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香门第（市井）》宵雀

55、刑家之女（捉虫） 她是你的谁

　　前不久差点上公堂，赵意如最近思虑颇深，遇事总是忍不住深刻地剖析一番表里。

　　今日突然想起赵家人，她脑中就就梳理了下与赵家的纠葛，看还有没有隐藏的麻烦，这一琢磨，赵意如就发觉自己忽略了一件大事。

　　纵然她在心里不把赵家当亲人，但在律法上，赵意如还是和赵家紧紧绑在一起的。

　　古代的户籍政策其实十分严谨，赵家身上刻着“御赐”的罪名，为了更好的监管圣旨的实施，赵家的户籍上一定对此有所标注。

　　想到这里，赵意如的心沉了沉，她现在的户籍记录上有可能是刑家之女。

　　这烦恼让人吃不下饭，不行，下午什么事都不干了，她得去栖云阁找张元清问问。

　　关于户籍上的这点事，陈氏比赵意如还要着急。

　　赵家迁居洛阳已经十余年，前朝帝师的铮骨，早就化成了旧王朝废墟下的一捧沙，长安城里，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再无人记得赵家。

　　再者戚老夫人已逝，更没有了为赵家奔走求赦的人，赵家的户籍上至今还被标注着刑家。

　　赵燕娘的婚事她早前就请人相看，要是被知道她是刑家之女，恐怕会影响婚嫁。

　　万幸这些年他们家一直把这事瞒的死死的。

　　陈氏不停安慰自己，毕竟这又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只要没人特地到官府调查户籍，就能一直瞒下去，直至等来大赦。

　　还有，出嫁女的户籍迁入夫家，完全不用双方亲自去县衙调籍，只需报给双方里正，里正每年年底再统一汇总报给县司造册即可。

　　可以说只要是赵家把嘴巴封死，就不会有人知晓他们家的过往。

　　陈氏不甘心女儿嫁给农户，只做个织布耕田的村妇，她费尽心思终于找到一户还算满意的人家。

　　这家姓沈，沈家郎如今刚满十九，在书院读书备考，长得一表人才，虽然根基差了些，但与如今的赵家还算门户相配。

　　上个月，赵燕娘的婚事在陈氏的几番思索下终于定下了。

　　今日她领着赵燕娘进城，在街头听人说南市有家糕点铺子很不错，准备买点留着明天带去沈家做客，好能撑撑面子。

　　娘俩一路打听到了一品酥，光看门头上的匾额就很气派，门口立着两幅画，上面画着的糕点样式见所未见。

　　铺子里传来阵阵甜香，勾着人往里走。

　　陈氏与赵燕娘正要进门，迎头就碰见了个急匆匆要出门的人，赵燕娘定眼一瞧，不正是许久未见的赵三，她把眉头一皱：“你怎么在这？”

　　真是白天不能想人，晚上不能念鬼，心里刚想起赵家，赵家人就出现在她面前。

　　看见这母女俩，赵意如的心情更不美了，这会没空理会她们，冷哼一声错身离去。

　　小米麻利地上前，摆着一副笑脸迎接：“两位贵客里面请，小店的点心冠绝洛阳，自吃和送人都有面子。”

　　赵燕娘的眼睛，还黏在赵意如那一身做工精良的胡服上不肯拔下来，陈氏心里正要骂三娘没个尊卑，抬头就看见周家的小子站在柜台后面，笑盈盈的看着她。

　　她还不知赵意如开店的事情，疑惑问：“周家小子，如今你在这家店做伙计？”

　　周五郎笑出一口白牙，他知道三娘和赵家关系极差，便有心戳一戳她的心窝子：“不错，我如今在三娘手底下当掌柜，陈婶子，你来买点心么？”

　　这句话把陈氏和赵燕娘一惊，两人异口同声：“哪个三娘？”

　　周五郎：“就刚刚出去的那个。”

　　这家铺子居然是赵三的！

　　赵燕娘在陈氏身后气得要把嘴咬破，她赤条条来赵家吃了十几年白饭，哪里有钱开店，还不是从自家讹来的！

　　陈氏面色也不太好，三娘自从那件事之后，跟换了个人似的，竟然有本事开起这样大的一间铺子！

　　她往柜台里瞧了瞧，里面的点心跟门口的画一样精致，她说从哪里学来的这手艺？

　　陈氏心中又惊又疑，有些后悔当初把三娘得罪的太死，要知道她还有这个本事……

　　罢了，陈氏自知跟三娘的关系不好修复，也不做妄想，只讪笑了一声：“三娘好本事，我竟不知这事。”

　　有人弃了珍珠捞鱼眼，周五郎笑笑没接话，只在心里骂她蠢。

　　来都来了，陈氏不好转头就走，硬着头皮挑了些看起来价廉的点心。

　　周五郎把她挑的包好，算了价钱：“二十五文整，多谢陈婶惠顾，您拿好！”

　　竟一文也没给她少！陈氏不好意思议价，撑着面子把钱付了。

　　出了门赵燕娘就抱怨：“做什么把钱让那个白眼狼赚！她开铺子的钱还不是从我们回家……拿的！”

　　陈氏戳了她的脑袋一下：“还不是为了你！”

　　她掂了掂手里包装精致的点心，心里好受了些：“贵是贵了点，但还算能拿出手。”

　　“娘！”赵燕娘大吼一声，“你们当初为什么要给她钱！反正……”

　　反正她没有证据，上了公堂自己不认罪她能怎样，一家人把口供对了，任她如何折腾也没办法把自己定罪。

　　偏偏兄长和娘跟怕鬼似得，一听她要告官就软了腿脚，还强逼自己写下那等屈辱的认罪书！

　　“你小点声！”陈氏看了看左右，不悦道：“我看这丫头邪性的很，埋进棺材里都能活着走出来，现在还有这能耐，你想想她曾说过的那些鬼话！”

　　陈氏想起三娘跟村民们说自己去过鬼门关的事情，霎时觉得头皮一紧：“以后你不要再得罪她！”

　　赵燕娘心里还是不服气，但她现在想不出任何办法让赵三也不痛快。

　　且说赵意如径直去了栖云观，却没能见到张元清，她与归义公主都不在观里，不知去了何处。

　　赵意如只能又掉头回去，看天色还很早，索性把上午想要做的事情继续推进，便径直去了方记茶肆，中午没怎么吃饱，正好尝尝这里的茶点。

　　方记茶肆面积不小，有上下两层，上层设有雅间，店内有题壁和无字屏风，墙角陈列着花架，上头摆着奇松，一看走得就是文雅路子。

　　她和周二郎在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叫了店里的招牌正等着小二上茶，意料之外地，看到了正要进门的徐照临。

　　今天都是什么鬼缘分，想见的人见不着，不想见的排着队出现在她跟前。

　　赵意如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准备用周二郎宽阔的身形把自己挡住，心中希望这位徐大人能径直上二楼。

　　她把头垂得低低地，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食客，却忘记了徐照临是认识周二郎的。

　　她不藏还好，身子一动反而露了形迹。

　　徐照临眼睛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戏谑之色，径直往她这边走来。

　　高大的身影笼罩了过来，赵意如身子一僵。

　　她自知躲不过，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换成一副才看见他的模样，惊讶招呼：“好巧，徐大人也来饮茶？”

　　徐照临扬了扬眉，先朝周二郎拱了拱手，又看向赵意如：“的确很巧，不知今日赵娘子可否有空一叙？”

　　赵意如静默了片刻，他既然已经起疑，早晚都要有这一遭，与其让刀天天悬在头顶，还不如利索一点。

　　她看向周二郎：“二哥对不住，劳烦你去车里等我一下，我跟徐大人有些话要说。”

　　徐照临：“去雅间吧。”

　　他抬腿就往楼上走，赵意如默默跟上，在楼梯口听见徐照临朝小二吩咐：“不用过来打扰，茶水吃食也暂时不用上。”

　　赵意如的脸黑了黑，他这是杜绝一切自己再呛一次的可能。

　　落座之后，徐照临没有直截了当地朝她发问，先交代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奇怪事：“赵娘子，这些时日以来我做了许多奇怪的梦”。

　　赵意如点头做洗耳恭听状：“大人请说。”

　　她的眼晴如一片澄澈的湖，徐照临盯着她继续道：“我数次梦见身处陌生之地，那里的楼高百丈，上面都嵌着透明的琉璃。”

　　赵意如的瞳孔缩了缩。

　　“那儿夜晚的路上依旧行人如织，他们手中皆拿着会发光，会发出声音的幻镜。”

　　赵意如的心开始急跳起来，徐照临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还有人坐在巨大的铁壳子里，操控铁壳疾行，刹那间不见踪影。”

　　徐照临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鼓槌一样敲击在她的心上，赵意如觉得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然而还有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听见徐照临又道：“每次在梦中，我都身不由己地跟在一个女子身后，前几日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与你一模一样。”

　　赵意如微张着嘴，难以置信地回望着徐照临。

　　比自己穿越更离谱的事情出现了，这里有人从梦境中细致地窥探到了她的来处。

　　她强做镇定地笑了笑：“比起大人描述的那些情景，我出现在大人梦里反而没那么奇怪了。”

　　她想说我前些日子也梦见你了来着，但这会时机不对，还是少说为妙。

　　徐照临见她心绪已乱，犹不肯泄露一言半语，只能添上最后一把火，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铺开在赵意如眼前：“赵娘子，你可否认识此人。”

　　赵意如的视线落在那幅画上，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容貌不是惊人的美，但长得温婉大气。

　　她面部线条柔中带刚，眉眼中透着沉稳和包容，如秋水般沉静，看着就让人心绪安宁，如大地般可靠。

　　这个人曾经撕开了赵意如头顶名为绝望的黑幕，给她的生命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一丛光明。

　　怎么会！徐照临怎么会有她的画像！

　　过于震惊让赵意如忘记了所有的防备，她脱口反问：“你怎么会认识她？”

　　徐照临的心落定了，她果然认识，　“这人与你一同出现在我的梦中。”

　　赵意如呼吸一滞，那晚她的梦也是真的！梦中徐照临呼喊着阿杨的名字，阿扬也在这个时代么？

　　难以名状的欣喜涌入胸口，赵意如抓着那张画，迫切的追问：“画上的这个人她在哪里？她还好么？”

　　她看到徐照临的眼神暗了下去，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怎么了？她不在这里？”

　　徐照临避而不谈她的下落，只问：“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你先回答我”，赵意如道。

　　徐照临越发地疑惑，画上这人要真是他的阿娘，那就绝对不可能和赵娘子认识，梦中到底是一个怎样荒诞不经的世界。

　　“她……”徐照临的嗓音透着悲意：“不在这个世上。”

　　赵意如：“是这个世上没有这个人，还是她，已经过世了？”

　　“十七年前，她就不在了。”

　　赵意如的心彻底凉凉，口中喃喃发问：“她在这里是谁？”

　　徐照临听出她话中的古怪之意，反问道：“她在你那里是谁？”

　　两人眼中都是对画中人眷念，赵意如的防线因为这个人变得薄弱，她说：“她于我是很重要的人，是姐姐，是朋友，也像……母亲。”

　　徐照临心中的暗河翻涌，哑着嗓子问：“不知她的名讳是？”

　　“她叫陈扬”。

　　徐照临露出了今晚最为震惊的神情，端静长公主的名讳也是这个。

　　“大人，轮到你说了，她于你又是什么人？”

　　良久，徐照临才道：“她是我的生母，端静长公主。”

　　赵意如感觉时间和空间感开始扭曲起来，她脑中有片刻的空白，然后所有思绪像藤蔓一样混乱地又爬了过来。

　　“你让我捋一下”，赵意如双手撑着脑袋。

　　她穿越了，徐照临梦到了她的时代，陈扬就是张元清口中那个用生命保全儿子的前朝公主。

　　陈扬在她的时代里跟自己以姐妹相称，但她们之间的关系是比闺蜜和血缘还要高一级的存在。

　　陈扬是徐照临的生母。

　　赵意如的思维偏离正道，忽然不合时宜的冒出一个念头：那徐照临是不是得喊她一声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