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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将军 ...

  •   九月初三,午后,洞神宫观星台。
      流徽趴在石案上,一手按着纸,一手握着笔,正往纸上描东西。
      纸上已经画了大半张云图——这是她这几个月养成的习惯。每天午后未时,准时上观星台,先看浑仪记星位,再仰头看云,把云的形状、高度、走向一笔一笔画下来。旁边标注时辰、风向、湿度,还有她自己编的一套符号,用来表示云层厚度和变化趋势。

      今天午后的天空很有意思。东边是鱼鳞状的卷积云,一片压一片,边缘透着亮光。西边堆着灰扑扑的层积云,底边平直得像用尺子划出来的。南边天际线近,有丝丝缕缕的马尾云,被高空的风扯得斜斜的。
      她在西边那堆层积云旁边画了个三角符号——这是她的习惯,表示“强对流可能”。
      正画着,耳朵里忽然钻进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叫,像是脚步声,还有草木被拨开的哗啦声。声音从观星台下面的山坡传来,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流徽皱了皱眉,继续画她的云。这几个月她早就习惯了,洞神宫虽然清净,但偶尔也会有香客误闯后山。不过通常玄华会把人引开,并不会让他们靠近观星台。
      可今天这脚步声有点怪——一跳一跳的、不太像是成年人。还有……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她抬起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山坡下的竹林里,一个穿着骑射装束的少年正追着一头小鹿。那少年约莫十来岁,身形挺拔得像棵新抽的竹子,一身宝蓝色的窄袖贴里,腰束皮带,脚下踩着牛皮短靴。手里没拿弓,倒是攥着一根长长的枯树枝,正挥舞着往前冲,嘴里还低喝着:“驾!驾!往左包抄!别让它跑了!”
      被他追着的,是头小鹿,那小鹿显然吓坏了,慌不择路地在竹林里乱窜,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少年紧追不舍,枯枝扫过竹丛,打得竹叶哗啦啦往下落。
      流徽看着这荒唐的一幕,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眼看小鹿就要冲出竹林、往观星台这边来,少年急了,猛地把手里的枯枝往前一掷——
      “嗖!”
      枯枝带着破空声飞出去,却没打中小鹿,而是斜斜地往上飞,直冲观星台而来。
      流徽瞳孔一缩。那枯枝的轨迹,正对着她面前的星盘!
      几乎本能般,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护住星盘——那是刘渊然最看重的器物之一,紫铜打造,上面刻着精细的二十八宿分野图。这要是砸坏了……
      “啪!”
      枯枝险险擦着她的手臂飞过,打在石案边缘,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流徽保持着扑护的姿势,好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身。她低头看了看手臂——衣袖被刮破了一道口子,底下皮肤也是火辣辣的疼。不过幸好,星盘完好无损。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山坡下。
      那少年也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会有人,更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掷差点闯祸。此刻他站在竹林边缘,一只手还保持着掷出的姿势,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褪去,就混进了惊愕和尴尬。
      少年先动了,他几步冲上观星台——动作倒是利索,几个纵跃就上来了。站定时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细汗,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一双眼睛像两簇跳动的火苗。
      “喂!”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变声期前的那种清亮,但语气很冲,“你谁啊?在这儿干嘛?”

      流徽没说话,只是低头整理被弄乱的纸笔。她心里有点烦——好好的观测被打断,手臂还疼着,她不想跟这个莽撞的少年纠缠。
      “我跟你说话呢!”少年见她不理,声音提高了些,“没看见本将军在此练兵吗?退开些,刀剑无眼!”
      他说“本将军”时,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有一种稚气又认真的傲气。好像他真是什么统兵十万的大将军,而不是一个十岁的、追鹿追到气喘吁吁的孩子。
      流徽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她没接他的话,目光反而越过他,投向远处的天空。
      西边那堆层积云,在她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已经又压低了三分。云底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铅灰,边缘开始模糊,这是要下雨的征兆。
      “喂,你……”少年被她这态度弄得有点恼,正要再开口。
      “将军。”
      流徽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少年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比他小几岁、一身素布衣裳的小姑娘,会这样称呼他——不是讽刺,就是很平静的一个称呼,像在说“张三李四”那样自然。
      流徽没看他,仍旧看着西边的天空,声音清越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可知,云气如旌旗,前端低垂向敌者,主急战;其色玄黑,挟腥风者,主暴雨倾盆,如乱箭覆没?”
      这话她是从《乙巳占》里看来的,原文是“云如旌旗,首低向敌,急战;黑气挟腥风,暴雨”。她稍微改了几个字,说得更直白些。

      少年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你看那边。”流徽指向西边,“‘敌军’来了。这‘箭雨’,一刻钟内必至。”
      她顿了顿,终于收回目光,第一次正眼看向少年。她的眼睛很黑,很静,里面没有好奇或是胆怯,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清明。
      然后她的视线下移,扫过少年那一身华贵的骑射装束——宝蓝色的贴里料子是上好的棉绸,皮带的扣环是黄铜的,靴子虽然沾了泥,但看得出是新做的。
      “暴雨灌透山道,泥泞陷足,马匹难行,是为兵家大忌。”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落进少年耳朵里,“你若在此‘被困’,误了归期……你麾下的老兵们,怕是要笑话未来将军的第一次‘出征’,就败给了天气。”
      话音落,观星台上安静了。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明显的湿气和凉意。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像有人在云层里擂鼓。
      少年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恼怒,到愣怔,再到一种被说中心事的羞恼,最后定格在一种凝重的审视上。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西边的天空,那堆铅灰色的云确实压得更低了,云层在翻滚,像烧开的锅。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靴子,崭新的牛皮,底子平滑,真要下了雨走泥路……
      “你怎么知道?”他霍然转头盯着流徽,“你怎么知道一刻钟?”

      流徽没回答。她弯腰捡那根差点打坏星盘的树枝,随手扔到观星台外。这个年纪的小孩猫憎狗嫌,她实在懒得再理会。转身重新在石案前坐下,摊平纸张拿起笔,继续画她没画完的云图。
      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说完就完了。

      少年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他看看天,看看流徽,又看看下山的路。雷声又近了些,风里已经能闻到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他咬了咬牙,忽然转身就往观星台下冲。
      冲出几步,又猛地刹住回头。

      流徽正低头画图,侧脸在午后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她握着笔的手指很稳,一笔一划,专注得像整个世界只剩她和那张纸。
      少年看了她两秒,忽然抱拳——不是孩子气的拱手,是一个极其标准、初具雏形的军礼。双手抱拳,左掌覆右拳,手臂端平,身形挺直。
      “情报已悉!”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郑重,“你——速归本阵!”
      说完他转身,这次终于没再回头,而是用一种近乎冲锋的速度冲下山坡,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里。

      流徽手里的笔停了停。
      她抬起头,看向少年消失的方向。竹林被风刮得哗哗作响,竹叶翻飞。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好像有人在喊“蓝玉——蓝玉——”。
      蓝玉。
      流徽的眼睫颤了颤。
      她知道这个名字。不,应该说,她“记得”这个名字——在史书里,在朱元璋的功臣名单上,在那个以“蓝玉案”收场的悲剧里。
      那个少年,就是蓝玉。
      十岁的蓝玉,还没上过战场,还只是个做着将军梦、会追着小鹿满山跑的孩子。虽说没什么礼貌,但他会为一句话掉头就跑,会行一个稚嫩但认真的军礼,会红着脸自称“本将军”。
      流徽垂下眼睛,看着纸上的云图。西边那堆铅云旁边,还有她刚才画的三角符号。

      山风越来越急,灌满她的衣袖。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石案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暴雨来了。
      和她说的一样,一刻钟,分毫不差。
      流徽收拾纸笔,把星盘盖好防雨的油布,浑仪也罩上罩子。做完这些,雨已经大了,噼里啪啦砸在观星台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雾。
      她并没有急着走,而是走到栏杆边看向山下。
      雨幕茫茫,山道很快变成了泥泞的黄汤。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山门处跑动,好像是道童在引什么人避雨。其中有个宝蓝色的身影,在一片灰扑扑的道袍里格外显眼。
      那身影在屋檐下站定,像是忽然抬起头,往观星台这边望来。
      隔着雨幕,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但流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灼热的、探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她转过身,下了观星台。

      雨下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小去。
      流徽回到厢房时,玄华已经在等她了。桌上摆着姜汤,还冒着热气。
      “淋着了?”玄华递过干布巾。
      “没有,在观星台躲了会儿。”流徽接过布巾擦头发,“雨小了才下来的。”
      玄华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今儿山上来人了。是常将军的夫人,带着她弟弟来做法事。”
      流徽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常将军?”
      “常遇春将军。”玄华说,“他夫人姓蓝,今日是来给父母做周年祭的。她弟弟也来了,好像叫……蓝玉?十来岁的孩子皮得很,一下车就满山跑,追一头小鹿追到后山去了,淋了一身雨回来。”
      流徽没说话,只是慢慢擦着头发。

      “那孩子有意思。”玄华笑了笑,“回来时浑身湿透,还一脸兴奋,跟他姐姐说在山上遇见个‘小神仙’,能掐会算,说下雨就下雨。他姐姐骂他胡说,他还急眼了,非说是真的。”
      流徽的手停住了。
      玄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后来刘师父过去见常夫人,那孩子拉着师父问,观里是不是有个穿素衣服、会在石台上画图的小姑娘。师父说是,是我的小徒弟。你猜那孩子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玄华学着少年的语气,挺起胸脯,“‘那姑娘厉害!一眼就看出要下雨,还说什么云气如旌旗、暴雨如乱箭!比我姐夫军中的老斥候还准!’”
      玄华说完自己先笑了:“常夫人直骂他失礼,跟师父赔不是。师父倒没生气,只说小孩子眼尖,看见流徽在观星台学观测罢了。”
      流徽放下布巾端起姜汤。汤还热,姜味冲鼻,她小口小口喝着,没接话。

      “不过说起来,”玄华看着她,“你今天真跟那孩子说话了?”
      “说了几句。”流徽简单答道,“他差点打坏星盘,我又懒得理他,就说要下雨了,让他快些下山。”
      “就这?”
      “就这。”

      玄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孩子可把你夸上天了。说他长这么大,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姑娘。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流徽不知道“她这样”是什么意思,但大概能猜到,无非是说她不像个八岁孩子。
      “师父怎么说?”她问。
      “师父没说什么。”玄华道,“只跟常夫人说,你是个踏实的孩子,肯用功又有天赋。常夫人听了,还说要见见你,师父推说你在用功,没让见。”
      流徽松了口气。她不想见什么常夫人,也不想再跟那个叫蓝玉的少年有什么交集。
      姜汤喝完,身上暖和了些。窗外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嗒,嗒,嗒,一声声,慢而清晰。

      “对了,”玄华起身要走时,忽然想起什么,“那孩子临走前,托小道童带了句话给你。”
      流徽抬起头。
      “他说——”玄华顿了顿,脸上露出些好笑的神情,“‘告诉那个小姑娘,今日欠她一次情报。来日我蓝玉上了战场,立了功,必还她这个人情。’”
      说完,玄华摇摇头:“这孩子,真是满脑子打仗。”
      她走了,留下流徽一个人坐在屋里。

      窗外,山色被雨洗过,青翠欲滴。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给远山镶了道金边。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还混着雨后特有的凉意。
      流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蓝玉。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史书上的蓝玉,是明朝开国名将,战功赫赫,最后却因骄纵跋扈,被朱元璋以谋反罪处死,剥皮楦草,牵连上万人。
      不过,那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了。
      而现在,他只是个十岁的少年,会因为追鹿淋雨,会因为一句话行军礼,会红着脸说“必还人情”。
      流徽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知道历史的大概走向,知道很多人的结局。可当这些人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当她看见他们少年时莽撞热血、眼睛亮晶晶的模样,那种“知道”就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
      她转过身,不再看窗外。
      桌上还摊着今天没画完的云图。西边那堆铅云旁边,那个三角符号在纸面上微微凸起。
      她坐下来,拿起笔,在符号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申初二刻,雨至,急而短。”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折起纸,收进抽屉最底层。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收尽。山里的夜来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流徽吹熄了灯,躺到床上。
      闭眼前,她想起少年那个军礼,生涩但认真,手臂端得笔直,眼神灼灼。
      还有他喊的那句话:“情报已悉!你——速归本阵!”
      倒像是个真正的将军。
      像个……还没被权力和鲜血浸染过的、干干净净的少年将军。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睡吧,她在心里说。
      明天还要早起观星,还要背《乙巳占》,还要学浑仪校正。
      至于那个叫蓝玉的少年——
      但愿他真能成为他梦想中的将军。
      但愿他……别走上史书里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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