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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行车后座 ...

  •   傅明澈发现云舒不爱喝原味酸奶了。
      这事儿说起来挺无聊的,但他就是注意到了。周二早上七点一刻,他像过去十年一样,在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云舒。自行车篮里照例放着早餐——他自己的包子豆浆,云舒的那份。五年来的固定搭配:一个豆沙包,一瓶原味酸奶,有时候加个水煮蛋如果她前一天说饿得特别快。
      但上周三开始,云舒接过酸奶时会轻轻“啊”一声,然后小声说:“其实我现在喜欢燕麦味的了。”
      第一次听时傅明澈“嗯”了一下。第二次,他记下了。第三次,也就是这周二,他车篮里那瓶原味酸奶旁边,多了瓶燕麦味的。
      云舒跑过来时马尾一跳一跳的,校服外套松垮垮搭在肩上。“早啊——”她拉长声音,眼睛往车篮里一扫,忽然停住。
      然后她抬头看傅明澈,眼睛亮了一下。
      “换口味了?”她拿起那瓶燕麦酸奶,塑料包装在晨光里泛着哑光。
      “试试。”傅明澈别开脸,单脚撑地调整自行车平衡,“上车。”
      云舒熟练地侧坐上去。这个动作他们重复过上千次——从小学五年级她第一次坐他自行车后座去少年宫,到初中三年每天上下学,再到现在高一。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车从儿童自行车换成24寸山地车,后座从硬邦邦的铁架子换成带软垫的,云舒从需要踮脚才能坐上去,到现在可以轻松一跃而上。
      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她坐稳后会轻轻拉住他衬衫下摆,比如他起步前总会说一句“坐好”,比如这条从家属院到学校的路,两旁商铺换了好几茬,但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
      “跟你说个事儿,”云舒在后面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舞蹈社招新过了,我当上副社长了。”
      傅明澈骑车的手稳了稳:“恭喜。”
      “其实就我一个高一的报名,社长说有个老人带我。”云舒晃了晃腿,“不过下周开始要带基础训练了,周二周四放学得留到六点。”
      那就是不能一起回家了。傅明澈心里划过这个念头,嘴上却说:“那我自己回。”
      “你可以等我啊。”云舒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也要练琴到六点不是吗?咱们一起走呗,天黑了那条小巷子怪吓人的。”
      她说的是学校后门那条近路,路灯坏了好几盏,晚上确实挺暗。以前两人总是一起走,云舒会拽着他书包带子,絮絮叨叨说今天发生的琐事。
      “行。”傅明澈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浩然在课间操时间凑过来时,傅明澈正盯着窗外操场发呆。云舒在她们班队伍里,白色校服衬衫扎在深蓝色裙子里,马尾随着广播操动作一晃一晃的。
      “看谁呢?”周浩然顺着视线望过去,了然一笑,“哦——云舒啊。说真的傅明澈,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傅明澈收回目光:“什么什么情况。”
      “就你俩啊。”周浩然靠在他课桌旁,压低声音,“青梅竹马,天天同进同出,现在连酸奶口味变化都注意到了——上周是原味这周换燕麦了,对吧?”
      傅明澈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妹跟云舒一个舞蹈社啊,昨天听她念叨的。”周浩然笑得贼兮兮,“她说云舒在更衣室拿着酸奶说,‘傅明澈居然记得我换口味了’,那语气,啧啧。”
      “所以呢。”傅明澈翻开物理练习册,一副要学习的架势。
      “所以你不对劲啊兄弟。”周浩然拍拍他肩膀,“以前你也照顾云舒,但那感觉像……像照顾妹妹?现在不一样了。上次舞蹈社面试,你看她那眼神——”
      “你看错了。”傅明澈打断他。
      “我视力5.0。”周浩然耸肩,“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过提醒你一句,舞蹈社新招了三个男生,其中有个高一的,叫林远,以前是市青少年舞蹈队的。昨天训练完还找云舒讨论动作来着。”
      傅明澈翻书的手停了停。
      “长得也挺帅,听说初中就有女生追。”周浩然补充道,观察着傅明澈的表情,“就这些,我撤了,您老继续学习。”
      课间操结束的铃声响了。傅明澈坐在座位上没动,看着窗外云舒跟同学说笑着往教学楼走,阳光洒在她侧脸上,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周四下午放学,傅明澈背着书包走到艺术楼三层琴房时,正好六点差十分。琴房里已经有几个学生在练琴,他找了个空琴房进去,放下书包却没立刻开始练习。
      从窗户能看到一楼排练厅的入口。六点零五,舞蹈社的学生开始陆陆续续出来。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走,云舒在最后,正跟一个高个子男生说话。
      那就是林远吧。傅明澈想。确实像舞蹈生,肩宽腰细,站姿很挺。云舒比划着什么动作,林远认真听着,然后点点头,自己也比划了一下。
      他们在讨论舞蹈。就像他和云舒讨论音乐。
      这认知让傅明澈心里某个地方闷了一下。他转过身,掀开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
      C,G,E。
      三个音在空旷的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又重复了一遍,加入节奏变化,让它们变成一小段循环的动机。琴房隔音不算太好,隔壁练《献给爱丽丝》的女生停了停,大概在疑惑这是什么曲子。
      傅明澈没管。他继续弹,让那三个音生长、变形、延伸。从简单的主和弦分解,慢慢变成一段有情绪的旋律。左手加入低音,右手旋律线开始向上攀升,然后在某个高点悬停——
      “傅明澈?”
      琴房门被推开,云舒探进头来。她换回了校服,但头发还是舞蹈社训练时扎的丸子头,几缕碎发湿湿地贴在脖颈上。
      “在练新曲子?”她走进来,随手关上门。
      “随便弹弹。”傅明澈停下手。
      “挺好听的,就是有点……”云舒歪头想了想,“有点着急的感觉?好像在赶路。”
      傅明澈心脏一跳。他没说话,看着云舒在琴凳另一头坐下——琴凳很长,足够两个人坐。这是他们小时候的习惯,云舒练舞休息时会跑来琴房,坐他旁边听他弹琴,有时候听着听着就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训练怎么样?”傅明澈问,尽量让语气随意。
      “累死了。”云舒瘫在琴凳靠背上,“带新生练基本功比我自己练还累。有个女生柔韧性差得离谱,下腰跟要她命似的。”
      “林远呢?”傅明澈问,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轻敲,“跳得怎么样?”
      云舒侧过头看他,有点惊讶:“你知道林远?”
      “周浩然说的。”
      “哦,他啊。”云舒转回头,看着天花板,“跳得挺好的,毕竟专业训练过。就是有点……太标准了,缺了点自己的味道。”
      “跟你比呢?”傅明澈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刻意。
      好在云舒没察觉:“不好比啦,男女舞种不一样。不过他现代舞底子不错,社长说下个月艺术节可以排个双人舞试试。”
      双人舞。
      傅明澈的手指停在C键上,没按下去。
      “你呢?”云舒忽然问,“最近在准备什么曲子?音乐社有活动吗?”
      “没。”傅明澈说,“就随便练练。”
      “那你刚才弹的那个,能再弹一遍吗?”云舒坐直身体,“我觉得挺好听的,就是没听你弹完。”
      傅明澈看了她一眼。云舒眼睛很亮,是那种对感兴趣的东西特有的专注。从小到大,她对他弹的曲子都是这个眼神——从最简单的《小星星》,到复杂的肖邦练习曲,再到他自己瞎编的片段。
      她总是第一个听众。
      “可能还没写完。”傅明澈说,但手已经放回琴键上。
      他重新开始。从C-G-E开始,慢慢展开。这次他弹得更慢,让每个音符都有呼吸的空间。云舒安静地听着,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像一株水草。
      弹到一半,傅明澈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云舒问。
      “缺个过渡。”傅明澈皱眉看着琴键,“从这里到这里,不知道该怎么接。”
      云舒凑过来看他的手在琴键上的位置。她的头发扫过他的手臂,有点痒。
      “那你试试……”云舒伸出食指,悬在琴键上方犹豫,“从这里?D到A?”
      傅明澈试了一下。不对。
      “F到C?”
      还是不对。
      他们试了好几个组合,都不对。琴房里只剩下零碎的琴音和两人时不时的讨论。最后云舒叹了口气,靠回椅背:“太难了,作曲果然不是一般人干的。”
      “但你觉得应该往哪个方向?”傅明澈问,“你觉得这段音乐想要去到哪里?”
      云舒认真想了想:“我觉得它想……转个弯?不是直直地往上走,是绕一下,看看旁边的风景,然后再继续向前。”
      傅明澈看着她。夕阳从西窗照进来,给云舒的侧脸镀上暖金色。她说话时手指还在空中轻轻划着弧线,像是在描绘音乐的形状。
      那一刻,傅明澈忽然知道了该怎么接。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不是直线上行,而是一个迂回的下行,再轻柔地攀升回来。像云舒说的——转个弯,看看风景,再继续。
      音乐重新流动起来。
      云舒笑了:“对,就是这个感觉!”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还有舞蹈训练后的红晕。傅明澈看着她,手指继续在琴键上行走,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它带着某种悸动,熟悉是因为——它好像一直在那里,只是他刚刚才察觉到。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半黑了。
      傅明澈推着自行车,云舒走在他旁边。那条小巷果然如她所说,路灯坏了三盏,只有尽头那盏还顽强地亮着昏黄的光。
      “下周要月考了。”云舒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我妈说这次要是数学再不及格,就要给我请专项家教,这样我练舞的时间就会缩减。”
      “你数学不是上周末找我补过了吗?”傅明澈说,“二次函数那章应该没问题了。”
      “理论上是。”云舒叹气,“但一考试我就紧张,一紧张就忘公式。”
      “那明天再补一次。”傅明澈说,“下午我有空。”
      云舒转头看他:“你周末不练琴?”
      “练,但可以抽出两小时。”
      “那会不会耽误你?”云舒有点犹豫,“你不是要准备那个什么……音乐学院的选拔?”
      “还早。”傅明澈简短地说,“而且教你数学等于我自己复习。”
      这是实话。教云舒的过程总能让傅明澈把知识点理得更清。但也不全是实话——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给她讲题时,她恍然大悟的“啊!”那一声;期待她做对题时得意的小表情;甚至期待她做不出来时抓耳挠腮的样子。
      这些期待和以前不一样。现在是他想看。
      “那行!”云舒笑起来,“明天下午两点,你家?我带作业和零食去。”
      “嗯。”傅明澈应了一声。
      走到巷子口,路灯的光终于明亮起来。云舒家就在前面那栋红砖楼,二楼阳台亮着灯,她妈妈已经在做饭了。
      “对了,”云舒在楼道口停住,转身看傅明澈,“你今天问林远,是随便问问还是……”
      她没说完,但傅明澈知道她在问什么。
      “随便问问。”他说。
      “哦。”云舒点点头,然后笑了,“我还以为你担心我跟他跳双人舞呢。”
      傅明澈握着自行车把手的手指收紧。
      “不过放心啦,”云舒摆摆手,“就算排双人舞也是纯艺术,而且社长说还不一定呢。走了,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傅明澈站在楼下,直到她家阳台传来开窗声——云舒推开窗,朝他挥挥手:“快回去吧,阿姨该等急了!”
      傅明澈这才骑上车离开。
      夜晚的风有点凉。他骑得很快,但脑子里转得很慢。云舒那句话反复回响:
      我还以为你担心我跟他跳双人舞呢。
      她是随口一说,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傅明澈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她说出“双人舞”三个字时,他心里确实紧了一下。不是担心,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自己的领域被侵入,像专属的东西要与人分享。
      这情绪不对。云舒不是他的专属,他们只是发小,是朋友,是搭档。
      但心里另外一个声音反驳:系统的一切演化都将不可避免地围绕该吸引子进行。
      如果云舒是吸引子,那她的一切——她的舞蹈、她的时间、她的注意力——都应该属于这个系统。属于他。
      这念头让傅明澈猛地刹住车。
      太自私了。也太危险了。
      他在路灯下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推着车子进家,妈妈留的饭菜在桌上还温着。傅明澈快速吃完,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
      窗外,云舒家的灯还亮着。她能看见他的窗户,他也能看见她的。小时候他们经常隔着窗户用手电筒打信号——三长两短是“明天一起上学”,两长三短是“作业借我抄抄”,一长一短一长是“我妈做了好吃的,给你留了点”。
      那些密码他们用了好几年,直到初中有了手机才慢慢不用。但窗户还在,灯光还在,那种联结感还在。
      外部变量X出现,系统出现轻微波动。但吸引子效应依然稳定。甚至可能因外部刺激而增强。
      他脑中突然跳出这句话
      因外部刺激而增强。就像今天,当云舒提到双人舞时,他心里那种紧涩感。那不是消失,是强化——他对她的在意,因为可能存在的“竞争者”而变得更清晰、更强烈。
      这是正常的吗?
      傅明澈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明天下午两点,云舒会来他家补数学。她会坐在他书桌对面,咬着笔头算题,偶尔抬头问他“这一步对不对”。她会带零食来,可能是薯片,也可能是她最近喜欢的燕麦酸奶。
      而他,会一边给她讲题,一边观察她睫毛颤动的频率,记住她思考时微皱的眉头,聆听她恍然大悟时轻快的语气。
      就像过去十年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有力,但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就像那段音乐——在C-G-E之后,需要一个转弯,一个迂回,一次深呼吸,然后才能继续向前。
      而他现在,正处在那个转弯里。
      还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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