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塑颜胶与镜前戏 ...
-
门开了。
萧衍踏进来,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目光先扫过桌面——看到我那支防晒霜和铜镜,然后落在我脸上。
我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剧烈的心跳撞得胸腔发疼,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掐着掌心。冷汗贴着里衣,一片冰凉。
“今日之物?”他问得直接,声音在狭小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王爷,”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调平稳中带着一丝“发现新大陆”的奇异感,“今日此物……恐怕非为征战,而是另有所属。”
萧衍眉梢微动:“哦?”
时辰到了。
我没有退路,集中精神,支付铜钱,指定拼单。
桌面微光一闪,那个透明塑料盒装着十二色水晶泥的套装,赫然出现。
比图片更加直观。五颜六色、半透明、水润Q弹的小团软泥,整齐排列在分格盒里,旁边还配着几样小小的塑形棒、切割刀之类的塑料工具。在昏黄油灯下,那些鲜艳的桃红、亮蓝、荧光绿、鹅黄……散发着一种近乎妖异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活力。
萧衍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一次,连他脸上惯常的冷静都出现了一丝裂痕。那绝不是看到“有用之物”的神情,而是纯粹的惊愕与……荒谬。
侍卫首领跟在后面,只瞥了一眼,脸色就黑如锅底,手按上了刀柄,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到无可救药的骗子。
“这——”萧衍的声音难得带上了明显的滞涩,他指着那盒东西,“此乃何物?这些……这些颜色诡异、形如烂泥的东西,便是你今日所得?”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我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用尽可能确信的语气开口:“王爷,此物名唤‘玲珑幻彩塑颜胶’。”
“塑颜胶?”萧衍重复,眉头锁死。
“是。”我豁出去了,拿起那盒水晶泥,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工业香精的味道飘散出来,不浓,但足够奇怪。“此物非泥,乃海外番邦宫廷秘传之物。其性极柔,可随心塑造任何精巧形状。其色瑰丽多变,且通透莹润,光泽独特。”
我一边说,一边用旁边的小塑形棒,挑起一点桃红色的水晶泥。软泥被拉出细丝,在灯光下折射着微光。“据‘系统’所示,此胶最大妙用,在于装饰容颜。贵女可依心情、场合、服饰,以此胶在额间、颊侧、甚至鬓边,塑出独一无二的花钿、面靥、或小巧饰物。水洗即去,不留痕迹,亦不伤肌肤。”
我把“安全无毒”、“水洗即脱”也加了进去,增加其“实用性”和“无害性”。
萧衍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冷:“容颜装饰?林晚,你觉得本王对此等妇人之物,会有兴趣?”
“民女不敢!”我立刻道,心脏狂跳,“民女只是陈述此物本来用途。然则,宝物之用,存乎一心。此胶塑性极佳,色泽罕见,或许……亦可作它想。譬如,传递密信时,以不同颜色、形状的此胶作为暗记标记?又或者,在某些需要伪装、易容的场合,以此稍作改换,混淆视线?即便……即便只是作为一件稀奇的海外奇珍,进献宫中,或许也能……”
我越说声音越低,因为萧衍的脸色丝毫没有好转。我说的这些“它用”,连我自己都觉得牵强附会。
屋里死寂。
油灯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萧衍忽然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桌子,低头仔细看着那盒水晶泥。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我。
“你说,可塑形?水洗即去?”他问,听不出情绪。
“是。”
“演示。”他吐出两个字。
我头皮一麻。演示?怎么演示?在我自己脸上演示?
我下意识地看向桌上那面铜镜。
萧衍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他忽然伸手,拿起了那面凹面镜。然后,走到我对面,将光滑的镜面转向我。
“塑。”他举着镜子,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让本王看看,这‘塑颜胶’,如何‘装饰容颜’。”
我僵在原地。
他让我当场在自己脸上用水晶泥做花钿?还是在他举着的镜子面前?
这比任何言语质疑都更让人难堪,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测试。他要亲眼看着,这荒谬的东西,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我的手有些发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焦虑的脸,又看看指尖那一点桃红黏腻的软泥。
没有退路了。
我狠狠心,对着镜子,将指尖那点水晶泥,轻轻点在了自己左侧眉梢上方、靠近太阳穴的位置。那里通常是贴花钿或画斜红的地方。
冰凉、滑腻的触感贴上皮肤。
我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其抹开,塑形。水晶泥很容易塑形,我勉强将它弄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四瓣小花形状,边缘拉出一点点细丝,模仿花瓣的柔软。
桃红的颜色在苍白的皮肤上异常醒目,甚至有点刺眼。水晶泥的半透明质感,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确实和寻常胭脂水粉的妆效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古怪的、湿润的“胶质”感。
我放下手,看向镜中的自己,也看向镜中反射出的、萧衍沉静无波的眼睛。
“王爷……请看。便是如此。”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萧衍举着镜子,目光透过镜面,落在我脸上那一点桃红上。他看得很仔细,很久。
久到我脸上的皮肤开始发烫,那一点水晶泥似乎也在微微发热。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对我,而是用另一只手,从桌上的水晶泥盒里,也挑了一点。
他挑的是靛蓝色。
在我惊愕的注视下,他学着我的样子,将指尖那点靛蓝色的水晶泥,轻轻点在了我右侧脸颊,颧骨略下的位置——那里通常是点面靥的地方。
微凉的指尖带着靛蓝的软泥触及皮肤,我浑身一颤,险些向后躲开,但强行忍住了。
他的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但眼神依旧冷静得像在完成某种实验。他没用手指涂抹,只是将那一点靛蓝轻轻按压在那儿,形成一个简单的小圆点。
然后,他收回手,再次举起镜子,对着我的脸。
镜子里,我的脸苍白依旧,但左侧眉梢一朵歪扭的桃红小花,右侧脸颊一点突兀的靛蓝圆点。两种鲜艳、带着胶质反光的颜色,镶嵌在毫无血色的底子上,组合成一种极其怪异、荒诞,甚至有点滑稽可笑的妆容。
像个妆容失败、还不小心被颜料弄脏了脸的戏子。
我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耻辱感和无力感交织。
萧衍却似乎看得饶有兴致。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残留的一点靛蓝色彩。
“果然,”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陈述,“水洗即去?”
他忽然抬手,将指尖那点残存的靛蓝,随意抹在了他握着的那面凹面镜的铜质边缘上。一道醒目的蓝色痕迹。
然后,他从旁边水壶中倒出一点冷水在布巾上,递给我:“擦掉。”
我接过微湿的布巾,犹豫了一下,先擦向脸颊的靛蓝圆点。轻轻一抹,那蓝色的软泥果然很容易就被擦掉了大部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淡色痕迹,稍用力便彻底干净。眉梢的桃红小花也是如此。
我又擦了擦他抹在铜镜边缘的蓝色,也擦掉了,只是铜镜表面不如皮肤光滑,残留了少许颜色。
“确是易去。”萧衍点了点头,放下了镜子。他脸上那点因水晶泥出现的细微波动已经平复,重新变得深不可测。
“此物……”他沉吟着,目光再次落回那盒五彩斑斓的水晶泥上,“虽无大用,倒也……稀奇。塑性便捷,色泽夺目,且不留痕。”
他似乎在权衡。
我屏住呼吸。
终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盒水晶泥,盖好盖子。
“此物,本王暂且收着。”他做出了决定,“或许……确有些意想不到的用处。”
我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腿都有些发软。又……又过关了?
“至于你,”他看向我,眼神深邃,“脸上既已‘塑颜’,便暂且留着吧。明日此时,再看新物。”
说完,他不再多言,拿着那盒水晶泥,转身离去。
门关上。
我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脸上被水晶泥碰触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以及他指尖那一瞬间的温度。
我看向桌上的铜镜,镜面边缘那道被擦拭过、仍有点淡蓝印记的地方,格外刺眼。
又混过去一天。
但萧衍最后那句“暂且留着吧”是什么意思?是让我脸上就带着这滑稽的“妆”?
我凑近铜镜,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那已经擦掉、但仿佛还有颜色残留的位置,心里乱成一团。
他到底信了几分?他对这水晶泥的评价“虽无大用,倒也稀奇”,是真实想法,还是另一种敷衍?
更重要的是,他拿走水晶泥,说“或许有些意想不到的用处”……他会拿去做什么?
进献宫中?自己研究?还是……另有谋划?
我完全猜不透。
而脸上这荒唐的“塑颜”痕迹,仿佛一个无声的提醒和嘲弄。
我抬手,用力擦着脸颊和眉梢,直到皮肤发红发热,确保没有任何颜色残留。
然后,我望着镜中自己泛红的脸,和那双充满了疲惫、恐惧、以及一丝不甘的眼睛。
明天。
明天系统又会带来什么?
这种每日在刀尖上翻滚、用尽急智才能勉强求生、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是惊喜还是绝望的日子……究竟还要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