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白茶 白荼如遭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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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茶
瓢泼的阵雨嘀嘀嗒嗒打在铁板房檐上，从窗口淅沥撒下，划过雨点斑驳的玻璃窗。白荼被吵得不得安宁，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终于从臂弯里抬头瞄了一眼灰暗的天色，而后手臂一伸拉上了窗帘。
“哟，睡醒了？”同桌岳望见身边人有了动作，死皮赖脸地搭住白荼的肩膀，没骨头似地蹭了上来。“外面铁板子噼里啪啦的蛮吵人。”白荼随口冷淡地解释，懒懒地挪开岳望的手又打算见周公去。他在学校里的睡眠质量尤其优渥，眼下大课间正是睡觉的好时候，就因为雨声打扰而放弃这个机会的话怎么想都有点可惜。
“诶诶诶別睡了祖宗，下节课要去体育馆做视力检查，你忘了？”岳望急忙大手揪住白荼的后衣领把他拽了起来。这会儿白荼还处于微醺状态，要是不把他喊醒他立马又会睡着。
白荼被衣领猛地勒住脖子，心里想着岳望应该庆幸自己没有起床气之类的东西，要不然他绝对会给岳望一拳让他替自己醒醒瞌睡。
不过所幸他还算清醒，大脑迟钝地复现完岳望刚才的话，白荼这才后知后觉地抓住视力检查这个关键词，皱了皱眉头，隔着长长的头发刘海对上岳望杏色的眼睛，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什么视力检测？”
岳望一看他这死脸样子，正想接机狠狠骂他一顿时才想起来班长昨天自习课都去学生会开会了，老师宣布完消息后要求同桌转告没来的人，而自己忘记通知白荼了。
他心虚地别开视线，不咸不淡地打算一笔带过：“哦，就是昨天自习课的时候老师来通知的，还发了今天要用的条码。”
白荼没让他称心如意，黑着脸问道：“我昨天自习课不在，没人告诉我吧。”
岳望没说话，开始没事找事地弯着腰在书包里找自己的条码。他感觉到白荼的眼神现在正刺在自己背后，像是要把自己钉在地板上一样。他对白荼可以说熟的不能再熟了，这个人对自己一直秉持着能动手就不动口的原则。
死寂了片刻后，白荼暴起一脚踹在他的凳子上，大喝：“我条码呢？！你要是敢跟我说你搞丢了！”
岳望一下子直起腰来大声替自己申冤：“这可就跟我没关系了！周姐没把你条码给我，她昨天晚上没给你吗？”
岳望说的周姐是班主任周淮南，同样也是白荼的妈妈。白荼一想，昨晚的时候确实没听她提过。昨天下午班上刚考了一套测试卷，周淮南一晚上都闷在房间里改卷子和写教案，吃晚饭的时候也一直喋喋不休地吐槽阅卷的心得感想，估计是又忙忘记了。
岳望打了翻身仗，一边拿梳子顺了顺自己被弄歪的刘海一边就要蹬鼻子上脸“你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污蔑你的同桌吧！”他戳了几下白荼的肩膀，跟个怨妇似的低语道“我只是坐在那里无辜地看着你，一言不发，就被扣上了这么大的帽子……”
“你要是能像个真正的同桌一样履行你转告重要通知的职责，我现在就能一觉睡到上课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去做视力检查。”白荼狠狠掰住他那根戳自己的手指，疼得岳望直抽气，龇牙咧嘴地想抽回去。“疼疼疼祖宗你先撒手，有话好好说！”
好在这时候学委吴玥从办公室抱作业回来了，抬着一大摞本子从后门歪着头进来喊道：“白荼，周老师叫你去一下她办公室！”
白荼停止了与岳望的争执，上前帮她分担了一部分本子。
吴玥感激地笑了一下“谢谢，放讲台上待会让课代表发下去。”然后又瞪了一眼旁边立在那里观影文明的岳望，骂道：“你就站在那看着？”
岳望冤得要死，睁圆了眼睛大声辩解：“诶！我手指差点被白荼掰断了，你指望我单手帮你搬书吗！”他巡回着展示自己被扯红的手指，都快贴到吴玥的镜片上了。吴玥后退一步把作业本暂时搁置在一边歇口气，听着他一遍一遍控诉白荼的恶行。
“说够没。”
白荼从他背后捏住他的肩膀，吓得岳望一哆嗦，差点摔在地上。这个语气是白荼对外使用的死人腔——顾名思义，没有情绪、没有起伏、没有生命，听着像叫魂一样尤其诡异。岳望已经很久没听过他对自己用了，偶尔来上一次就被吓得冷汗直冒。不过白荼这次显得相当宽宏大量，没有再吓唬岳望，只是提醒他们记得去做视力检查，然后就大摇大摆地去了周淮南办公室。
“荼悠悠好像很高兴啊，他今天咋了？”吴玥把最后一摞作业抱上讲台，朝着白荼离开的方向边揉着胳膊边问岳望。
岳望终于在外套的内袋里找到了那张珍贵的条形码，闻言撇着嘴一摊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刚刚他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替你搬了趟作业就变了。劳动最光荣呗，你白哥光荣了一把心情也变好了。”
吴玥冲他翻了个白眼。
白荼估摸着应该是昨天考试的成绩出来了，让他去拿卷子顺便给他测试用的条码。昨天的周测他发挥的还行，数学估分也能有个100多分，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好成绩了，所以他现在心情尚佳，只但愿岳望不要抄得太高被周淮南发现端倪。
虽然是下课，但走廊上并没有很多学生，偶有零星几人与白荼擦肩而过，白荼也只是礼节性地颔首打招呼。他经常作为学生代表参加校级活动，由此认识了不少各年级的学生，但在社交这件事上白荼一直有着极致的距离感。他不会主动构建一段友谊，不主动与不熟悉的人搭话，维持简单的同学关系就足够了，多余的情感联络对他来讲只会徒增麻烦。他的整个高中生活里也就只有几个例外，能被他规划到朋友的范畴里，真正靠近他，而他也只会对这些人露出原本的自己。
对外还是在保持礼节性来往的同时与人拉开距离。
数学办公室在另一栋办公楼，穿过连接教学楼和办公楼的长廊时，白荼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雨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
白荼顿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周淮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白荼推门而入。
“周老师，卷子改完了吗？我的条码是不是还在您这？”白荼一边说一边绕过前面几个工位，挤到周淮南的工位前，“我考得怎么样，我感觉有个100分了。”他说着正准备弯腰找卷子，才发现她旁边那把常年用来堆卷子的椅子上现在正坐着个长头发的小孩。
白荼凭借他身上校服的款式确认，这是个男生。因为他的头发实在太长了，打理好的部分被梳在脑后扎成一个褐色的小丸子，没搭理的碎发就一缕一缕的挡在额前，白荼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他身形清瘦，单薄的校服在他身上显得有点太宽大而空荡荡的。少年笔直地坐在板凳上，感觉到有人靠近，于是朝白荼转过脸来。
这次白荼终于看清了他深褐色的眸子，从眼底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近乎苍白的脸。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白荼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一见到陌生人立马就切换成了对外状态。
“着急什么，我还在统分，下午发。测视力你不用去了，我跟教务处叶老师说了你后面去补测。”周淮南站起身把白荼拉过来，指了指身旁的那个男生给白荼介绍道：“我叫你来时有别的事找你。这位是椿肆年同学，从今天开始要转到我们班来了。”
被叫做椿肆年的男生对着白荼微微点头，一句话都没有说。白荼淡淡地打量了他一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周淮南自顾自地继续说：“我跟他妈妈是朋友，他妈妈请我多照顾照顾他。白荼你是班长，我现在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白荼原本的那点好心情现在少了一半。
她又换了个柔和到让白荼起鸡皮疙瘩的语气对椿肆年说：“这个就是我们班的班长。你在班里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他，我让他平时也多照顾照顾你，可以吗？”说着，她拍了一下白荼的胳膊，白荼心领神会，上前亮出自己的名牌。
“你好，我是六班的班长。”他语气平淡，礼貌的恰到好处。
椿肆年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周淮南，又看了一眼白荼，还是一言不发地点头。
像是松了口气一样，周淮南轻松一笑，拍了一下白荼的肩膀“椿肆年身体不太好，平时别让他做剧烈运动，中午也委屈你帮他跑跑腿买一下午餐，没问题吧？”
白荼愣了一下，只是快速答应下来。他向来不是会推脱责任的人，既然是周淮南亲自委托的任务，哪怕嫌麻烦他也不会拒绝。
“刚好下节课其他人都去做检查了，你就陪椿肆年一起去搬一下课本，顺便去空教室看看有没有多的桌椅。要是没有的话我还得上报给学校让他们送一套。”周淮南抻抻胳膊坐下来，戴上办公用的眼镜最后说道：“剩下的事麻烦白荼你来安排，小椿你就跟着他就行了。
白荼低头看了椿肆年一眼，没再多废话，一扬脑袋语气平淡地说：“跟我来。”
直到领着椿肆年离开办公室，他都没有跟白荼讲一句话。两个人一快一慢地走在走廊上，白荼不得不隔三差五地停下来等他一下。
“走不动吗？”白荼望着身后低着脑袋不吭声，向前一栽一栽的椿肆年，非常绅士地放慢了些脚步。
椿肆年默默地跟着，目光落在身前人的背影上。
看起来很冷，不太好接近的样子。椿肆年给白荼做了个简单的初步定义，而后又在心里反驳了一下自己。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时候虽然语气听不出来一点情绪，但还是很礼貌地回应，还会刻意放慢脚步让自己跟上，应该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冷淡。
椿肆年在心里点了点头，手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墙壁。
白荼见椿肆年又慢慢落后了，喊了他一声，只见椿肆年身形一滞，停在了身后不远的地方。
“怎么了？”白荼返回到他身边，弯下腰查看他的情况。
谁知椿肆年突然抓住白荼的胳膊，身体歪歪扭扭地靠在了一边的墙上。白荼被吓了一跳，赶紧凑上去问道：“椿肆年？不舒服吗？”
白荼半蹲下去一只手臂揽住椿肆年的身子，发现他似乎格外的轻。另一只手垫在椿肆年的耳朵旁边防止他撞到墙上。
椿肆年面色不太好看，鼓着腮帮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才无力地推开额头上的手，在白荼担忧的目光中开口道：“没关系，刚刚坐太久了现在有点低血压。”
这是白荼第一次听他说话。他的声音小得可怜，好在现在是上课期间白荼才能听得真切。椿肆年的声音跟他的外貌一样凉凉的，语速有点慢，像是淋过雨的树叶一样清新透彻。
望着他愈发苍白的脸，白荼皱了皱眉：“要不你直接回班等我也行，我告诉你我们班怎么走。”看着他从自己怀里挣脱出来站起身，白荼还是不放心他。再怎么说也是周淮南拜托自己照顾的，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自己对周淮南也不好交代。
椿肆年摇摇头说自己想顺便熟悉熟悉学校。白荼拗不过他，只好带着他一起接着走。接下来的一路上白荼不敢再离开他周围半步，椿肆年大喘气一声他就要扭头看一眼。
椿肆年比白荼矮很多，估摸着也就一米六多，两个人如果并排走的话白荼需要低下头才能看见他，因此他不得不稍微落后椿肆年一点，保证人还在自己视线范围内。白荼没觉得麻烦，只是在脑子里想着这样的人以前上初中的时候是怎么度过的。
两人沉默地走到库房门口。
望着紧闭的铁门，白荼冲里面吆喝了一声，没人答应。
以往的这个时候库房里的大爷应该会一边揉着耳朵给学生开门一边叫学生小声点。但这次白荼等了很久都没听到那句熟悉的“我耳朵不聋！”
白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四下张望了一下，看见库房的透气窗是开着的。高度不算高，估计也就两米多一点。白荼脱了外套递给椿肆年，言简意赅。
“拿一下。”
椿肆年懵懵地接过白荼的外套，奇怪地问：“你要干嘛？”
白荼活动了一下肩膀解释道：“库房的大爷估计现在不在，我翻进去给你开门。”
“不用了不用了，好危险的！”椿肆年赶紧阻止“我等会儿再来就好！”
谁知白荼已经踩着窗沿的横栏一跃而起，在椿肆年震惊的目光中单手吊挂在了透气窗上，而后蹬着门面噌一下钻了进去。
里面轰的一声，椿肆年担心地趴在门缝上对着里面喊道：“你没事吧，我听到好响一声！”
库房的门被咔哒一声打开了，白荼从黑黢黢的库房里钻了出来。他的脸上还蹭上了一点黑色的灰，长长一条横在脸颊上，衬得肤色更亮。白荼随意一抹脸，拿干净的那只手在椿肆年眼前晃晃，依旧是那副高冷得不行的死脸样：“周老师应该跟你说了要拿哪些书吧？自己进来找。”
库房的灯亮起来，原本囫囵的影子也更加完满。椿肆年一下从恍惚中醒过来，匆忙跟上了白荼的步子。
他因为身体的原因，很早之前就不上学了，但对于面对新环境的记忆却铭刻于心。休学前的一年里，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眼光，好奇的、疏离的、恶意的或是探寻的，他早就再熟悉不过。但就在刚刚，明明是很淡漠的腔调和一个再高冷不过的眼神，落在椿肆年眼底却是从来没见过的暖色。
搬了一大摞花花绿绿的课本，白荼站在库房门口考虑是先把书放回班还是先去搬桌椅。他实在不想再跑一趟了，但是他又怕椿肆年跑不动了。
椿肆年手上只拿了几本练习册，大多数的书都在白荼手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强调：“我的体能没你想象的那么差，只是刚刚有点不舒服而已，自己搬书我还是能做到的，不用你帮我搬。”
“不用。”白荼颠了颠手上的书，“我拿着就好。”
周淮南特意强调过不能让他干重活，白荼自然不会让椿肆年动手。可椿肆年还是不松口，不愿意麻烦白荼似的。
白荼看着他坚决的样子，与他对视半晌，又给了他两本课本，然后继续向空教室走。
椿肆年抿着嘴望着手里薄薄的几本书，小声说了句：“谢谢你。”然后快步跟上渐渐行远的背影。
白荼没回头。就当椿肆年以为他没听见时，白荼在前方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一步三回头地领着椿肆年上了楼，虽然椿肆年在此期间从未提出任何要求，但白荼还是让他停下来休息了几次。
两人走走停停，花了很长时间终于到达空教室。
椿肆年手里的课本比较少，还有余力腾出一只手开门，但是空教室长期不使用，门锁已经有些老化卡壳了，椿肆年怎么拉都拉不开。
白荼等了半天，看着他从各个方向拼命拽着门把手门都纹丝不动，倒是把自己拽得脸红脖子粗，有点好笑。他把手上的课本暂时放在地上，等着椿肆年让开让自己来。
可椿肆年只是闷着头使劲抓门把手，坚持要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开门的壮举。
尝试无果后，椿肆年败下阵来，一边甩着磨红的手一边准备把练习册放在一边再双手来一次。
白荼整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咳嗽了一声。
椿肆年终于把头转向了他，不再逞强，而是求助地开口道：“那个，你是叫白茶对吗，能帮我开一下门吗，我一个人打不开。”
白荼如遭雷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白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