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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万般愁尽付桃花浪 一时糊涂, ...

  •   谢时濯到底还是没能重新数上罗汉。

      两日之后,左府官员从嘉兴登船北上。此时江南已然花团锦簇,运河一路往北,沿途也褪去来路曾见过的枯黄,一片欣欣向荣。待到达通州下船时,已经是一个月后,四月末,京城人也穿上了单衣了。
      午后阳光灿烈,照得人头顶冒汗,英国公府的人早早得了消息等在码头,为首那人远远看见站在官船船头的谢时濯,在马上立起身挥手。

      阳清手搭在额前看,认出那人,喜道:“大爷,是二爷来了!”
      谢时濯与郭瑞麟正在商量明日一道去左府衙门复命,闻言看向码头,果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当即笑逐颜开——英国公府次子谢时汛为陈姨娘所出,与谢时濯相差不到一年,两人从小一道长大,比其他兄弟要更加亲厚几分。谢时汛十六岁入了军营,两年前调任辽东都司广宁前屯卫中前千户所镇抚,虽说前所城距离京城并不算远,但到底是“关外第一所城”,是扼守辽西的要塞,谢时汛自从赴任之后,一年也不见得能回来几天。
      今日是谢时濯重生回来第一次见他。

      官船很快靠岸,谢时濯率先下船,谢时汛已经迎了过来,兄弟俩当即抱在一处,狠狠拍了对方几巴掌,都感觉到了对方的成长。

      最惊讶的自然是谢时汛:“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上回离家,大哥还在吟诗弄画,今次却是虎口都生了茧了!”
      “老大不小的人了,哪能一直玩呢?”谢时濯笑道,“倒是你,长高了,黑了,本事也大了,过年都不知道回来,这会儿怎么有空着家了?”
      “得不得空的,端看是什么事了。”谢时汛嘀咕了一句,回身接过家丁牵来的马,翻身上去。

      谢时濯刚拉住缰绳,闻言不由看过去。
      谢时汛却像没事人一般,埋怨道:“你这婚事也忒匆忙了些,一直没影儿的事,忽然就定下了。要不是恰好这阵子所里相对安稳,我如何能赶得及?”
      “我没想到你会回来。”谢时濯已经默认谢时汛不会赶回来,毕竟上辈子他便没能请到假,实在没想到这一回一点小变动,竟然还能弥补一些遗憾。
      只是可惜,他不是真的娶亲,让家人白白高兴了。

      “未来嫂子出自书香门第,听说甚是贤惠……”
      谢时汛絮絮说着嵇孺恩的好话,谢时濯想到当日一大把络腮胡子来劝退自己的“尤山”,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谢时汛说了半日,见谢时濯不接茬,目光散漫,也不知在想什么,只得切入正题:“往后府中中馈,嫂嫂是否会接下?”
      “怎么问这个问题?”谢时濯有些奇怪,“咱们家的规矩不是一直如此吗?”
      “没什么,就是想着家里人多事杂,嫂子又年轻,大哥要多给些支持才好。”谢时汛看过来,对视的一眼中颇有深意。

      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散了前世的哀痛,到得这时,复又卷土归来。前世正平二年,也就是两年后,萧玘亲征瓦剌被俘,土木一战中,京营精锐尽失,其中包括兵部尚书等朝中肱骨。武将之中,徐呈璧的父亲战死,而谢时濯的父亲谢弈久离朝廷核心,得以留在京城保全性命,可心里却受了沉重打击,终日悔恨不已,郁结于心,不过半年光景便去世了。
      谢弈去后,谢时濯继国公爵位,二弟谢时汛在军中步步高升,荫监在国子监读书的三弟谢时澳完成学业后,得了中书舍人的官位。就在三弟将要入朝,谢时濯开始筹划四弟谢时汶的未来时,谢时澳却在与友人踏青过程中,忽然落马而死。
      谢时汛与谢时澳一母同胞,闻讯请令从辽东调回,进入京营任神枢营参将,他坚信三弟之死有阴谋,任凭谢时濯劝说也不肯相信那些人证、物证,日夜不眠不休地查找可疑人等,终于身体承受不住,在一次训练对战中猝亡。
      短短两个月,谢时濯连失两个弟弟,他开始相信谢时汛的推测,认为是有人暗害,只是任他怎么想,也找不到究竟何人与谢家有此深仇大恨,几番探查,到底没有查到什么结果。
      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子孙,可选送一人入学国子监,谢时澳死了,四弟谢时汶便入了国子监,并在两年后顺利入朝。
      谢时汶荫监一事,还是谢时濯主动向邢平诺提起的,作为谢时汶生母,在谢弈去世后就很少露出笑颜的邢平诺终于笑了起来。

      当年一心为家中着想的年轻国公从未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内宅,如今却忽然有了一些“旁观者清”的视角,他想起嵇孺恩将自己开膛破肚的画面,先前一直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但是现在想想,若嵇孺恩是怀疑自己死因呢?
      若自己……是遭人暗害,才在壮年时身体急转直下,直至死亡呢?
      他们都死了,谢时濯也没有孩子留下,谁是最大的受益人?
      用脚想也能想到,可不就是邢平诺的两个孩子——国公府四子和五子吗?虽说国公爵位“身死爵除”,但本朝不是没有大宗无嗣、兄终弟及的先例,谢时濯死后,只消皇帝稍加恩情,谢时汶或是谢时淇就一定能袭爵。

      世家大族因为袭爵的争斗不少,谢时濯如今想到了这个可能,十分不能理解从前的自己如何被猪油蒙了心,死活想不到这一茬?若是早早留心,两个弟弟如何能白白枉死,自己又怎么会英年早逝呢?
      一时糊涂,害了弟弟们,也害了自己。

      “我也就随便说说,做什么这副神情?”谢时汛驱马靠近,两匹马儿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他只得又离远些,不悦道,“你定然又在腹诽,说我将人想坏了。”
      谢时濯从方才的哀戚里回过神来,碍于街上人多眼杂,没有多说,只笑道:“怎么,你也要判我一个‘腹诽而心谤’[注1]的罪名吗?”
      谢时汛笑道:“得是我能判你才成,可惜从前没抓住机会,如今叫你去做出了成绩。”
      谢时濯临走之前与谢弈商量过回来的安排,即便早有升官的准备,此时也难免期待:“你知道我要去哪里?”
      “想知道?”谢时汛一甩缰绳,马儿慢吞吞走了好一会儿,早已不耐烦,此时得了令,当即载着谢时汛撒欢地飞了出去,转眼便到了十步开外,只甩下一句话,“追上我再说!”

      谢时濯虽然骑射本领不曾落下,但到底没法跟军营里历练了几年的谢时汛相比,一路过去没追上人,不过行程却因此加快了不少,在日暮时分见到了京城朝阳门的城墙。
      去左府复命的事自然排到了次日,谢时濯进城之后,直接回府,依例先去拜见家中长辈,再去赴家宴。
      谢时汛跟在后面,不自觉地步子开始变慢。谢时濯走在前面,其实能感觉得到他的变化,细细想来,从前也是有的,只是那时他不明白真是原因,只以为谢时汛不敢见父亲而已。

      到正院之前,谢时濯蓦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谢时汛心里有事,猝不及防地急刹住,被吓了一跳,压着嗓子问:“做什么?”
      “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别担心。”谢时濯轻声说罢,一点头,转身进了垂花门。
      谢时汛嘴角抽了抽,一时间又是欣慰,又忍不住想要翻白眼,只是现在不是兄弟间肆意的时候,眼见着谢时濯已经快要进穿堂了,他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不过脚步倒是轻快了不少。

      兄弟俩过了穿堂,来到了正房前,门是大开着,里间间或有谈话声传来。早有人进去回了消息,待里面叫人,谢时濯即进了门,绕过屏门,便见谢弈坐在上首太师椅上,右边则是邢夫人,两个叔父坐在下首,余下几个弟弟妹妹坐在两侧,阵仗甚是庞大。
      邢夫人堪堪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当,比前些年还要美一些。见谢时濯归来,她的脸上当即绽开笑意,冲谢弈道:“大郎看着稳重了不少。”
      谢弈摸着胡子,微笑着点了点头。

      堂中已经备下拜毡,谢时濯上前行四拜跪礼,礼成后仍跪着道:“老爷夫人万福,儿离家数月,让长辈挂心了。”

      邢夫人脸上的笑微不可察地淡了几分。
      谢弈努力收起了笑容,沉声问:“差事完成得如何?”
      谢时濯道:“幸不辱使命。”
      谢弈又问:“何时去复命?”
      “题本已拟好,明日一并带去衙门里。”谢时濯说罢,抬头看向谢弈,“这次去江南办差地点是平湖,实在赶时间,没来得及去其他地方,因此只带了些平湖土仪,聊表心意,已交由家丁处置。”
      “嗯,还算长进。”谢弈点了点头,“起来吧。”
      谢时濯起身,又向两位叔父请安,这才在左侧落座。谢时汛也跟着见了礼,挨着他坐下。

      邢夫人柔声道:“大郎一路辛苦,你是头回出京办差,你父亲也是头回这般心里挂记嘴上念叨着,好在一切顺利,我瞧着是瘦了些,不过精神头比从前好了。”
      谢家二叔笑道:“阿濯这回差事要向圣上回话的,大哥难免多想着几分。”
      谢弈冷哼一声:“也是要成亲的人,若这点事也办不好,如何能掌家?”
      谢时濯只得道:“老爷说得是。”

      谢时澳探过身来:“大哥与我们说说江南怎么样?我有两个江苏的同窗,他们邀请我们一批人明年去江苏游学呢!”
      正房里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几个弟弟都是爱出游的性子,谢容汐也露出期盼的眼神来。
      谢时濯开口简单介绍了一番杭州的景致,听得几个孩子都很是向往,最后还是邢夫人叫停,让大家去赴家宴,才堪堪打消了他们要去游玩的心思。

      回府这一晚,一切看起来都和乐融融,若不是谢时汛先说了那一番话的话。

      入夜之后,英国公府各院渐次熄了灯火,东院沧浪堂内书房却还亮着灯。
      红景洗漱好回外间,与青非换了班,悄声问:“还没睡下呢?”
      青非摇头,指了指内书房,低声道:“姐姐辛苦了。”
      “你去吧。”红景待青非走后,从衣桁上取下披风往内书房去,她本以为谢时濯在为明日上值做准备,进去后却发现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按在桌上一个长长的木盒上,目光落在烛火上,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红景担心贸然出现吓到谢时濯,轻轻咳了一声,见谢时濯掀起眼帘看过来,眼中尽是寒意,刚迈出去的步子顿时僵在原地。

      谢时濯顿了一瞬,回过神来,看到红景臂上披风,明白她的来意,柔和了脸色,道:“我就睡了,你歇着去吧,不必管我。”
      红景眨了眨眼,方才仿佛是幻觉,现在的谢时濯又和平常一样,是个再和煦不过的人了。红景不自觉松了口气,道:“公子是在想明天的事吗?”
      “是,也不尽是。”谢时濯站起身,在房中踱了两步,发现红景还站在原地,心里不由起了倾诉的欲望,可总有万般心思,却无两件能为他人知,最后只能道,“红景,你看稼轩词吗?”
      红景道:“公子喜欢稼轩词,奴婢不识得几个字,但也有幸记住了几句。”
      “哦?”谢时濯不由笑起来,“那么,你最喜欢哪一句呢?”
      “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还有那一句,‘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红景说着,不觉羞道,“奴婢不懂这些,就是觉得这两句所述情景很美,公子千万别笑我。”
      谢时濯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却因为红景的回答感到心头微震,不禁正色道:“你喜欢太平盛世,哪个竖子敢笑你?”
      红景被谢时濯说得脸红,忍不住问:“那公子喜欢哪一句呢?”
      “你觉得呢?”
      红景猜道:“或许是‘醉里挑灯看剑’?”[注2]
      谢时濯笑着摇了摇头,眉头轻挑,双眸清亮:“最近的话,应当是‘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注3]。”
      红景没听过这一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谢时濯心情却十分愉快,一整日的阴云都被这一句冲散了,当即一挥手:“睡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万般愁尽付桃花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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