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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翰林院毒杀案 ...

  •   五日后,太和殿早朝。

      威远侯李振一身绛紫色蟒袍,立于武官之首,神色倨傲。

      他刚平定北境骚乱,凯旋而归,正是风头最盛之时,连首辅之位空悬,都有不少朝臣暗中推举他入阁。此刻他腰佩御赐宝剑,虽按制未开刃,但鎏金剑鞘在殿内明珠照耀下依旧寒光凛凛,彰显着无上荣宠。

      萧珏端坐龙椅,九龙冠冕下的面容平静无波,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李振身上,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

      “威远侯,三年前江南治水,你负责押运八十万两官银,可还记得?”

      李振出列,拱手,声音洪亮如钟:“臣记得。银两悉数送达江宁府,有知府王崇礼、通判赵志远亲笔签收的文书为证,已归档户部。”

      “是吗?”萧珏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朕这里,有份不一样的账本。”

      太监总管双手呈上一本旧账册,蓝皮已磨损,边缘卷起。萧珏接过,随手翻开一页,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如冰裂:

      “永昌元年三月十五,收江宁府治水银八十万两。三月十八,支取二十万两,备注‘疏通关节’。四月廿二,王崇礼分得八万两,赵志远分得五万两,余七万两……”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如刀,直刺李振,“入威远侯府私库。”

      李振脸色大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慌乱,随即化为愤怒:“这是诬陷!定是有人伪造账本,陷害忠良!陛下,臣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无此事!”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萧珏看向殿侧,“林卿,你来说。”

      珠帘轻响,林清越从帘后走出。

      她今日未戴纱帽。虽说穿着男子制样的官服,可长发并未同男子一样束起,而是挽了个女子常梳的发髻。

      一身官服衬得她肤色如玉,眼眸清澈如初雪消融的溪水。

      如今她虽仍是身量未足的少女模样,但她脊背挺直,目光坦然迎向满殿文武各色目光,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沉静气度。

      殿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女子为官已是奇闻,竟还登上金殿,直面群臣?

      但无人敢出声质疑。
      那是皇帝亲口唤的人。

      “陛下,臣已查验此账册。”林清越声音清越,不高,却因殿中寂静而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纸张是三年前户部特制的‘永昌官纸’,纸纹中有暗记‘户’字,迎光可见。墨迹为松烟墨,陈旧发灰,褪色自然,非近期所能仿制。且上面有王崇礼、赵志远的私印,与吏部存档印鉴完全一致。”

      她略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残页,边缘参差,像是从什么上撕下来的,纸张颜色、质地与账册一模一样:“这是在赵志远旧宅书房暗格中发现的残页。纸纹、墨迹、字迹,与账册第十六页残缺处完全吻合,证明此账册确实出自赵志远之手,是他为自保留下的后手。”

      李振咬牙,额角青筋跳动,汗珠从鬓角滑下。他强自镇定,声音却已有些发虚:“即便账册为真,也可能是王崇礼、赵志远二人伪造,意图诬陷本侯!他们如今已死,死无对证,陛下不可偏听偏信啊!”

      “那这个呢?”

      萧珩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慵懒中带着一丝戏谑。他摇着扇子悠然走进,一身亲王常服,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衣衫褴褛的中年人。那中年人一见殿中阵仗,尤其是看到李振,浑身剧颤,腿一软扑通跪地,以头抢地,不敢抬头。

      李振一见那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像是见了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是他当年的亲兵队长,李忠。参与过押运银两的全过程,后来被他以“通敌”罪名追杀,坠崖后侥幸未死,隐姓埋名躲藏在蜀中偏远山村,如今被萧珩费尽周折找到,带回京城。

      李忠当殿指证,声音嘶哑却句句泣血,将当年如何配合李振偷换银两、如何伪造收据、如何威胁王崇礼与赵志远合作、如何将知情者一一灭口的细节,说得清清楚楚。说到最后,老泪纵横,重重磕头:

      “陈书生……陈文启那晚值夜,无意中看见侯爷深夜与王知府密谈,侯爷怕他泄露,就……就让人在他茶里下毒……周进士也是,他查旧档时发现账册不对劲,私下追问赵志远,侯爷知道后,就让王知府找机会灭口……侯爷说,不能留任何活口……”

      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

      李振终于瘫倒在地,绛紫色蟒袍委地,如一团败絮。他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外甥,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化为绝望的死灰。他想说什么,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

      萧珏冷眼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如万载寒冰,砸在寂静的大殿里:

      “威远侯李振,贪墨军饷,陷害同僚,杀人灭口,罪无可赦。削去爵位,夺去兵权,押入天牢,秋后问斩,家产充公,。”

      他又看向文官队列中的谢临渊。谢临渊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却脊背挺直如竹,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谢阁老虽有过,但念其受胁迫多年,最后主动请罪,且谢家世代忠良,追复原职,以礼安葬。谢临渊继承父志,克己奉公,擢升翰林院侍讲,望你清正自守,勤勉任事,不负皇恩,亦不负你父亲临终悔过之心。”

      谢临渊出列,跪地谢恩。额头触在金砖上,久久未起。再抬头时,眼眶微红,却已无泪,只剩一片沉静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退朝的钟声响起,悠长沉重。

      林清越随着人流走出太和殿。五月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刺得人眼花。殿前汉白玉广场宽阔无边,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或低声议论,或行色匆匆,没人多看这个穿着崭新官服的少女一眼。

      或许是不敢,或许是不知该如何看待。

      历时半月,翰林院毒杀案终于告破,真凶伏法,冤情得雪。可林清越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疲惫,像是一场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终点,却发现终点不过是另一段更崎岖路程的起点。

      苏婉儿父仇得报,皇帝特赦其罪,赐银百两,许她归乡。但她拒绝了,只求在京城郊外为陈文启守墓三年。谢临渊保住清白与官职,却永远失去了父亲,从此谢家偌大门楣,只剩他一人独撑。

      而朝堂之上,扳倒一个威远侯,真的就干净了吗?太后会善罢甘休吗?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会不会在某个月黑风高夜,悄然反扑?

      “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萧珩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一股甜香飘出来。“刚出炉的梅花糕,徐记的,你上次不是说甜而不腻合你口味,吃了心情好。”

      林清越接过,油纸温烫,暖意透过指尖传来。她打开,捏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豆沙馅细腻,确实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心中有些感动。她没想到,她那日随口一句称赞,他竟记得。
      萧珩看着她小口小口吃糕,嘴角沾了一点糕屑而不自知,那夜在签押房内看透的本心再次跳动起来。

      他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指尖温热,擦过她柔软皮肤时,两人皆是一顿。

      时间像是凝滞了一瞬。

      “小鹿儿,”他笑,眼底却没了往日的戏谑风流,只剩一片柔和的、近乎怜惜的认真,“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林清越脸一热,慌忙后退半步,垂下眼盯着手中的梅花糕,不敢看他。

      明明萧珩寻常也总是动手动脚,但她总感觉这几天萧珩好像变了一些,但她分不清他到底又变了哪里。

      “王爷……”

      “怎么,又害羞?”萧珩笑,却不再逗她,转而敛了神色,压低声音道,“这次你立了大功,皇侄肯定会重赏。不过……”他目光扫过远处巍峨的宫墙,语气沉了些,“太后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李振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亲手找出证据钉死他,等于打了太后的脸。她明面上不会如何,毕竟证据确凿,但暗地里……你要千万小心。”

      林清越早就想到,此刻点头:“我不怕。”

      “知道你不怕。”萧珩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对待自家妹妹,可眼神又分明不是那么回事,“但还是要小心。以后出入,多带些人。我会安排两个可靠的暗卫跟着你,不许拒绝。”

      正说着,沈昭从殿内走出,肩上的伤显然重新包扎过。他官袍整洁如新,不见丝毫血迹。

      他步履沉稳,走到近前,见萧珩的手还停在林清越发顶,目光在那手上停留一瞬,才转向林清越,声音一如既往的冷肃:“林……书吏,陛下御书房召见。”

      “我这就去。”

      林清越正愁不知如何摆脱与往常不同的萧珩。如今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她自然收下,只不过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都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萧珩无奈地怂怂肩,正要打道回府,就听沈昭喊他。

      “靖王爷。”

      空气凝滞了一瞬。

      沈昭的目光从林清越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收回,转向萧珩,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压抑的、近乎锋利的东西。

      他肩上的伤处因紧绷而隐隐作痛,却不及心底那丝莫名躁动来得刺人。

      方才萧珩揽着她肩头、亲昵拭去她嘴角糕屑的画面,在他脑中反复碾过,激起一阵陌生的烦闷。

      “靖王爷。”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几分,像是淬了寒冰,一字一字凿在渐起的晚风里,“林清越是姑娘家,即便身着官服,行事办案,也请王爷日后注意分寸。”

      他这句话,说得极硬,几乎不留余地。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顿。这超出了他平日公事公办的范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越界。

      萧珩眉梢微挑,像是终于等到期待已久的戏码。

      他缓缓转过身,直面沈昭,手中折扇“唰”地展开,又慢条斯理地合上,敲击着掌心,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宫门口发出清晰的脆响,仿佛敲在某种紧绷的弦上。

      “哦?”他拖长了语调,眼底的笑意未达深处,反而浮起一层玩味的探究,“沈大人这口吻,倒像是我唐突了谁家闺秀一般。”

      他向前迈了半步,距离拉近,两个身高相仿的男人之间,空气骤然变得稀薄而充满压力,“只是不知……沈大人此刻是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些话?”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针,扫过沈昭下意识按在刀柄上的手,和那只因用力而骨节分明、泛着青白的手背,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挑衅的弧度。

      “是以上官的身份,训诫本王的行事?”他语气轻飘,却字字带着重量,“还是以……”他再次压低声音,确保只有彼此能听清,尾音带着一丝危险的蛊惑,“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警告?”

      沈昭下颌线骤然绷紧,手背上青筋隐现。萧珩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连日来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或者说刻意忽略的、笼罩在心头的薄雾。

      是什么身份?他问自己。同僚?上官?保护者?还是……别的什么?

      那呼之欲出的答案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紧,却被他用更冷的理智生生按回深处。

      这不合规矩,不合身份,更不合他沈昭二十六年人生恪守的准则。

      可胸腔里那簇不受控的、陌生的火苗,却因萧珩的逼近和挑衅,烧得更旺了。

      “王爷慎言。”沈昭的声音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林书吏是大理寺的人,更是此案功臣,清白声誉关乎仕途前程。王爷言行恣意,于众目睽睽之下不加避讳,恐损她清誉,亦令旁观者非议王爷行事失当,有损天家体面。”他搬出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试图将这场私人意味浓厚的对峙拉回公事的轨道。

      “清誉?非议?体面?”萧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低低笑出声,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暗流,“沈大人,你这套滴水不漏的官面文章,留着在金殿上、奏折里说罢。在这里——”他扇尖虚虚一点,方向正是沈昭心口,动作轻佻随意,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那层冷硬的官袍,直视其下翻涌的真实,“何必自欺欺人?”

      他敛了面上最后一丝浮笑,目光沉静下来,与沈昭那双寒潭般的眼眸直直对上。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在两人之间斜斜切过,一半落在萧珩依旧从容却暗藏锋芒的脸上,一半隐入沈昭冷峻紧绷、仿佛刀削斧凿的侧影。宫墙的阴影匍匐在脚下,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狭长。

      “沈大人,”萧珩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提醒,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属于狩猎者的宣告。

      “我记得我说过,林‘小兄弟’,是个难得的妙人。”

      萧珩刻意停顿,满意地看到沈昭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冰山般的面具像是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他继续道,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重锤。

      “这样的妙人,看得见的,可不只一双眼睛。这京城里,聪明人多,有眼光的也不少。你若总是端着这身官威,守着那些你自己划下的、迂腐的‘分寸’界线,像个庙里的泥塑木雕……”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补上最后一句,如同毒蛇吐出信子:

      “可是很容易……被人抢走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昭周身的气压仿佛骤降,连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他没有暴怒,甚至脸上的肌肉都没有太大的牵动,只是那双眼眸深处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刃。他盯着萧珩,试图从那张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上,分辨出几分真心,几分试探,几分属于亲王殿下的算计,又有多少……是对那抹聪慧坚韧、清澈如鹿的身影,真正的志在必得。

      两人之间,沉默的对峙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欲裂。宫门守卫早已眼观鼻鼻观心,屏息凝神,连目光都不敢随意乱瞟。暮色四合,远处街市传来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愈发衬托出此地的死寂与剑拔弩张。

      他在试探我的底线,更是在宣告他的势在必得。
      沈昭心中冷然。

      这块石头,果然动了心思。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暗芒,只是他自己恐怕都还没弄明白,或者说,不敢承认。

      真是有趣。

      最终,是沈昭先移开了目光。并非退让,而是他瞬间清醒。此刻在宫门之外,与一位亲王进行这种近乎争风吃醋的无谓对峙,不仅愚蠢,更可能将林清越置于不必要的关注与风险之下。

      而他肩胛处箭伤的疼痛尖锐地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与未尽的职责,而萧珩那副了然于胸的姿态,更让他心头那点陌生的烦躁转化为对自己的厌弃与警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重新覆上大理寺卿惯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与疏离,只是那平静之下,裂痕已生,暗流悄然涌动。

      “王爷说笑了。”他生硬地转开话题,仿佛方才那番充满火药味的对话从未发生,语气恢复到公事公办的刻板,“林书吏升迁至评事的文书与赏赐,明日会依制送达。此案虽结,然余波未平,王爷既关心林评事,也请多加提点,勿令其卷入无谓纷争。”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如刀,扫过萧珩。

      说完,他不再看萧珩脸上是何表情,略微颔首,算是告退,转身便走。官袍在浓重的暮色中划开一道利落而孤直的弧度。他肩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仿佛刚才那瞬间几乎失控的情绪波动,不过是旁人错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萧珩最后那句话,连同那挑衅的眼神,像一枚淬毒的楔子,深深钉进了他向来坚固的心防深处。

      【可是很容易……被人抢走的。】

      萧珩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沈昭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融入越来越深的夜色里,脸上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晦暗。

      他展开扇子,却并没有摇动,只是无意识地用扇骨轻轻敲打着另一只手的虎口,自言自语道:
      “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近水楼台,可笑?。”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沈昭方才话语里隐含的意味,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沈昭啊沈昭,你守着你的‘分寸’和‘规矩’,这楼台,未必就真是你的。”

      晚风拂过,带着宫墙内飘出的淡淡檀香,也吹散了他低语般的尾音。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林清越离去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思量覆盖。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而他萧珩,从来不是会遵守别人规矩的看客。

      -

      而此刻,长街的另一头,沈昭并未回大理寺,而是独自登上了一处临街茶楼的二楼雅间。
      他特意选了最角落的位置,推开木窗,目光所及,正对着巍峨的宫门方向。

      店小二小心翼翼地端来一壶最寻常的绿茶,觑着他冷硬的侧脸与官服上未净的血渍,不敢多言,只是悄声退下。

      沈昭自顾自斟了一杯。茶已凉透,入口苦涩,毫无回甘,那涩意从舌尖一路蔓延至喉底,再沉沉坠入心口。他却不以为意,仰头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某种需要咽下的清醒剂。

      萧珩那些带着笑,却字字如针的话,反复在脑中切割回响。

      【沈大人,以男人的身份,提醒另一个男人?】
      【可是很容易……被人抢走的。】

      “荒谬。”他低声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说萧珩,还是在说此刻心烦意乱的自己。

      他握紧手中的白瓷杯,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捏碎。瓷壁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陌生的、滚烫的焦灼。那感觉像是一团闷烧的火,没有烈焰,却持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钝痛,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壁垒。肩胛处箭伤随着心跳阵阵抽痛,可那清晰的痛楚,此刻竟比不上这莫名心绪的万分之一。

      他沈昭,凭案牍刑名之能破格擢升,二十六岁官至大理寺卿,掌刑狱重典。此生所信,唯有律法铁条;所循,唯有证据公理。他早已将自身锤炼成一把尺,一座钟,只量是非,只鸣公正。

      七情六欲,于他而言是多余的赘物,是可能影响判断的干扰,他也向来摒弃得彻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他们相遇时,在推理案件时她眼中闪烁的光,那专注侧影与周遭惶惶人群格格不入的沉静?

      或许是她透过薄纱,用清澈却笃定的声音指出糕点碟沿的毒迹时,那超越年龄的敏锐与冷静?

      还是更早,在井边初遇,她抬眼望来时,那双小鹿般澄澈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那一瞬的愣怔?

      不,起初他绝无非分之想。他只是欣赏那份异于常人的聪慧与胆识,认为她是可造之材。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惜才,只是为案。

      可何时,那欣赏变了味?是在他不知不觉开始留意她办案时微蹙的眉尖,是她低声分析时轻抿的唇角,是她偶尔因他的靠近而耳廓泛起的、连薄纱都遮不住的浅红?

      他开始期待她递上线索时眼底闪过的光亮,开始不自觉地在她离去时,目光追随那抹单薄背影直到转角。

      那是他还以为她是男子,察觉了这危险的心绪,这是不该存于纲常礼教内的事。

      于是更冷下脸,更加严苛地要求,用更疏离的态度将自己包裹起来。仿佛只要够冷硬,就能冻住那不该萌发的悸动。

      直到……她女扮男装的身份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一刻,他心中并无被欺瞒的愤怒,只有滔天的后怕与一种近乎恐慌的明了。后怕她竟以女儿身周旋于如此险恶的案局之中;明了的是,那之前所有莫名的关注、下意识的维护、甚至因萧珩靠近而产生的不悦,都有了确凿的、不容辩驳的指向。

      他不是对一个聪慧的“少年”同僚产生了不该有的欣赏。

      他是对一个叫林清越的少女,动了心。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控与狼狈。他试图用更繁重的公务麻痹自己,用更冷漠的态度推开她,甚至不惜在宫门外,与萧珩进行那样一场幼稚到可笑、却又剑拔弩张的“对峙”。

      什么分寸?什么身份?不过是借口。

      他只是无法忍受,萧珩那样自然亲昵地靠近她,触碰她,而她……并未躲闪。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他松开手,才发现茶杯边缘不知何时被他捏出一道细微的裂痕,冰凉的水渍浸湿了指腹。

      他看向窗外。夜幕彻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京城繁华而温暖的轮廓。远处宫阙的剪影沉默地矗立在夜空下,威严而森然。

      沈昭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苦笑。

      他一直以为,这京城夜色下暗藏的汹涌,只在案情诡谲之间,只在朝堂争斗之上。他手握律尺,自以为能丈量一切罪恶,勘破所有迷雾。

      却从未料到,最大的失控与莫测,竟源于他自己悄然失守的心。

      那里面藏着的,不是阴谋,不是罪证,而是一个少女清澈如鹿的眼眸,和她身后,那一片他从未涉足、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名为“情愫”的陌生海域。

      肩伤又在隐隐作痛。他抬手按了按,指尖触及绷带下温热的濡湿。

      或许是伤口又渗血了。可这点皮肉之苦,比起心头那团闷烧的、无处发泄也羞于承认的火焰,又算得了什么?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再睁开时,眼底惯常的冷肃似乎更深了些,却也多了某种下定决心的暗芒。

      既已失控,便需直面。

      大理寺卿沈昭,从不逃避任何难题。
      即使这难题,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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