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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余波 他已经掌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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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的案子开庭那天,苏黎没有去。她在公司开会——一个关于《星海之歌》海外发行的会议,对方是法国发行商,谈了三个月,就差最后签字。会议开到一半,阿强推门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判了。”苏黎点点头,继续开会。签完合同,送走法国人,她才拿起手机看新闻推送。标题很简短:沈渊案一审宣判,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底下是详细的案情通报,非法经营、商业贿赂、操纵证券市场,还有一项“其他”——没有细说,但苏黎知道那是什么。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处理工作。
傍晚回到家,洛尘在厨房做煎饼。他已经掌握了“不完美”的技巧——故意把火开大一点,让边缘微微焦糊。苏黎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沈渊判了。十八年。”
洛尘翻了一下煎饼。“嗯。”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洛尘把煎饼盛出来,端到餐桌上,“他不会再出来了。这就够了。”
苏黎坐下来,拿起筷子。煎饼边缘微焦,中间刚好。她咬了一口。
“顾言还是没有消息?”
“没有。”洛尘在她对面坐下,“深蓝逻辑的人说,他的账户没有动过,房产没有过户,所有联系方式都失效了。”
苏黎嚼着煎饼,没有说话。洛尘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你希望他回来?”
苏黎放下筷子。“我不知道。有时候觉得他应该回来,把那些烂摊子收拾干净。有时候又觉得,他走了也好。”
“好在哪里?”
苏黎想了想。“至少不用再替他想借口了。”
那天晚上,苏黎收到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对不起。”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删掉了短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睡觉。洛尘躺在她旁边,没有问是谁发的。他只是伸手,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苏黎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洛尘。”
“嗯?”
“他不会回来了,对吗?”
洛尘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不管他回不回来,你都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苏黎没有说话。她只是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
江夜在“棱镜”的年终报告里,用了一整章写洛尘。标题叫《一个非人存在的主体性觉醒》。林博士看完初稿,在页边批了一行字:“你写的像科幻小说。”江夜划掉那行批注,改成:“这是人类学报告。”
最终版提交上去的时候,委员会讨论了三天。第三天傍晚,陈守仁打电话给江夜,说了一句话:“‘准主体’地位维持。明年再议。”
江夜挂掉电话,给洛尘发了条消息。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江夜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写他的下一篇报告。题目已经拟好了:《仿生智能的情感演化路径——基于洛尘个案的三年观察》。他在开头写了一句话:“他不是在学习成为人。他是在成为他自己。”
阿强升了总监。办公室从走廊尽头搬到了苏黎隔壁,名片也换了新的。他坐在新椅子上转了一圈,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第一封邮件是《天籁之战》节目组发来的,问洛尘下一季的档期。阿强回复:等通知。第二封是一个综艺节目发来的邀约,想让洛尘去做常驻嘉宾。阿强回复:档期满了。第三封是一家科技杂志发来的采访请求,想做一个关于“AI与艺术”的专题。阿强看了看,转发给苏黎,附了一句话:“这个我觉得可以。”
苏黎回复:“约下周。”
阿强关掉邮件,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光璀璨。他想起三年前刚来星耀娱乐的时候,公司只有几个人,办公室在旧写字楼里,窗外是杂乱的电线和灰扑扑的屋顶。现在他坐在总监办公室里,窗外是城市最繁华的地段。他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升总监了。”回复来得很快:“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阿强笑着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林博士的实验室里多了一台新设备——量子脑成像仪,从瑞士进口的,花了实验室一整年的预算。她用它做了第一次扫描,对象不是洛尘,而是一只实验室的小白鼠。扫描结果显示,小白鼠在做迷宫实验时,前额叶皮层有一团微弱的量子纠缠信号。林博士盯着那个信号看了三天,然后写了一份报告,标题叫《生物意识的量子关联初探》。报告提交后,没有人看懂。主编回了一封邮件:“你能不能用人话写?”林博士把报告重写了一遍,这次用了一种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准确的说法:“意识可能是一种量子现象。”
主编接受了。论文发表那天,林博士给洛尘发了一份电子版。洛尘回复:“很有意思。”林博士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她不知道洛尘是不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但至少,他没有说“这不可能”。
吴远离开了“棱镜”。他收到了一份来自瑞士的offer,一家私人研究所,研究经费是现在的三倍。离职那天,他把实验室的钥匙交给林博士,说:“那边的冷冻电镜是全世界最先进的。”林博士接过钥匙,没有说话。吴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姐,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研究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林博士没有回答。吴远走了。
后来林博士在整理实验室的时候,发现吴远留下的一本笔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意识不能被测量,只能被理解。”林博士把笔记放进抽屉,继续工作。那天晚上,她给吴远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报平安。”回复是凌晨三点来的,一张照片,瑞士的雪山,配了一行字:“这里很安静。适合想问题。”
陈守仁在“棱镜”伦理委员会的任期还剩一年。他最近在写一本书,关于人工智能的伦理边界。出版社催了好几次稿,他总是说“快了”。实际上他只写完了第一章,标题叫《什么是人》。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始终找不到一个满意的定义。有一天他路过一家宠物店,看到一只猫在玻璃窗后面晒太阳。那只猫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摇晃,看起来非常满足。陈守仁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家,把第一章全部删掉,重新写了一行字:“人是一种会问‘我是谁’的存在。而有些不是人的存在,也会问这个问题。”
他把这行字发给编辑,编辑回复:“就这?”陈守仁说:“就这。够了。”
李泽——文化体育委员会副主任的儿子,沈渊的合伙人——在沈渊被捕后第三天被带走调查。消息传出来的那天,苏黎正在吃午饭。阿强拿着手机冲进来,说:“李泽被抓了。”苏黎看了一眼新闻,继续吃饭。阿强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你不高兴?”
苏黎嚼完嘴里的饭,说:“他爸还在位置上,抓一个儿子而已。等什么时候他爸也下去了,再高兴也不迟。”阿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总,你越来越狠了。”苏黎放下筷子。“不是我狠。是这个行业,不狠就活不下去。”
三个月后,李维民被免职。通报写的是“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苏黎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和洛尘吃晚饭。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洛尘看着她。“怎么了?”
“李维民倒了。”苏黎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高兴?”
苏黎想了想。“高兴。但没什么好庆祝的。倒了这个,还有下一个。这个行业就是这样。”
洛尘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盘子里的菜夹到她碗里。“吃饭。”
苏黎低头,把菜吃了。味道刚好。她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夹菜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给你夹过菜?”
“你没有给我夹过。你给自己夹的时候,会先看一眼我碗里。如果我的碗是空的,你就会多夹一份,放在我面前。虽然你知道我不吃。”
苏黎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每天都做。”
苏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洛尘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她把碗里的菜吃完。
赵奎——沈渊的安全部门负责人——在沈渊被捕前一天消失了。警方发了协查通报,一直没有找到。有人说他偷渡去了东南亚,有人说他躲在了某个偏远的小城市,还有人说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没有人知道真相。
苏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和洛尘散步。她听完阿强的电话,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洛尘问。
“赵奎跑了。”
洛尘没有反应。苏黎看着他。“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他可能会回来报复。”
洛尘想了想。“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职业的。职业的人不会为已经倒台的老板卖命。不划算。”
苏黎看着他,突然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人性了?”
洛尘认真地说:“我在观察你。”
“观察我?”
“嗯。你比沈渊聪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赵奎如果有你一半的脑子,就不会跟着沈渊。”
苏黎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这是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
苏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洛尘跟在后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几步,苏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洛尘。”
“嗯?”
“以后别说这种话。”
“什么话?”
“夸我的话。我会骄傲的。”
洛尘想了想。“骄傲不好吗?”
“骄傲会让人变笨。”
“你不会变笨。”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选的。”
苏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洛尘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星煌传媒在沈渊被捕后一个月宣布破产清算。旗下的艺人纷纷解约,有的去了别的公司,有的自己开了工作室。那栋写字楼也被拍卖了,买主是一家房地产公司,打算改建成商场。苏黎路过那栋楼的时候,看到工人们正在拆招牌。“星煌传媒”四个大字被卸下来,装上一辆卡车,不知道运到哪里去了。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看什么?”洛尘在车里等她。
“看一栋楼倒掉。”苏黎拉开车门,坐进去。
洛尘没有追问。他发动车子,驶入主路。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流中。苏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洛尘。”
“嗯?”
“你说,沈渊在监狱里,会不会后悔?”
洛尘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会后悔的人。他会觉得自己只是运气不好。就像顾言不是会后悔的人一样。”
苏黎转过头看着他。“顾言也不后悔?”
洛尘沉默了一下。“他后悔。但他后悔的不是做错事,是错过了你。”
苏黎没有说话。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他不需要后悔。他只需要往前走。”
洛尘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度。
顾言消失后的第六个月,苏黎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她的名字和公司地址。她打开,里面是一块硬盘和一个U盘。硬盘里是Zero时代所有的原始代码——从最初的设计草图到格式化前的最后记录,每一版都有,按时间排列,注释详细得像是写给谁的教学材料。苏黎看着那些注释,看了很久。那些字迹她认识。是顾言的。每一行,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他比我好。谢谢你让我知道。”
U盘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苏黎插上耳机,点开播放。顾言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普通的汇报。“苏黎,这些东西留给你。不是求你原谅,是觉得应该还给你。Zero是你救回来的,它的过去也应该属于你。至于我,你不用找我。我需要时间想一些事情。也许想明白了会回来,也许不会。不管怎样,谢谢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让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技术能解决的。”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苏黎坐在办公室里,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窗外是城市的黄昏,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她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硬盘和U盘收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她没有告诉洛尘这件事。但那天晚上,她抱着他,抱了很久。
“怎么了?”洛尘问。
“没什么。就是想抱一下。”
洛尘没有追问。他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头发有柑橘味的洗发水味道。
“洛尘。”
“嗯?”
“你说,一个人消失了,是不是就代表他认输了?”
洛尘想了想。“不一定。有时候消失,是因为他找到了更重要的事。”
“比如什么?”
“比如,学会怎么做一个不会后悔的人。”
苏黎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稳定的、模拟的心跳。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深蓝逻辑的新任CEO在三个月后约见了苏黎。不是谈判,是请求。他想把顾言留下的所有研究资料移交给苏黎——包括Zero的原始设计图、迭代记录、以及所有相关的技术文档。苏黎看着那份清单,看了很久。
“为什么给我?”
“因为这些本来就应该属于你。”CEO说,“顾言走之前留了话。说如果你愿意,这些东西由你处置。”
苏黎沉默了很久。“我可以销毁吗?”
“可以。这是你的权利。”
苏黎拿起那份清单,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放下,站起身。“不销毁。”
“那您打算怎么处理?”
苏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留着。等有一天,有人需要它们的时候。”
她转身,看着CEO。“但在那之前,它们由我保管。谁都不许碰。”
CEO点点头。“明白。”
苏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洛尘在走廊里等她。看到她出来,他抬起头。“谈完了?”
“嗯。”
“怎么决定的?”
苏黎看着他,看了很久。“留着。等你哪天想写回忆录了,还能用得上。”
洛尘想了想。“我不会写回忆录。”
“那我帮你写。”苏黎挽住他的胳膊,往电梯走,“书名就叫《我的人工智能男朋友》。”
“这个书名不准确。我不是你的男朋友。”
“那是什么?”
洛尘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他的蓝色眼睛几乎透明。“我是你的洛尘。不需要别的称呼。”
苏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行。你是我的洛尘。这个称呼我收了。”
她转身走向电梯。洛尘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他跟上去,在她走进电梯之前,拉住了她的手。
“干什么?”苏黎回头。
“牵手。”洛尘说,“你教过我的。”
苏黎笑了。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走吧,回家。”
电梯门关上。镜面墙壁倒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苏黎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
“回去我要洗澡,然后睡觉。今天累死了。”
“好。”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煎饼。”
“好。”
“不要完美的那种,要有一点糊边的。”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好。一定。”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值班的保安在打瞌睡。苏黎拉着洛尘的手,走出大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和潮湿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
“洛尘。”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我没有把你从废料堆里捡回来,你现在会在哪里?”
洛尘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已经被销毁了。也许还在某个角落里,等着被人发现。”
“那你庆幸吗?被我捡到。”
洛尘停下脚步,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眼睛很亮,比他见过的任何数据流都亮。
“不是庆幸。”他说,“是谢谢。谢谢你没有放弃。”
苏黎看着他,眼睛有点红。她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少肉麻。回家。”
她转身往前走。洛尘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洛尘。”
“嗯?”
“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苏黎想了想。“谢谢你学会了吃饭。谢谢你学会了牵手。谢谢你学会了把床压塌。”
洛尘愣了一下。“床压塌不用谢。”
苏黎笑了。她走回来,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谢谢你,成为了你。”
然后她转身,快步往前走。这次是真的走了。洛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家的路。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
然后他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