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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番外:昭雪共春深(沈昭线) 山水同行 ...


  •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如镜。

      沈昭的京中宅邸没有张灯结彩,只门楣上贴了囍字,廊下挂了几盏红灯笼。宴席设得简单,请的都是至交同僚,统共不过三桌。

      林清越不喜欢繁文缛节,沈昭便依她。她只穿一身绯红绣金嫁衣,青丝绾成妇人髻,簪一支白玉簪,连红盖头都免了。

      那簪子是谢临渊送的贺礼,簪身刻着极小的“百年”二字。

      拜堂时,沈昭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个在刑场上都面不改色,刀斧加身都不曾皱眉的男人,握着红绸的手竟抖得几乎握不稳。

      司仪唱“一拜天地”时,他转身太急,险些踩到自己袍摆。满堂宾客想笑又不敢笑,个个憋得脸色通红。

      林清越隔着珠帘看他,唇角弯起来。

      礼成后,宾客渐渐散去。宅邸重归宁静,只剩廊下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一地暖融融的光晕。

      新房设在东厢。

      红烛高烧,烛泪堆叠如小山。窗上贴着鸳鸯剪纸,影子投在墙上,成双成对。

      林清越坐在床边。嫁衣层层叠叠铺展开,绯红如霞,金线绣的并蒂莲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门被轻轻推开。

      沈昭走进来。他已换下喜服,着一身暗红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褪去了平日的冷峻,倒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他手里端着合卺酒。白玉杯,酒液清冽,映着烛光粼粼。

      见她看过来,他脚步顿了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夫人。”他走到床边,将酒杯递过来。声音哑得有些不像他。

      林清越接过酒杯。指尖相触时,他抖了一下,酒液险些洒出。

      她笑了,抬眼看他:“沈大人办过那么多大案,斩过那么多凶犯,怎么今日倒像个毛头小子?”

      沈昭看着她烛光下明媚的笑脸,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眸子此刻漾着温柔的水光,唇角弯起的弧度美好得让他心头发颤。

      “因为像梦。”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这半年,我常梦见这样的场景。红烛,嫁衣,你坐在这里……笑着看我。”

      他声音一停,目光深深锁着她:“可每次醒来,我身边总是空的。”

      对着这种目光,林清越心头一软。

      她将酒杯递到他唇边,自己也举起另一杯。手臂交缠,酒香氤氲。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仰头饮尽。

      酒很辣,一路烧到胃里。林清越被呛得轻咳,眼角渗出泪花。

      沈昭慌忙放下酒杯,伸手为她拍背。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没事。”她止住咳,抬眼看他,眼中还蒙着水汽,“倒是你,脸都红到脖子了。”

      沈昭这才察觉自己确实浑身发烫。不是酒意,是别的什么,从心口烧起来,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滚烫。

      他视线重新黏在她身上。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唇上沾着酒液,泛着莹润的光。

      她嫁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锁骨精致的线条没入绯红衣料深处。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发间的玉簪。

      “这簪子……”他低声说,“谢临渊送的?”
      “嗯。”林清越点头,“他说是贺礼。”

      沈昭沉默片刻,忽然俯身,很轻很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往后……”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送你新的,送很多。”

      林清越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这个动作让沈昭浑身一僵,随即更紧地拥住她。

      红帐不知何时落下了,掩住一室烛光。

      帐内光线昏朦,呼吸交错。沈昭的吻落下来时,带着虔诚的珍重,从额头到眉心,从鼻尖到唇畔。

      他的唇温热,有些干,触在她皮肤上,激起细微的战栗。

      “清越……”他哑声唤她,吻落到她颈侧,“我的清越。”

      衣衫层层褪去,绯红嫁衣散落榻边,像凋落的繁花。

      烛影在帐上摇动,映出交缠的身影。他的掌心粗粝,带着常年握刀握笔的薄茧,抚过她肌肤时,激起一阵阵陌生的颤栗。

      林清越咬住唇,将破碎的喘息咽回喉间。

      沈昭察觉了,吻住她的唇,将那声喘息吞进口中。

      唇舌交缠,酒香弥漫。
      他们的呼吸彻底乱了。

      “疼就说。”他在她耳边低语,林清越摇头,手指插入他墨发间。

      他的发簪不知何时松了,长发披散下来,与她的青丝纠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帐内温度攀升。汗水濡湿了肌肤,黏腻地贴在一起。沈昭的动作起初生涩而克制,渐渐放开了些,却依旧温柔得让她心头发酸。

      原来这个冷峻如山的男人,也有这样滚烫的体温,这样急促的心跳,这样……温柔到近乎笨拙的触碰。

      月光透过窗纱,与烛光交融,洒在交叠的身影上。

      夜深了。红烛燃到尽头,火光跳了跳,终于熄灭。

      黑暗里,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虫鸣。

      沈昭将她拥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两人身上都汗湿了,黏腻地贴在一起,他却不肯松手。

      “清越。”他在黑暗里低声唤她。
      “嗯?”

      “我有没有弄疼你?”
      林清越脸一热,往他怀里缩了缩:“没有。”

      沉默片刻,沈昭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这不是梦。”他低声说,像在确认,“你真的……是我的了。”

      林清越抬起头,在黑暗里摸索着寻到他的唇,轻轻吻了一下。

      “嗯,”她轻声答,“你的。”

      窗外,月到中天,圆满无缺。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夜还长。

      -

      婚后的日子,与林清越想的一样,又不一样。
      沈昭果真不曾约束她半分。她仍是那个四处奔波的巡案御史,青衣白马,一纸公文便可离京千里。不同的是,离京的行囊里,总会多出几样东西——

      防潮的牛皮案卷袋,针脚密实,里头细心地衬了油纸。应急的伤药瓷瓶,分门别类贴着小签:金疮药、解毒丸、祛寒散。

      里面甚至还有一卷卷手绘的舆图,墨迹工整,山峦河流、驿站关隘标注得一丝不苟,边角处总有极小的批注:“此路雨季多塌方”“此处客栈干净”。

      东西都是在她临行前一晚,默默放进她行囊的。沈昭从不说什么,只在她检点物品时,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在外凶命远扬的沈大人竟有些像块幽怨的“望妻石”。

      等她终于大发慈悲地抬起头,他才淡淡说一句:“江南多雨,记得带伞。”

      他话总是不多,有时就寥寥数字。可字字落到实处,像他这个人一样,踏实,可靠,没有半分虚浮。

      林清越有时故意逗他,举着那卷精细得堪比兵部存档的舆图,眉眼弯弯:“沈大人这般仔细,连驿站厨子手艺咸淡都要标注,可不像平素冷面冷心的沈按察使。”

      沈昭便抿紧唇线,耳根泛起可疑的淡红,却仍绷着脸,将她连人带图一起搂进怀里。

      他手臂收得紧,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所有说不出口的牵挂和担忧,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他也有他的案子要办。刑部重案,地方大狱,贪腐连环,杀人灭门……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差事。两人时常分隔两地,有时一别便是数月。

      但每月十五,无论林清越身在江南水乡还是北境边关,驿站的差役总会准时叩响房门,递上一封盖着刑部火漆的信。

      沈昭的字迹峻峭如刀,内容有时是案情分析,有时只是日常琐事,信的末尾永远只有四个字:

      “安好,勿念。”

      林清越的回信也一样。说说沿途见闻,案中疑点,偶尔也提一句没头没尾的无聊话。末尾也是同样四字:

      “安好,勿念。”

      无须多言,彼此都懂。这四字背后,是穿越山河的牵挂,是各自奔波时的安心,是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个人,在某个地方,与自己看着同一轮明月。

      春寒料峭的三月。

      林清越在徽州查一桩书院科举舞弊案。案子牵扯当地世家,阻力重重。

      那日她去城郊义庄验看一具书生尸体,回程途中,马车被人动了手脚,拉车的马突然惊厥。混乱中,有人从街边酒楼二楼撒下一包药粉。

      是江湖下三滥的“迷魂散”。

      她虽及时闭气,仍吸入了少许。强撑着回到驿馆,刚推开门便眼前一黑。再醒来时,人已在颠簸的马车上。

      车厢狭窄,她被紧紧搂在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熟悉的皂角清气混着风尘仆仆的味道,萦绕鼻尖。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沈昭紧绷的下颌。

      他眼底血丝密布,像蛛网般狰狞,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胡茬也冒了出来,生生将那张总是冷峻端正的脸,熬出了几分骇人的憔悴。

      见她醒来,他手臂猛地收紧,勒得她生疼,却一个字也没说,只将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那气息滚烫,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你怎么来了?”林清越声音沙哑。

      沈昭抬起头,眼睛红得可怕。他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哑声道:“下次,我陪你。”

      后来林清越才从随行的侍卫口中得知,那日沈昭正在千里之外的江陵,审理一桩灭门血案。

      那案子正到紧要处,凶手即将招供。收到她从徽州发来的飞鸽传书时,已是傍晚。

      他当即将案子交给副手,一句话未多交代,冲出衙门,抢了匹马便往徽州方向狂奔。三天三夜,换马不换人,闯了七处州县关卡。

      赶到徽州驿馆时,马累瘫在门前,他也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朝中御史台很快得了消息,一道弹劾奏折递到御前:“刑部侍郎沈昭,擅离职守,私闯关隘,置重案于不顾,应按律严惩。”

      翌日早朝,沈昭一身绯色官服立于殿中,面对御史声色俱厉的指责,面色半分未改。

      待对方说完,他才出列,声音冷硬如铁:
      “臣护的是自己的妻子。妻子遇险,性命攸关,臣若因所谓‘重案’而迟疑,与禽兽何异?”

      满殿哗然。

      御座上,萧珏沉默良久,提起朱笔,在那封弹劾奏折上批了四个字。

      “情有可原。”

      此事就此压下。自此,朝中再无人敢以“擅离职守”非议沈昭。

      人人都知道,这位冷面刑官底线上躺着他的妻子,触之即怒,碰之即狂。

      永昌六年,冬。

      北境的雪,下起来便没个尽头。

      林清越追查一桩军饷贪污案,线索直指边关。案件牵涉驻军将领,凶险异常。沈昭以巡查北境军务为由请旨同行,皇帝准了。

      两人住在边关小镇唯一的驿馆里。屋子简陋,炭火不足,即便将所有的厚裘都裹在身上,夜里仍冷得呵气成霜。

      窗纸被风吹得噗噗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沈昭将自己那件黑貂大氅严严实实裹在林清越身上,自己只着一件单薄的棉袍,坐在炕边就着油灯看案卷。

      火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明明暗暗,挺直的鼻梁投下深深的影子。

      林清越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唇色,心里揪着疼。
      她将大氅掀开一半,往他身边靠:“一起。”

      “不必。”沈昭头也不抬,手臂却伸过来,将她重新裹紧,“我不冷。”

      “沈昭。”林清越连名带姓叫他,声音里带着恼意,“你嘴唇都紫了。”

      他这才抬起眼,看着她。油灯的光在他眸子里跳动,映出她固执的神情。

      两人对峙了片刻,沈昭忽然放下案卷,手臂一伸,将她连人带裘整个搂进怀里。

      “别动。”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我自小习武,底子厚,不怕冷。”

      他的胸膛确实温热。隔着单薄的棉袍,能感受到坚实肌理下平稳有力的心跳。

      林清越安静下来,靠在他怀里,听着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雪声。

      驿馆的炕烧得不热,两人依偎之处,却暖意渐生。

      “沈昭。”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若有一天……我查案查累了,倦了,不想再这样四处奔波了呢?”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这难得的宁静,“若我想停下来,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当如何?”

      沈昭沉默了片刻。手臂微微收紧,将她的身子更贴向自己。

      “那便回家。”他答得理所当然,没有半分迟疑,“我在扬州置了一处宅子。不大,但临水,推开窗便是运河。院里种了梅,你应当喜欢。”

      林清越心头一颤:“那你呢?你的刑部侍郎,你的案卷公文……”

      “你在哪,我在哪。”沈昭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发顶,声音落进她耳中,温热而坚定,“查案,我陪你跋山涉水;归隐,我陪你读书烹茶。林清越——”

      “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变成沈夫人。是为了让林清越,无论做什么,去哪里,都有沈昭在身边。”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林清越将脸深深埋进他怀中,鼻尖蹭着他衣襟上清冽的气息。

      窗外是北境肆虐的风雪,窗内是爱人滚烫的胸膛和誓言。

      不问她飞得多高,只问她累不累;不问她去哪里,只问要不要同行;不要求她成为任何人的附庸,只承诺永远做她的倚仗和归处。

      这就是沈昭的爱。

      “沈昭……”她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鼻音。
      “嗯。”

      “我有没有说过……”她抬起头,泪光盈盈,却笑得眉眼弯弯,“嫁给你,很好。”

      沈昭怔住了。

      油灯的光映着他骤然柔软的神情。这个总是冷峻寡言的男人,此刻眼尾微微发红,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哑声开口。

      “没有。”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交融。

      “但现在说,”他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也不迟。”

      烛火噼啪一声,火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依偎交叠,再也分不清彼此。

      窗外风雪漫天,窗内春意融融,一室暖光,半生风雪,都在这个怀抱里安然栖落。

      夜深了。

      林清越在沈昭怀中沉沉睡去时,模糊地想——
      这人间山河万里,宦海风波千重,原来只要有一个人,肯在风雪夜为你暖一怀炭火,在危难时为你闯千里关山,在你想飞时给你天空,想停时给你归处……

      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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