反驳。他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沉默了很久。

      “报警说什么?”他最终问,“说有人在山路开快车?还是说你被人跟踪但没有实质证据?”

      “至少留个记录。”

      “留记录然后呢?”父亲转过身,面对他,“警察会立案调查吗?会派人保护我们吗?不会。他们只会建议我们小心,然后让我们走。”

      贺宴知道父亲说得对。

      他没有证据。那条被撬动的岩缝,那截撬棍碎片——能证明什么?能证明有人计划引发落石,还是能证明这个计划针对的是他们家?

      都不能。

      “小宴,”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贺宴的心脏重重一跳。

      “我不知道你怎么变得这么……警惕,”父亲斟酌着措辞,“好像预知会发生什么事。从出发前你就一直心神不宁,一直劝我改路线,一直盯着窗外看。”

      他顿了顿:“你是不是做过什么梦?或者有什么感觉?”

      这是一个台阶。

      父亲在给他机会,让他说出一切——哪怕是“做梦”,哪怕是“直觉”,哪怕是任何超自然的解释。

      贺宴张嘴。

      他想说:爸,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们去了云南,走了另一条路,在另一个弯道遇到一辆卡车,然后你们都死了,只有我活着。我在精神病院待了四百三十七天,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救你们。

      然后有人给了我一颗药,我醒来就在这里。

      距离那个梦里的车祸,还有三天。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这些话太疯狂了。任何人听到都会认为他疯了。父亲可能会带他去看心理医生,而不是相信他、带他离开这条路。

      “就是……不好的预感。”贺宴低下头,“很强烈的预感。”

      父亲看着他,很久。

      然后,父亲说:“好,我们报警。”

      贺宴猛地抬头。

      “但不是因为今天的事。”父亲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是因为昨天落石那件事。加油站员工诱导我们走老路,老路上有可疑车辆,然后发生落石。这个至少有具体的描述对象和地点。”

      他顿了顿:“镇远的加油站,总有监控吧?”

      贺宴说不出话来。

      父亲相信他。

      不是百分之百相信“有人要谋杀我们”,而是相信“儿子真的在害怕”,相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应该认真对待”。

      “我来报警。”父亲已经开始拨号,“你回车上陪你妈他们,别让她们担心。”

      贺宴点点头,转身时眼眶发热。

      他走回车边。小雨正吃着冰淇淋,母亲在给她擦嘴角的奶油。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很温暖。

      贺宴靠在车门上,听父亲在身后打电话:

      “是的,6月28日上午十点左右……中石化那个站……对,一个年轻男员工,口音是本地的……他说前面修路,让我们走老路……老路发生了落石……”

      父亲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在汇报工作。

      贺宴第一次感到,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

      ---

      五、下午四点十七分

      报警没有立刻带来结果。

      当地派出所接警后,表示会调取加油站监控,但需要时间。至于那辆白色面包车,因为没发生事故,也没有车牌信息,很难追查。

      “至少留了记录。”父亲挂掉电话,语气平静,“如果他们真有问题,警方后续会查。”

      后续。

      贺宴知道,他们没有“后续”了。

      如果X的计划是让他们死在路上,那么“后续”只会是一纸“意外”事故报告。

      时间还在流逝。

      他们继续上路。

      下午四点十七分,到达凯里。

      父亲订了一家靠近苗寨的民宿,木质结构,建在山坡上。房间推开窗能看见整个寨子,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远处是梯田。

      小雨恢复了活力,拉着母亲要去看苗寨表演。母亲询问地看向父亲,父亲点点头:“去吧,我在酒店休息一下。”

      贺宴没有跟去。他站在窗边,看着母亲和小雨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你也去吧,”父亲坐在沙发上,“不用陪我这个老头子。”

      “我想跟你聊聊。”

      父亲抬起头,有些意外。

      贺宴坐到他对面。

      “爸,你公司那个项目,对手是谁?”

      父亲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父亲沉默片刻:“主要是宏达建设,他们是本地最大的建筑公司,跟我们竞标了好几个项目。”

      “污水处理厂这个,他们也在争?”

      “争,而且争得很凶。”父亲苦笑,“他们关系硬,但我们的技术方案更优,最后评审专家选了咱们。宏达那边当时就不服,放话要让我们‘做不下去’。”

      “他们以前做过什么吗?”

      “什么算‘做过’?”父亲靠在沙发上,“竞标时造谣我们的资质有问题,验收时举报我们的工程质量——都是商业竞争的常规手段。说难听点,行业里谁都干过类似的事。”

      “有没有可能……”贺宴斟酌着措辞,“不止是常规手段?”

      父亲看着他:“你觉得昨天的落石、今天的逼车,跟宏达有关?”

      “我不知道。但时间太巧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

      “小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最终说,“但你要明白,商业竞争归商业竞争,违法归违法。宏达就算再恨我们,也不敢做杀人放火的事。那是死刑。”

      贺宴没有反驳。

      他曾经也相信这个世界有底线。

      直到那个夜晚,那条弯道,那辆永远也避不开的卡车。

      “也许吧。”他说。

      窗外,苗寨的炊烟开始升起。

      游客们陆续归巢,广场上的表演也接近尾声。

      贺宴看见母亲和小雨沿着山路走回来。小雨手里多了一个彩色布偶,大概是刚买的纪念品。母亲提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当地的特产小吃。

      她们走进民宿大门,上楼,推开门。

      “你们猜我们买了什么?”小雨兴奋地举起布偶,“是苗族的阿妹娃娃!”

      贺宴接过布偶,是个很可爱的小人偶,穿着繁复的绣花衣,银饰叮当。

      “好看。”他说。

      “哥,明天我们去千户苗寨吧?”小雨期待地看着他,“听说那里更大,夜景也漂亮。”

      明天。

      6月30日。

      倒计时最后一天。

      贺宴看着小雨亮晶晶的眼睛。

      “好。”他说。

      ---

      六、深夜笔记

      夜里十一点。

      贺宴再次失眠。

      他坐在窗边,借着月光在笔记本上写字。

      “6月29日,凯里:

      1. 老虎口遇险:白色面包车刻意逼车,驾驶员为昨晚跟踪者(眉骨疤痕/灰色夹克)。意图:迫使车辆失控或坠崖。未遂。
      2. 父亲已报警,警方介入调查加油站员工。但进展未知,预计短期内无结果。
      3. 时间线:明日为原定7月1日事故的前一天。按原计划,7月1日傍晚经过S107弯道。
      4. 现在路线已变,时间已变,但X的追杀依然存在。这意味着:X的目标不是‘特定地点’或‘特定时间’,而是‘我们全家’本身。
      5. 结论:只要还活着,X就会持续行动。必须找到幕后主使,否则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最近几天,头疼越来越频繁。他以为是睡眠不足,但有时候闭上眼睛,会看到奇怪的画面——碎裂的玻璃,安全气囊的白色粉末,还有林镜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林镜。

      那个给他药丸的神秘医生。

      他在哪里?他还在“观察”吗?

      贺宴拿出手机,打开那条来自“空号”的短信记录。

      “第二天。感觉如何?”
      “观察者。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那你就知道,有些事是注定的。”

      注定?

      他不相信。

      如果一切早已注定,他为什么会回到这里?为什么要让他亲眼看着家人再次走向死亡?

      除非……林镜给他的不是“改变”的机会,而是“选择”的机会。

      选择接受,或者选择反抗。

      贺宴在对话框里输入一行字:

      “第六天。我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犹豫了一下,还是发送了。

      发送失败的提示立刻出现。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看着夜色。

      十一点四十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贺宴警觉地抬头。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了,然后是一声极轻的敲门声。

      他走过去,打开门。

      是母亲。

      她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白天疲惫许多。

      “还没睡?”母亲低声问。

      “睡不着。”

      “我也是。”母亲犹豫了一下,“可以进去吗?”

      贺宴侧身让开门。

      母亲走进房间,没有坐椅子,而是坐在床边。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笔记本上,但没有问。

      “小宴,”她开口,“你老实告诉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贺宴站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你从小到大都很稳,考试前不紧张,比赛前不紧张,连高考前一天都睡得很好。但这次……”

      她停顿了一下。

      “这次你好像一直在害怕。”

      贺宴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我没有害怕”,但说不出口。

      因为他在害怕。从醒来的那一刻起,每一秒都在害怕。害怕再失去他们,害怕努力一场还是徒劳,害怕自己不够强大,保护不了最重要的人。

      “妈,”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一些事,你会怪我吗?”

      母亲静静地看着他。

      “那要看是什么事。”她说,“如果是你为了别人好而说的谎,我不会怪你。”

      “如果那个谎说出来,听起来很疯呢?”

      母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贺宴的手。

      “小宴,”她说,“你是我儿子。你还没出生,我就知道你是个急性子,在肚子里踢个不停;你一岁学走路,摔了十七跤才学会,但从来没哭过;你七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还在背乘法口诀。”

      她握紧他的手。

      “我见过你所有的样子。所以,无论你告诉我什么,我都不会觉得你疯了。”

      贺宴看着母亲。

      他想起那个梦——不,那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在事故发生后,他在医院醒来,警察告诉他母亲当场死亡,连最后一句话都没留下。

      他曾经以为,他永远没有机会再听到她的声音。

      “妈,”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做了一个梦。”

      “嗯。”

      “我梦见我们一家去云南,在路上出了车祸。”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爸死了,你死了,小雨也死了,只有我活着。我一个人在医院躺了很久,然后被送到精神病院,每天吃药,每天做心理治疗。”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我在那里待了四百多天,”贺宴继续说,“每天醒来都想死。后来有一天,一个医生给了我一颗药。我吃了,然后就回到了出发前。”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现在是第六天。我不知道梦会不会成真。我真的很害怕。”

      沉默。

      窗外的虫鸣忽然清晰起来,一声接一声,像计时器。

      母亲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个梦,”她问,“出发前你没跟我们说,对吗?”

      “说了你们也不会信。”

      “所以你一直自己在扛?”

      贺宴没有回答。

      母亲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傻孩子。”她说,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天,怎么不早告诉我们?”

      “我怕……”

      “怕什么?怕我们不信?”母亲摇头,“就算梦是假的,你的害怕是真的。我们怎么会不信你?”

      贺宴说不出话。

      母亲站起来,轻轻地,把他拉到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抱住他。

      “小宴,”她说,“无论那个梦会不会成真,我们都在这里。”

      她的怀抱很温暖,有洗衣液的清香,还有母亲特有的、无法言说的气息。

      四百三十七天。

      他独自一人在黑暗中跋涉了四百三十七天。

      现在,光终于照进来了。

      “明天,”母亲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我们一家人好好商量。路线、行程,都按让你安心的方式来。好吗?”

      贺宴点头。

      “去睡吧。”母亲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在一起。”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带上门。

      贺宴站在原地,很久。

      窗台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

      是一条短信。

      来自那个“空号”。

      “第六天。你做得很好。”

      贺宴盯着这行字,心跳突然加速。

      他迅速输入: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

      这次,对方没有让他等太久。

      “我是上一个选择‘接受’的人。”

      上一个。

      贺宴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你失败了?” 他问。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你很快会明白。”

      “什么时候?”

      这次,间隔了很久。

      久到贺宴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复。

      然后:

      “当你面临我当年的那个选择。”

      屏幕暗下去。

      贺宴站在窗前,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

      选择。

      什么选择?

      他想起林镜说过的话:“有些人注定要离开,有些人注定要留下。你要学会接受。”

      但那是接受失败。

      他不想接受。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

      明天是6月30日。

      倒计时最后一天。

      他不知道那个“选择”会在什么时候来临。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无论选择是什么。

      无论结局如何。

      这一次,他不会再一个人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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