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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湾 ...

  •   晨光还没透进窗纸,沈流徽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青色绣纹,默默数着数。这是她维持了三个月的习惯——每天醒来先确认自己在哪里,确认自己是谁。
      八岁,沈流徽,小字皎皎。外祖父是刘基刘伯温,如今是元至正二十年闰五月。
      最后这个时间点让她心口发紧。

      元至正二十年闰五月,陈友谅的巨舰顺江而下,直逼应天。朱元璋采纳了刘伯温的计策,在龙湾设伏,火攻破敌。
      这是明王朝奠基的关键一战。
      而她,一个带着现代记忆的灵魂,正躺在这场大战前的刘府后院里。

      “姑娘醒了?”
      帐子被轻轻掀开,婢女春杏端着铜盆进来。温热的水汽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升腾。流徽坐起身,任由春杏给她梳头。镜子里的小女孩眉眼清秀,嘴唇紧抿,眼神里有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姑娘今日起得早,可是昨夜没睡好?”春杏一边梳着双丫髻,一边絮叨,“灶上熬了莲子粥,夫人特地吩咐加了冰糖。老爷昨夜议事到三更才回,这会儿已经在书房了。”
      流徽“嗯”了一声。
      春杏说的“夫人”是刘伯温的继室陈氏,待她不错,但总隔着一层客气。至于“老爷”……
      她望向窗外。东边的天刚泛起鱼肚白,云层很低,压着金陵城的飞檐。

      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艳。几个小厮正轻手轻脚地洒扫,生怕吵醒主人家。远处传来隐隐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老爷请姑娘去书房。”
      另一个婢女秋桂站在门口,声音压的很低。
      流徽心口一跳。她转身,跟着秋桂穿过回廊。清晨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她抱了抱手臂。

      书房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刘伯温正站在书案前。他穿着青灰色道袍,头发只用木簪束起,眼底有血丝,看起来一夜未眠。书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墨迹未干,勾勒出长江的走向和龙湾的地形。
      “外祖父。”流徽行礼。
      刘伯温抬头看她。这位后世传得神乎其神的“刘伯温”,此刻只是个眉头紧锁的士人。他招手:“皎皎,过来。”
      流徽走近,书案上除了舆图,还摆着几本摊开的书——《乙巳占》《天文志》《云气杂占》。旁边是一盘残棋,黑白子纠缠,局势胶着。

      “坐吧,昨夜睡得好吗?”刘伯温问。
      “还好。”流徽小声答道。
      刘伯温看了看窗外,又问“早起可用了饭?”
      “还未。”
      一问一答,寻常祖孙的对话。但流徽知道,外祖父叫她来,绝不是问这些。

      刘伯温沉默片刻,手指点在舆图“龙湾”二字上。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流徽看见了。
      “皎皎。”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外祖父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答我。”
      流徽抬头看他。
      “你母亲在世时,曾与我说过……”刘伯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说你能看云知雨,观星识天。这话,可当真?”
      流徽的呼吸滞了滞。

      母亲。那个温柔又早逝的女人,在流徽五岁前,是唯一知道她“能力”的人。母亲总说“这是老天爷赏的饭”,却又反复叮嘱“不可说与外人听”。流徽记得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对赶来的刘伯温说:“爹,皎皎这孩子……您多照看。”
      当时她烧得糊涂,没听懂话里的深意。
      现在她懂了。
      “外祖父为何忽然问这个?”流徽没有直接回答。
      刘伯温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得像要把她看穿。但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指着窗外:“你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东方的鱼肚白已经染上淡淡的橘红,云层依旧低垂。
      “依你看,今日天色如何?”刘伯温问道。
      流徽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知道外祖父在试探。

      这半年来,从母亲病逝、她被接到刘府开始,外祖父就时常这样。有时是问她“今日会不会下雨”,有时是让她“看看今夜星子亮不亮”。起初她装傻,只说“不知道”“看不清”。可五日前那场雷雨——她明明看见积雨云在城西堆积,心里知道申时必有暴雨,却咬着唇没说。结果外祖父的书童去西城送信,半路淋了个透,回来就发了高热。
      那天晚上,刘伯温亲自端了姜汤去书童房里,又坐在流徽房门外廊下,一个人对着雨幕坐了许久。
      流徽从窗缝里看见他的背影。五十岁的老人,肩背依旧挺直,可鬓边白发在灯下格外显眼。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皎皎,去外祖父家……他会护着你。”
      母亲没说“他会疼你”,说的是“他会护着你”。
      护着。
      想起母亲去世那天,流徽把脸埋进被子里哭了。不是号啕大哭,是闷闷的、压抑的抽泣。她来到这个世界八年了,五岁前浑浑噩噩,直到五岁那年一场大病,前世的记忆轰然醒来——那些高楼、车流、实验室里的星冕仪、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气象云图——全都想起来了。
      从此,她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和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能力” ——她能看见天气,不是预测,是“看见”。
      方圆三百里内,三天内的天气在她眼里像一幅展开的画卷,哪天哪个时辰下雨,雨多大,风往哪吹,云往哪走,清清楚楚。
      再往后三十天,画面会模糊些,但大体的晴雨冷暖,她也能知道个七八成。
      这能力从哪儿来的?她不知道。像烙印在灵魂里似的。

      “皎皎。”刘伯温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来,到外祖父这儿来。”
      流徽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走到刘伯温面前。
      “怕不怕?”刘基忽然问。
      流徽愣住。
      “江对岸,”刘伯温指了指东北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菜价,“陈友谅的船队,已经到太平府了。六十万人,几百艘大船,桅杆高得能戳破天。他们说不出三日,就要打到应天府来。”
      流徽的手指又蜷了蜷,她知道的。这几日府里下人窃窃私语,街上粮价翻了三倍,夜里能听见江面隐约的号角声。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仿佛都在等一场生死之战的审判。
      “你舅舅前日去了军中。”刘伯温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你外祖母这几日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让她在屋里躺着,不让她出来听那些乱糟糟的消息。”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流徽的发顶:“所以外祖父得去一个地方,去做一件事。这事成败,关系着咱们这座城、这城里几十万人的生死。”
      流徽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她抬起头,终于直视刘伯温的眼睛。老人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清亮,是一种经过世事打磨后的、沉静的光。那光里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恳求?
      “外祖父需要知道一件事。”刘伯温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落进流徽耳朵里,“明日,从寅时到午时,江面上会不会起雾?雾有多大?几时散?”

      流徽的嘴唇开始发白。
      她知道外祖父要做什么——龙湾之战。史书上写过的:朱元璋诱敌深入,在龙湾设伏,趁大雾火攻,大破陈友谅水军。这一仗,是朱元璋部绝处逢生的转折点。
      可她不能说。
      这半年她拼命地藏,装成一个寡言的、因丧母而郁郁的普通孩子。她怕一旦显露能力,会被当成妖异,一把火烧了。更怕的是——如果她说出天气,历史因此改变呢?如果雾起的时间不对?如果火攻失败?如果朱元璋输了,陈友谅得了天下?
      她知道答案。寅初起雾,巳正雾散天晴,午时东南风转东北风。这是龙湾火攻的最佳条件。
      她也知道,说出这个答案,就等于承认自己的能力,等于介入这场战争,等于在历史的棋盘上,落下一颗不该由她落的棋子。
      蝴蝶效应。
      这个词从记忆深处冒出来。她怕,怕自己一句话,会让本该活下来的人死去,让本该死去的人活下来,让历史的走向偏离轨道。
      万一……万一朱元璋这一仗败了?万一陈友谅拿下应天?那后来呢?还会有大明吗?还会有永乐大典吗?还会有郑和下西洋吗?
      她不敢想。

      “皎皎。”刘伯温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看着她,眼神坦诚得近乎残酷:“皎皎,说不说,都是你的选择。外祖父都认。”
      流徽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想起书童高热那晚,外祖父坐在雨里的背影。想起这几日街上拖家带口逃难的人,想起昨夜隐约听见的、江面上传来的哭嚎——那是被陈友谅水军劫掠的百姓吧?
      历史是冰冷的字句,可眼前的人是温热的。
      “寅初……”她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但字字清晰,“寅初一刻,江面上起雾。雾很大,十步外不见人影。到……到巳正时分,雾开始散。午时之前,天会晴,有东南风,风力……风力大约三级。”
      说完,她像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着刘伯温的膝盖。
      刘伯温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才缓缓落下,落在她瘦弱的背上。他没有给她擦眼泪,也没有哄,只是看着,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了然。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知道。
      流徽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外祖父早就知道她不寻常。从她五岁大病醒来,眼神突然变了;从她总爱一个人看天,一看就是几个时辰;从她偶尔脱口而出“明日午后有雨”,次次都应验——他就知道了。
      可他没问,没逼,只是默默地把她接进府里,让她住在最安静的西厢房,吩咐下人谁也不许打扰她。他给她找书看,天文历法、星象占候,一箱箱往她房里送。他偶尔来坐坐,不问别的,只问天气。
      他在给她铺路。
      流徽的哭声终于漏了出来,细细的、压抑的呜咽。她伸手抓住刘伯温道袍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外祖父……”她哭得打嗝,“我、我害怕……”
      “怕什么?”刘伯温的声音稳得像山。
      “怕我说错了,怕事情变了,怕好多人死……”她语无伦次,把脸埋进刘伯温的袖子里,“我怕……”
      刘伯温终于动了,他弯下腰,不是抱她,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平缓。
      然后他站起身,弯下腰,双手插到流徽腋下,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八岁的孩子,轻得不像话。刘伯温抱着她,走到廊边竹椅旁,把她轻轻放上去。
      “在这儿坐着,等外祖父一会儿。”然后就转身进了屋。

      流徽蜷在竹椅里,抱着膝盖,眼泪还在流,但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巨石,忽然松动了些。
      不多时,刘伯温出来了。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温热的牛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蜜。他把碗递到流徽手里:“喝吧。”
      流徽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牛乳温润,蜜的甜味丝丝缕缕化开,让她冰凉的手指有了些暖意。
      “外祖父本不该问你这些。”他说,“你才八岁,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但是……”
      他转回头,看着流徽叹气:“我这几日观星望气,却只能得出晨起或有薄雾,午后或有风。可天色多变,非人力所能测,如此含糊之言尚不敢确认,战事瞬息万变,又要如何用兵?”
      “皎皎,你要记得”
      “这世上的事,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你说了,或者不说,明日太阳照旧升起,江上的仗照旧要打。不过,”刘伯温神色突然严肃,“出了这个门,你从未与我说过这些,记住了?”
      流徽怔了怔,点头。
      刘伯温走到书案边,提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写完后,他将纸折好,塞进袖中。
      “好了,去用早饭吧。”他恢复常态,声音平静,“灶上温着粥,多喝一碗。今日府里人多事杂,你就在后院待着,别往前头去。”
      “好。”流徽转身要走,刘伯温又叫住她。
      “皎皎。”她回头。
      老人站在晨光熹微的窗边,身影有些模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这世道,人命本如草芥。若能少死几个人……便是功德,剩下的那些,也不该落在你一个小姑娘的肩头上。”
      流徽鼻子又是一酸,匆忙低头:“外祖父保重。”
      她逃也似的离开书房。

      回廊里,春杏正端着食盒过来:“姑娘怎么跑出来了?老爷没留您说话?”
      “说完了。”流徽接过食盒,“我自己回房吃。”
      她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
      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梆子声又响了。五更天。
      寅初快到了。

      刘伯温走出书房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袖中那张纸条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团火。
      府门口马已经备好。亲兵牵马而立,见他出来躬身行礼:“先生,上位在龙湾大营等候。”
      刘伯温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他回头望向府邸深处。那个小小的院落里,他的外孙女应该正在用早饭。八岁的孩子本该天真烂漫,却有着那样一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
      “走。”他催马前行。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在清晨的空寂里发出清脆的声响。街道两旁民宅紧闭,但许多窗后都藏着窥视的眼睛——这场仗,关乎全城人的生死。

      刘伯温出城沿江而行。越靠近龙湾,雾气越浓。
      等到了大营时,寅初已至。
      江面上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不见人影。战船隐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旌旗垂着,纹丝不动。
      朱元璋站在岸边高地上,甲胄亮如寒光,眉头紧锁。见他来了,立马快步迎上:“先生,这雾……”
      “上位莫急。”刘伯温下马拱手,“雾大才好。敌舰入了龙湾,便如盲人瞎马。”
      “可这雾何时散?风何时起?”朱元璋问得急切,“火船已备好,若雾散得晚,风不来,这计策便不成了!”
      刘伯温从袖中摸索片刻,取出纸条双手呈上。
      朱元璋展开,就着亲兵举起的火把,看清了上面的字:
      “寅初雾浓,巳正雾散,午时转东北风。”
      字迹潦草,却可看出其人斩钉截铁,竟有力透纸背之感。
      朱元璋抬头,盯着刘伯温问道:“先生何以如此笃定?”
      刘伯温垂眸:“昨夜观星候气,推演所得。”
      “随军的斥候,可没说得这般肯定。”
      “臣以性命担保。”
      沉默。只有江涛拍岸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许久,朱元璋将纸条凑近火把,火焰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化作灰烬。
      “传令。”他转身,声音沉如铁石,“各营依计埋伏,不得妄动。巳时雾散,便发信号。午时风起,火船齐出。”
      “是!”亲兵飞奔传令。
      刘伯温站在原地,看着江雾翻涌。寅时的寒气透骨,他却觉得手心在出汗。
      皎皎,你可知,外祖父今日将多少人的性命,押在了你一句话上。
      若对,便是大功。
      若错……他不敢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雾越来越浓,又渐渐变淡。天色从漆黑到深蓝,再到鱼肚白,最后染上淡淡的金红。
      巳时到了,江面上的雾,开始流动。
      像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开纱帐。先是露出桅杆的尖,再是船帆的轮廓,最后是整个江面——波光粼粼,映着初升的太阳。
      雾散了。
      分毫不差。
      朱元璋猛地回头,看向刘伯温。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狂喜,更有深沉的审视。
      但此刻无暇多问。
      “发信号!”他吼道。
      一支火箭冲天而起,在晴空里划出赤红的弧线。
      下一刻,战鼓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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