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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微笑死局 ...

  •   永徽七年,七月十六,卯时。

      天光未亮,醉月楼的后院却比任何一个正午都要灼人。

      一方临时张开的结界,将此地与人间彻底割裂。结界之内,中元节的喧嚣被死死摁在墙外,此地静得能听见血在耳膜里缓慢流动的声音。

      那股甜腻到发齁的死气,混着尸身腐败的酸味,像无数黏腻的虫足,争先恐后地往宣缜的鼻腔深处钻。他闭着眼,任由这股味道包裹自己,试图从中剥离出更核心的线索。

      七具尸体,在他脚下整齐陈列。

      像一排被精心摆放、即将被孩童敲碎的糖人。

      宣缜就站在这排“糖人”的中央,宽大的官袍下摆被无形的阴风撩动,整个人仿佛是从这片凝固的死寂里长出来的一尊石像。

      他终于俯身。

      指尖隔着一方素白丝帕,轻轻触上离他最近的那具女尸额头。

      触感冰冷、僵硬,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轻飘,仿佛指下按着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内馅、只剩一层薄脆糖衣的精美人偶。

      宣缜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想,原来如此。

      被掏空了果肉,只剩一层糖霜的空心苹果。

      七具尸体,无论男女老少,脸上都凝固着一种极致的、如出一辙的笑容。那笑容僵硬到扭曲,仿佛能听见皮肤被拉扯到极限时,发出的细微悲鸣。可他们的眼底,却是一片虚无。

      不是死亡带来的灰败,而是一种更可怕的、被抽干了所有情绪后,那种纯粹的“空”。

      “极乐”碎片。

      宣缜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看见了无数条属于死者的记忆,它们像被强行扯出的蛛丝,末梢却都断在同一处——一片璀璨到令人目盲的、纯粹的极乐幻象里。

      然后,记忆的丝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仿佛一朵开得正盛的花,被人用淬了毒的剪刀,贴着根茎,“咔嚓”一声,齐刷刷地剪断。被夺走的,不只是那朵花,还有它曾经扎根泥土、经历风雨、乃至挣扎求生的所有过往。

      “快乐”本身,成了最锋利的凶器。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连同“曾经活过”的证据——那些痛苦、悲伤、挣扎与不甘——都被一并夺走,归于绝对的虚无。

      宣缜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静如深潭的眸子里,第一次浮起一种近乎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收回手,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雪花。

      “……它们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痛苦过。”

      靠在不远处廊柱下,一直百无聊赖抱臂旁观的赫连烬,闻言,缓缓掀起了眼皮。那双总是流转着熔金光泽、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兴味盎然的瞳孔里,那点顽童似的笑意,终于,彻底熄灭了。

      时辰,入了辰时。

      结界内的光线愈发幽暗,角落里的几点长明灯火,将人的影子拖拽、拉扯,扭曲成不成形的鬼魅。

      宣缜盘膝坐在七具尸体中央,双目紧闭。那支玄黑的判官笔悬浮于他身前三寸,笔尖自行游走,在虚空中勾勒着凡人无法窥见的因果之链。

      他在推演。

      推演“极乐”碎片的完整传播路径。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精神海中那座由无数因果链条精密构筑的星图,第一次……出现了乱码。

      无数条半透明的时间线在他眼前破碎、分岔、重组,像一场永无止境的琉璃雨。每一条线索都清晰可辨,每一个节点都证据确凿。可当他试图将它们串联成一条完整的逻辑闭环时——

      “嗡……”

      那座在他脑中屹立不倒的琉璃塔,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越推演,越空茫。

      越挣扎,越下陷。

      就像陷入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无论向哪个方向狂奔,最终都会回到原点,看见那个狞笑着的、空洞的自己。

      宣缜的呼吸陡然一滞。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将肺腑里的空气挤压得一干二净。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般轰鸣,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那座精密的琉璃塔,在他精神世界的无尽循环里,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清晰的——

      “咔嚓。”

      裂响。

      宣缜眼前猛地一黑。

      那股熟悉的、从魂魄深处刮骨而出的虚空感,混合着逻辑坍塌带来的反噬,如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用理智筑起的所有堤坝。

      喉头一腥,铁锈味的血气直冲上颚。

      悬于身前的判官笔光芒骤敛,剧烈一颤,直直向地面坠去!

      他抬起手,想去稳住那支笔,可那只向来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连最简单的五指并拢都做不到。

      他推不动了。

      这个认知,像一柄淬了寒冰的铁锥,狠狠凿进了他的灵台。

      就在判官笔即将坠地的刹那。

      一道滚烫的身影如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

      一只手铁钳似的扣住了他痉挛的手腕,另一只手,滚烫的掌心重重烙在了他的后心。

      “嗡——!”

      一股暴烈、滚烫、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彻底点燃的金色火焰,没有丝毫缓冲,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强行灌入他冰冷凝滞的经脉之中!

      那不是暖流,是岩浆。

      是一座被强行塞进冰窖里的活火山。

      辰时三刻。

      意识像被扔进了一座熔炉。

      金焰入体的瞬间,宣缜感觉自己的肺腑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铁水,每一寸经脉都在这蛮横的力量下发出痛苦的尖啸。可诡异的是,在这极致的灼痛深处,又有一丝被强行续上的暖意,正霸道地驱散着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虚空与寒意。

      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向后带去,脊背重重撞上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

      赫连烬单膝跪在他身后,一手死死扣着他的后颈,将他几乎要垂下的头颅强行抬起;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源源不绝地渡入自己的本源神火。

      金色的火焰甚至因为主人的心绪不稳而失控外溢,在他周身噼啪燃烧,将青石地面都灼出一圈焦黑的烙印。

      “不要命的玩意儿!”

      赫连烬的低骂,像是从烧红的铁上刮下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和压不住的后怕,从他头顶沉沉砸落。

      宣缜猛地咳出一口带血的浊气,在剧痛中勉强撑开眼皮。

      他的视野光怪陆离,一半是体内金焰奔腾的灼痛,一半是外界幽暗的景象。

      也就在这时,他身前的空气中,一道模糊的灰色投影若隐若现,一个穿着灰袍、身形模糊的身影从中浮现。

      是苏砚。

      悬镜城的远程传信。

      “宣协理,”苏砚那永远带着一丝困倦的声音,此刻却异常清晰,“‘极乐’碎片气息已锁定。经卷宗比对,与三百年前大胤初立时,轮回教‘永乐大典’旧案同源。碎片核心,极可能藏于雍州旧坛。请立即前往。”

      三百年前……轮回教。

      更大的阴谋,终于从这滩腐臭的泥水下,露出了冰山一角。

      宣缜的意识被这几个字狠狠一拽,强行从崩溃的边缘拉回几分。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模糊的视线终于重新聚焦。

      然后,他便对上了赫连烬那双近在咫尺的、熔金灼烫的瞳仁。

      那双眼睛里,平日的戏谑与玩味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翻涌的、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暗火,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暴躁与后怕的凶狠。

      宣缜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痛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可与此同时,一种更为陌生的感觉,正从那只按在他胸口、滚烫得吓人的手掌处,源源不断地传来。

      有人在拼命把他从深渊里拽回来。

      用一种近乎残暴的方式。

      赫连烬额角有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宣缜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又骂了一句。

      这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沙哑。

      “再有下次,”他几乎是贴着宣缜的耳朵,一字一顿地磨着牙,“俺就把你腿打断,锁在悬镜城里,哪儿也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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