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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档暗查寻破绽 假山夜探触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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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太医院的药香便漫过宫墙,与晨雾缠成一片朦胧。苏不予身着淡青医女布衣,黄铜腰牌垂在腰间,随锦书姑姑踏入院门。杜幻柏正立在药架旁,一袭同色长衫,指尖正捻着一株晒干的当归,仔细辨别着根茎上的纹路,辨别的是药材的年份。见她走来,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似是确认,又似是提醒,俩人并无过多言语,只在擦肩而过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皇后娘娘有令,着医女山清查阅三位凤仪宫宫女的取药底档,及近三月安神药调配记录,任何人不得阻拦。”锦书姑姑亮出门牌的语气冷硬,带着凤仪宫独有的威压,压得药库管事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领命。
苏不予躬身谢过,径直走向档案房。这里的木架排列、卷宗归档,她熟得不能再熟——当年身为皇后,她常来此查阅医书,第三排最里层的木架后,还藏着她昔年批注的《本草经集注》残页,那是她少女时最珍贵的念想。杜幻柏随后跟进,借着整理药包的动作,手指看似随意地划过左数第三架的卷宗,低声道:“林伯远主管安神之类的药方,经手的药方都在这里,他的字有个特点,起笔从不回锋,你留意些。”
苏不予心头微动,微微颔首,俯身翻找卷宗。锦书姑姑守在门口,目光如炬,连她指尖划过纸页的弧度都不肯放过,显然是奉了皇后之命,寸步不离地监视。
半个时辰后,三位宫女的取药记录终于在一堆泛黄的卷宗中现身。药方字迹仿似林伯远的手笔,酸枣仁、柏子仁等安神药材一应俱全,剂量看似合乎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当苏不予翻到同期的调配总档时,指尖骤然停住——三位宫女取药当日,酸枣仁的剂量竟是平日的三倍!且那起笔处的回锋,与林伯远惯常的笔势截然不同,分明是有人刻意伪造!
“林医官何在?我要当面问他。”苏不予起身时,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度,目光扫过药库管事,带着审视。
药库管事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林医官半月前留信说家中老母病重,未交告假文书便匆匆离宫了。我们派人去他老家打探,根本没这回事……如今东厂已把他列为逃犯,四处搜捕呢!”
“逃犯?”苏不予眉峰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怕是早已遭了灭口。”
杜幻柏适时补充,语气淡然却切中要害:“林伯远性子执拗,若发现药方被动了手脚,定然不肯善罢甘休。他这一‘逃’,倒坐实了有人想掩盖真相。”
锦书姑姑脸色凝重起来,眉头紧锁:“看来皇后娘娘猜得没错,此事绝非邪祟那么简单,背后定有人作祟。”
“如今线索断了,只能去御花园假山后碰碰运气。”苏不予将卷宗收好,语气平静地提议。锦书姑姑虽有顾虑,但皇后的命令在前,终究还是点头应允。
御花园假山位于东宫西侧,与枯井遥遥相对。晌午的阳光透过枝叶筛下,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周遭的花香鸟语,却掩盖不住地面的异样。假山周围杂草倒伏,泥土上印着两道深浅不一的脚印——一道纤细似女子,应是宫女所留,另一道则带着一种特有的牛皮靴纹路,纹路深邃,绝非普通宫人所穿。苏不予拨开半人高的草丛,在一块青石下摸到半块玉佩,玉佩边缘已被磨得光滑,上面刻着的兰花纹,正是凤仪宫宫女的制式饰物。
“这是李宫女的东西!”锦书姑姑一眼认出,语气添了几分急切,目光愈发警惕地扫向四周。
苏不予顺着脚印绕到假山后,伸手拨开缠绕的藤蔓,一个隐蔽的山洞赫然出现在眼前。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与枯井旁的气息如出一辙,令人作呕。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便从洞中窜出,黑衣蒙面,手中匕首寒光闪闪,直刺而来。苏不予反应极快,腰身一拧,迅速后退的同时,袖中银针已脱手而出,精准刺入黑衣人的手腕穴位。黑衣人只觉肢体一阵麻木,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可就在这时,山洞内又窜出第三人,同样黑衣蒙面,身手却远胜前两人,手中短刀淬着幽蓝暗光,显然淬了剧毒,他无视一旁的锦书,直扑苏不予要害!
锦书姑姑的站位本就在苏不予身侧,她若让苏不予在此殒命,皇后追责下来,她自身难保,甚至会连累家人。几乎是本能地,她横移半步,用身体挡在了苏不予与蒙面人之间。“噗嗤”一声,短刀狠狠刺入她的腹部,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身上的杏色宫装。
苏不予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没有丝毫动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是死亡骤然逼近的恐惧。她原以为凭借医术与智谋足以周旋,以为摸清了宫闱的凶险,却从未想过,敌人的狠辣与身手,竟让她连反应的余地都几乎没有。
锦书姑姑闷哼一声,剧痛让她身形踉跄,却仍拼尽全力抬手,拔下发间那支沉重的赤金点翠簪,狠狠划向蒙面人的胳膊。簪尖锋利,瞬间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蒙面人吃痛,短刀微微偏斜,却并未脱手,眼神愈发狠厉,抽出短刀便要再刺,目标依旧是苏不予。
苏不予急忙后退,伸手去掏袖中剩余的银针,可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连针囊的系带都解不开——这是她复仇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阴影,第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恐慌。她引以为傲的医术,在这种绝对的杀意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一枚飞镖精准击中蒙面人的手腕,短刀脱手飞出,钉在不远处的树干上。
蒙面人瞬间一惊,刚要去捡武器,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掌风凌厉,瞬间击退了三名黑衣人。那黑影同样蒙面,身手矫健,出手快得只剩残影,几招便将三人逼得连连后退。三名刺客见今日刺杀失败,不敢久留,随即转身飞出墙外,消失无踪,神秘人也紧随其后,追了出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危机解除的瞬间,苏不予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看着倒在地上的锦书姑姑,对方脸色惨白如纸,腹部伤口血流不止,气息微弱,早已陷入昏迷。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锦书掉落的赤金簪,又从袖中摸出止血的草药,毫不犹豫地撕开锦书的衣襟,将草药按压在伤口处。她需要锦书活着回到凤仪宫,向百里瑶禀报遇袭之事,才能继续她的查案之路,才能借皇后的势力,进一步探查真相。
苏不予指尖按在草药上,力道重得几乎要将锦书的伤口压烂。止血草药混合着温热的鲜血,粘稠地糊在皮肉间,她却毫不在意,飞快地用撕下来的衣襟缠绕包扎,打了个死结,确保不会轻易松开。
她俯身,将锦书的胳膊架在自己肩头,借着石壁的支撑,硬生生将人背起。锦书昏迷不醒,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重量沉沉压在苏不予背上,伤口的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很快浸透了她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苏不予咬着牙,尽量放轻脚步,选择假山后最僻静的小径往凤仪宫走。这条路由她当年为避开宫宴喧嚣偶然发现,两侧林木茂密,极少有宫人往来。她弓着背,步伐稳健却急促,后背的肌肉因承重而紧绷,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眶,涩得她睁不开眼,却不敢有半分停顿——锦书不能死在回凤仪宫之前,她的话是眼下继续查案的最大筹码。
途中偶遇两名洒扫宫女,苏不予立刻侧身躲进树后,用宽大的枝叶严严实实地遮挡住背上的锦书。待宫女走远,她才继续前行,后背的血迹已在衣料上凝结成硬块,摩擦着皮肤,带来阵阵刺痛,她却像毫无察觉一般,只盯着前方蜿蜒的宫道,目光坚定。
终于抵达凤仪宫偏门,守门的侍卫见她背着浑身是血的人,脸色骤变,刚要出声询问,苏不予已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锦书姑姑遇袭重伤,快通报皇后娘娘,迟则生变!”
侍卫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入内禀报。百里瑶闻讯赶来时,苏不予正将锦书轻轻放在偏殿的软榻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沾染上的血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怎么回事?!”百里瑶快步上前,见锦书腹部伤口渗血,气息奄奄,凤目瞬间瞪圆,满是惊怒与心疼。她伸手探了探锦书的鼻息,指尖的冰凉让她心头一沉,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苏不予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回皇后娘娘,奴婢与锦书姑姑在御花园假山后查到线索,撞见三名黑衣刺客,锦书姑姑为护奴婢周全,不幸被刺客重伤。”
她顿了顿,补充道:“假山后有一隐蔽山洞,洞内藏有带毒的黑色液体,气味与枯井旁的苦杏仁味相似,还有伪造的安神药标签,想来便是毒杀宫女的作案之地。”
百里瑶听得心惊肉跳,既怒于刺客的嚣张,又心疼锦书的重伤,当即喝令:“快传太医院院判!务必保住锦书的性命!”她来回踱步,指尖紧紧攥着帕子,秀眉紧蹙,满是疑惑,“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本宫的凤仪宫辖地动手,还伤及本宫的贴身之人!”
百里瑶命人将锦书放在软榻上,她快步蹲在软榻旁,目光落在锦书染血的宫装上,指尖微微颤抖,竟不敢轻易触碰。往日里端庄威严的皇后,此刻眼底满是泪水。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将锦书额前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锦书的脸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她用帕子轻轻擦拭着锦书脸颊上沾染的泥土,声音低哑,竟然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傻丫头,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冲在前面,你何苦拿自己的性命去拼?”
殿外传来太医院院判匆忙的脚步声,百里瑶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对着身旁的宫女吩咐道:“去,把本宫私库里的千年人参取来,还有那支西域进贡的雪莲,都送到偏殿来。锦书的伤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治好。”她顿了顿,又细细补充道,“再让御膳房炖些清粥,等锦书醒了,好入口。她素来不爱吃太油腻的东西,记得少放些盐,多加些她喜欢的莲子。”
一旁的宫人应声退下,百里瑶这才起身,看向匆匆赶来的院判,语气恢复了几分威严,却依旧带着急切:“院判,锦书是本宫身边最贴心的人,她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本宫唯你是问!”
院判躬身行礼,忙不迭地应下:“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保全锦书姑姑的性命!”
待院判开始为锦书诊治,百里瑶才重新看向苏不予,声音放缓了许多,带着一丝安抚:“山清,今日之事,委屈你了。锦书重伤,本宫身边暂时无人可用,只能劳烦你继续查案。”
她走到苏不予面前,目光落在她后背的血迹上,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真切的关切:“你也受了惊吓,还沾了一身血。来人,带山清去偏殿的耳房,备些热水,再取一套干净的医女服来。”她顿了顿,又道,“明日我便派宫中高手护卫你的周全,依本宫看,这群人胆大包天,应该是奔着本宫来的,你务必探查清楚,也好让本宫安心。”
苏不予躬身谢恩,低垂的眼帘掩去了眼底的嘲讽。她看着百里瑶这番温柔心疼的表演,心中冷笑连连——要不是自己是从他们亲手造成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亲眼目睹了苏家满门的惨状,恐怕还真会被她这番母仪天下、体恤下人的模样骗了,以为她是什么贤良淑德的皇后呢。可在苏不予眼中,百里瑶的这份温柔,不过是深宫之中,维系自身地位的手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