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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花朝节·春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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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清风巷时,暮云已四合,檐角挑起了薄薄的、鸦青色的夜。
林清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却见小院石阶下静静立着一道她不算陌生的身影。
是御前大太监李德全。
一盏素纱宫灯提在他手中,昏黄光晕将他面上年岁雕琢的纹路照得深浅分明,也照亮了青石板上零落的杏花瓣。
“林大人,陛下有请。”李德全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却在这方寸小院里激起看不见的千层涟漪。
林清越心下一紧,指尖还残留着白日梨枝的凉意:“此刻入宫?”
“是,陛下在御花园候着。”李德全抬眼,那双侍奉两朝天子的眼睛在灯影里深不见底,却罕见地泄出一丝近似温和的深意,“陛下说,有件东西,需亲手交给大人。”
皇命如天,她只得更衣随行。马车碾过宵禁前最后的市井喧嚣,驶入森严宫门时,远处鼓楼正传来初更的闷响。
御花园今夜静得异样,沿途只见羽林卫铁甲森然,静立如塑,连惯常的虫鸣都听不见。华灯初上,将满园玉兰照得通明如月殿,却照不透那重重叠叠的夜色。
萧珏独自立于最大的一株玉兰树下。
他一身玄色常服几乎融进夜色,唯衣摆用金线绣的暗纹在宫灯下偶尔流转,如蛰伏的龙鳞微光。
他并未负手,反而手持一盏未点的素纱宫灯,正低头看着灯面。那专注的姿态,不像睥睨天下的帝王,倒像个等心上人赴约的少年郎。
“陛下。”林清越趋前,裙裾扫过落花,行了跪礼。
萧珏转身,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来了。”他挥手,连李德全也退至十步外的月洞门边,垂首而立,成了夜色里一道沉默的影子。
“陪朕走走。”
二人沿□□徐行。她的藕荷色裙摆与他的玄色衣角偶尔相触,又迅速分开,像两尾试探的鱼。
萧珏不语,林清越亦不敢言。空气里有玉兰过于浓烈的香,混着水边湿润的苔藓气,沉甸甸压在胸口。
走过半程,他在临水长廊停下,将手中宫灯递给她:“今日花朝,民间有放灯祈福的习俗。”
林清越怔忡接过。灯是素纱糊就,形制简朴得近乎寒素,与宫宴那些镶嵌宝石的琉璃灯判若云泥。灯面空白如雪,而一旁青石凳上,紫檀木的笔架压着一角宣纸,砚中墨汁浓黑如夜。
“陛下这是……”
“朕少时读杂记,见书中写江南女子花朝放灯,于灯上题愿,顺水漂流,以为雅事。”萧珏执起笔,羊毫笔尖在砚边轻舔,墨汁饱满欲滴,他却未落笔,只抬眼看着她,“只是从未试过。”
他眼神沉静,可那沉静底下有暗流。是掌控,是试探,也是某种克制的渴望。
林清越指尖微紧,灯柄的竹篾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今日听闻你去了杏园、梨园、梅岭。”萧珏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笔尖在宣纸上虚虚一点,留下一粒墨痕,“靖王备了花雨,沈昭赠了玉佩,谢临渊吹了笛。”他抬眸,目光如静水深流,“他们都给了你花朝之礼。”
林清越心头骤跳,白日里那些花瓣、玉佩、笛声仿佛倏然涌来。
她不敢细想为何萧珏会知道。握灯的手指微微发白,仿佛这轻飘飘的灯盏有千钧重。
她的心思实在太好猜,萧珏却隐隐有些薄怒,甚至带着些荒唐的妄念。
朕知道他们在争。
争吧。争得越热闹,越显得她耀眼,也越衬得朕此刻像个局外的看客。
他想起李德全呈递给他林清越今日的行程。
靖王府的杏园,沈昭的梨林,谢临渊的梅岭。
朕是天子,就算坐在这深宫里,却能将她的行踪握在掌心。
可握住了,又能如何?
按礼法,朕该怒,该用雷霆手段敲碎这不合规矩的绮念。可心底那点不为人道的念头却在说:他们敢。敢把心思摊在日光下,敢将心意捧到明处。而朕呢?连最寻常的倾慕,都要藏在“君恩浩荡”的锦绣底下,连“心悦”二字,都要裹着明黄的绸,才敢递出去。
这算哪门子的坐拥天下?
“朕思来想去,金银珠玉你未必稀罕,诗词歌赋又显轻浮。”萧珏收起心中的念头,将笔递向她,手腕稳如磐石,“不如这一盏灯实在。你可题一愿,朕为你放。”
这话太重,其中意味有些脱离了君与臣之间的界限。
林清越不敢接笔:“陛下厚意,臣惶恐。只是君臣有别,此举……”
“此处无君臣。”萧珏截断她,手未收回,笔杆在两人之间悬成一道桥梁,“只有萧珏与林清越。”他走近一步,玄衣袖角拂过她藕荷色的裙裾,带起细微的窸窣声,“今日花朝,许你逾矩一次。”
夜风拂过,玉兰花瓣簌簌飘落。有一瓣正落在他肩头,皎洁如雪,衬着玄衣刺眼。
他浑然不觉,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属于帝王的理所当然。
仿佛她本该应他,本就属于这场月色与灯火。
林清越终是接过笔。笔杆犹带他掌心的余温,烫得她指尖轻颤。她俯身,就着石凳,在灯面题下一行娟秀小楷:“愿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这样最稳妥,最不会出错。
像她这半年来在大理寺写的每一份公文,严谨,得体,无可指摘。
萧珏看着那八字,忽地轻笑。笑声很淡,林清越却好像从中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
应该是自己的错觉。
她垂下眼帘,面上挑不出错来。
“好一个海晏河清。”他接过笔,竟在她那行字旁另题一行。字迹遒劲如刀,笔锋凌厉处几欲破纱而出,是截然不同的帝王笔意。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林清越呼吸一滞。
她的慌乱太过明显,萧珏却并未像往常一样岔开话题。
今夜,他不想放过她。
海晏河清是皇帝的愿,是臣子对君王的祝祷,光明正大。“愿得一人心”却是萧珏的私心,是萧珏对林清越见不得光的妄念。
可朕偏偏要写。
朕即法度,朕的私心,写出来便是天意。他偏要让这不能见光的私心,借着帝王的笔墨,堂而皇之地写在她的愿望旁边,与她的家国大愿并肩而立。
海晏河清是朕的江山,“愿得一人心”亦是朕的天下。
她要的国泰民安,与朕要的白首不离,在这盏灯上,有何不可?。
他目光无意撇到林清越紧咬的唇,刚刚心中升起的一丝绮念烧的更旺。
林清越还不知如何应对时,萧珏已放下笔,自怀中取出火折。
那是个象牙雕的精致小筒,轻轻一吹,暖黄火苗“嗤”地亮起,映亮他低垂的眉眼。
他俯身点燃灯芯,动作细致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火光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柔和光影,那一瞬,他褪去了帝王威仪,竟有种寻常人家少年郎的温柔错觉。
“陛下的愿望……”她声音干涩。
“朕的愿望,与你无关。”萧珏直起身,将燃起的灯递还她,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手背,“只是忽然想写。”他终究还是不想看她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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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珏引她至水边,姿态从容如主人引领宾客,“放罢。”
池水幽深如墨,倒映着满天星月与远处宫殿的盏盏宫灯,碎成满池摇晃的金银。林清越蹲身,将灯轻轻推入水中。素纱灯晃晃悠悠漂远,两行墨字在火光中隐约可见。
一娟秀一刚劲,一疏离一炽烈,并排而立,像某种隐秘的、不容拒绝的盟约。
她望着那灯渐行渐远,忽觉鬓边微沉。萧珏将一朵半开的玉兰轻轻簪入她发间。
花瓣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润。
“陛下!”她心下一惊倏然起身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石栏,退无可退。
“别动。”萧珏的手停在她鬓边,指尖若有似无掠过她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今日花朝,朕赐你一朵花,不算逾矩。”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戴着,很好看。”
他靠得太近,龙涎香混着玉兰清冽的气息将她笼罩。那香气霸道,仿佛要覆盖掉她身上残留的杏花甜腻、梨花清冷与梅岭茶烟。
林清越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选择那个最稳妥的应对方式,装作鹌鹑一样躲藏起来。
她背脊紧绷如弓,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在萧珏的角度,能将林清越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她身子绷得像弓弦,睫羽颤得厉害。
她怕朕。
怕这份越过君臣界限的亲近,怕这朵花一旦簪上,便再也说不清。
朕都知道。可朕还是伸手了。
朕要的,就是她这份“说不清”。
可看着林清越不断颤抖的羽睫,萧珏心下一软,还是退开几步,仿佛方才的亲近只是幻影。
他目光落在那盏已漂至池心的小灯上,火光微弱如豆,在黑暗的水面孤独摇曳。“林清越,”他声音低沉,像在自语,“朕有时会妒忌。”
她抬眸,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惊讶。
“妒忌他们能光明正大的对你。”他转眸看她,补上未尽的话语,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帝王的孤高,有少年的不甘,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脆弱:“朕坐拥天下,却连放一盏随心之灯,都需寻个‘赐予臣下’的由头。”
这话太直白,直白得近乎危险。林清越声音微颤:“陛下……”
“私下唤朕七郎。”他又向前一步,两人之间仅余一拳之距,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惊慌的倒影,“像那夜鬼市,你拉朕衣袖时那样唤。”
林清越想起鬼市那夜。他为掩护她扮作商贾“赵七”,当时巷道狭窄,追兵迫近,她情急之下扯住他衣袖。那时不知他是君,只当是同历生死的伙伴,好似脱口而出了一句“七郎快走”。
那句无心之言连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他却已经记了一年。
“臣不敢。”她垂首,盯着他玄色衣摆上精致的龙纹。
那是天子的象征,是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天堑。
萧珏静默片刻。夜风吹过水面,那盏小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几欲熄灭。他忽地伸手,却不是碰她,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卷加印火漆的密报,轻轻放在冰冷的石栏上。
“边关急报,互市有异。”他声音恢复惯常的冷静,方才那些似有若无的情愫瞬间收敛,快得像从未存在,“自明日起,大理寺需全力协查。刑部、户部的人会配合你。”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眼神已是纯粹的君主对臣子:“花朝过了,该收心了。”
这是提醒,亦是画界。方才那些逾矩的亲近、暧昧的流露、私心的剖白,到此为止。
他是君,她是臣,仅此而已。
林清越双手接过密报。
火漆尚温,印着玉玺的纹路,沉重如铁。“臣遵旨。”
“去罢。”萧珏转身,不再看她,只望着池心那点即将湮灭的光,“李德全会送你出宫。”
她行出数步,忍不住回眸。
玄色身影仍独立水边,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微微鼓荡。那盏素纱灯已漂至对岸,火光终于被黑暗吞噬,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而他肩头那瓣玉兰,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被他无意踩过,零落成泥,与尘土混在一起。
那份孤寂寂寥如雪,却比雪更寒。
李德全无声上前引路。老太监步履沉稳,宫灯在手中晃出昏黄的光圈。穿过月洞门时,他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
“那盏灯的样式,是陛下午后亲手扎的。竹篾劈了三遍才匀细,纱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统共就一匹,陛下全要了,说……糊灯要这种纱,墨迹才透得好看,漂远了也还能看清字。”
林清越脚步骤停。
她没回头,背脊挺得笔直。只是将怀中密报握得更紧,指甲深深陷进火漆,留下浅浅的月牙痕,像某种无言的烙印。
宫道漫长,灯影幢幢。鬓边玉兰散发着清冷香气,与怀中密报的火漆味、袖间残留的杏花梨蕊香、记忆里梅岭的茶烟纠缠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她此刻的心已然纷乱。那里面装着靖王炽热的花雨,沈昭沉静的玉佩,谢临渊温柔的笛声,还有此刻,帝王亲手所扎的一盏灯,和一朵注定会枯萎的玉兰。
更鼓声再次传来,夜已深。
而在重重宫墙之外,新的棋局,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