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装A翻车指南》观云移青

43、风雨欲来 此时此刻所

　　方霁摸了摸耳朵里的微型耳机，片刻后传来一道儒雅的中年男子声音。
　　“你好，我是罗德尼。”

　　如果只是听声音的话，没人能联想到这人是一个地下组织的头目，而且还是令联盟极其烦恼却无法根除的毒瘤。

　　作为体量最大的反动组织，白枢一直以来致力于给联盟找事，放在好几年前，白枢这个名字三天两头就要出现在新闻里。

　　不过大概六七年前起，白枢的存在感骤降，众人都认为是联盟的剿灭行动终于迎来了成功。
　　但就方霁知道的来说，这个组织看上去并不像外界所言那样被打击得奄奄一息，更像是潜伏到了水面之下的鲨鱼，静静筹谋着更大的阴谋。

　　但方霁对组织和联盟未来的发展都不感兴趣。

　　“……很高兴见到你。”耳机里的声音在寒暄了好一会儿后，终于进入了正题，“虽然行动的负责人是诺伊，但这个计划事关组织的发展，因此我需要和你确认一些细节。关于后天的计划，由于时间提前，我们的内应数量减少，但你不必担忧，白枢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后。”

　　方霁忍不住说：“抱歉，但我想问一下这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卡特兰的毕业典礼兼授勋仪式似乎在本月底举行……”

　　“怎么，你不知道么？”罗德尼声音里有些疑惑，“由于前线战况变动的缘故，西克斯必须在三天后出发离开中央星，仪式的时间提前到12月8日了。”

　　罗德尼单手扶着耳机，面无表情，食指在桌上敲了敲，似乎在思索什么。

　　站在他身旁的诺伊连忙低声说：“首领，前几天是2号，这几年每到这个时间，那孩子就很伤心，兴许是这个缘故而疏忽了——”

　　罗德尼左手轻轻往下一压，示意诺伊安静，这时耳机对面传来方霁有些沙哑的声音：“对不起，是我糊涂了，校方昨天发了信息，我现在才看到。”

　　“世事难料，我本来也做好了这次计划取消的准备。西克斯参与授勋仪式是惯例，但过往也有几次由于战况变动而无法赶上预期时间的例子，在那几次里他无一例外选择了不参加。但没想到这次他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他自己主动提出了改期，决定留下来完成授勋仪式。”罗德尼的语气一转，似乎含着笑，“看来我们的运气确实不错呢。”

　　方霁顺从地说：“这证明连上天都在庇佑白枢。”

　　两人又简短谈了几分钟后，“滴”一声通讯挂断，罗德尼脸上依旧是似有若无的笑容。

　　诺伊猜不透他的心思，据说罗德尼早年出身也是联盟内的高层家庭，因此这个反联盟组织的首领也保持着和联盟中人如出一辙的习性，总是套着一副圆滑毫无破绽的面具。

　　诺伊惴惴不安：“这种细节由我和方霁沟通就好，怎么要劳动您来出面呢？”

　　“我要确认他这个人是否依旧可靠。”罗德尼回想着通讯那头的一举一动，“很多时候，事情的失败早就从细枝末节处有所预兆，作为刀尖计划的直接执行者，他的态度决定了成败。”

　　诺伊知道罗德尼生性多疑，但没想到他多疑到了这种地步，登时心里浮出一丝不妙，于是委婉地说：“方霁进入白枢已经有六年了，这期间他一直都将组织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即使是用最严苛的目光考察，他也没出过什么岔子，不知道是哪里让您如此操心？”

　　罗德尼：“行动可以做得完美，但却无法看到一个人内心的想法。”

　　诺伊以为他是在怪罪方霁刚才的失察：“毕竟至亲死于那一天，私以为他有些情绪波动也是正常的，请首领宽容一二吧。”

　　罗德尼笑了：“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就像你所说的那样，那很正常。我原先也几乎认为自己只是想太多了，方霁和六年前没什么不同，一个被仇恨驱使的人，是十分好用的。”

　　“但恰恰是那一句话，让我确信他的心思并不像以前那样纯粹了。我们都很清楚他并不是完完全全忠于白枢，从始至终方霁只是想要复仇。”罗德尼的表情似是觉得很有意思，“而这样一个脑子里只有复仇的人却在对我奉承，这与他过往表现出来的并不一样。”

　　他简单地在光屏下达了数条命令，眼底闪过一丝冷酷和怜悯：“如果后天他的行动有任何迟疑，那就证明他有二心，立即将他处理掉。”

　　诺伊悄然捏紧拳头：“可是……”

　　罗德尼叹了一声：“你过于心软了，我原定让你来，但现在看你肯定下不去手，只好换人了。”

　　他离开会议室，只留下一句话：“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我不会提醒第二次。”

　　自己的身份……？诺伊忍不住摸出兜里的深色真皮卡包，这东西是方霁前些年送的生日礼物。
　　他展开卡包，夹层里放着一张年轻男孩的照片，他的弟弟面对着镜头也是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和方霁很像。

　　诺伊摩挲了许久，神情复杂。

　　方霁揉了揉太阳穴，心想我真是脑子丢到外太空去了，和洛飞星胡混那几天里完全没留意光脑的信息，因此不知道授勋仪式提前了。

　　一想起这个名字，他心里就觉得又开心、又难受。

　　他根本不该和洛飞星在一起，两周前的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才做出那样的决定呢？
　　一时冲动？还是脑子犯傻？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方霁顺手打开光脑切换账号，才看到有几天前的未读信息。

　　【万能老陈】：“老板不好意思咧，破解这几个文件的过程中还需要一份密钥，密钥应该在我发给您的编号024的文件里，麻烦您提供一下～在这之后还需要两天的时间，给您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万能老陈】：“老板在吗？已经又过了一天，文件最后破解时间取决于您给密钥的时间喔～”

　　方霁终于上线了：“那文件你不是破解过了吗？”

　　对面立刻回复：“为了保证各位顾客的权益，破解后的文件不会进行备份哦，只能麻烦您了！”

　　方霁手上飞快地把文件中的密钥复制粘贴过去，最后又叹了一口气，再次为自己的色令智昏而忏悔。

　　从那天开始，方霁就一直避着洛飞星。
　　洛飞星去他宿舍蹲过，但里边没人。他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没见到过方霁。

　　但是第三天，也就是卡特兰的毕业典礼那一天，整整消失了两天的方霁出现了。

　　高高的穹顶之下，是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大礼堂。红色绒毯从高台延伸到礼堂之外，两侧是一排又一排的座椅。
　　这个时候典礼还没正式开始，洛飞星突然看见了有一条熟悉的人影走进来，他的心砰砰跳着：那个人是方霁。

　　在一众alpha之间他身形并不算高大，对比起来甚至有些瘦削，但他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矜傲。

　　剪裁得体的制服裹住那道修长的身影，由于光线有些刺眼的缘故，他抬起穿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右手，将帽檐往下拉了几分。
　　于是远处的人只能看到方霁略显苍白的下颌，以及那好似万年不变的、总是往下微撇的唇线。

　　一时之间礼堂内的声音都安静下来，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知道了首席是一个beta。
　　有人不屑、有人恼怒、有人佩服……不论他们背后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但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被方霁牵引，追随着他的脚步而移动到最前列的座位。

　　原本站在过道的人下意识地让出一条路，而方霁脚下丝毫没有停顿，仿佛早已习惯了被众星捧月的感觉。

　　就好像这半个多月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方霁的视线轻轻一扫，掠过了人群中的洛飞星。

　　洛飞星握拳不语，本来想冲上前去的心慢慢冷却了，他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直到再也消失不见。

　　但方霁并不是故意忽略洛飞星的，他其实真的没看到。因为他这时的状态确实不太好，但好在他一贯以来的淡漠表情掩饰了这一点。

　　他拉开写着自己名字的椅子坐下，从鼻间悄无声息呼出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太阳穴有些隐隐抽痛，也许是由于连日以来的噩梦的缘故。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一旦入睡，就会梦见亲人被攻破城池的异种吞噬。

　　转眼之间，方霁彷佛又回到瓦罗星那栋屋子里，映入眼帘的皆是熟悉的家具陈设，唯一不同的就是家里安静得可怕。

　　“滴答”水声传来，他转头看见了立在客厅中央的兄长，方淼。

　　这个脾气温顺、事事迁就他的哥哥在梦里半边躯体还是人类，另半边是粘腻泥泞的灰白软体，蠕动着几根刚长出来的触手肢体。

　　那半张人类面孔依旧是温和笑着的模样，它张了张嘴，似乎想叫方霁的名字，但全身急速毁灭又新生的细胞暂时还没分化出发声器官，于是这片静谧的空间里，只有肢体在地上行走的粘腻水声。

　　身高接近三米的兄长终于靠近了方霁，它俯下滑溜无骨的身体，用那小半张还有些许人类表征的脸贴在方霁耳边“说话”：“哥哥很想你，小霁，你在哪里呢？”

　　梦里的自己竟然也丝毫不害怕，迎着那张变异的人脸还能微笑，就像从前那么多次相处一样说：“我才不想你，我还想问怎么家里只有你，爸妈呢？”

　　“喔。”那东西迟疑了几秒后，裂开嘴笑着说，“都在我肚子里呢。”

　　——方霁突然睁开眼，额前冷汗沿着下巴滴落，望着前方的双眼有些恍惚。
　　过了整整一分钟，他才意识到，就在刚刚小憩的那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相同的梦境又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