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香门第（美食）》宵雀

35、翻毛飞雪 前尘往事

　　引门的婢女将赵意如带进公主清修的偏殿，公主正与贴身的婢女淡笑闲谈，瞧见她来，笑容深了几分。

　　进了殿，赵意如不敢再窥觑，垂目稽拜：“民女参见长公主。”

　　这是赵意如第一次朝非己长辈跪拜。

　　皇权与礼法双重压制，“大不敬”之罪悬刀头顶，她不过是一介平民，非跪不可，更何况公主于她还有恩。

　　归义长公主略抬手，身边的婢女跟着唱免，当然，这只是一种表示亲近的恩赐。

　　赵意如站起身来，依旧不可直视公主，视线落在公主的裙摆上。

　　公主细细打量她，笑道：“我当年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孩，想不到我们还有再见的时候。”

　　赵意如忙躬身道：“从前之事，阿娘已经相告，戚祖母待我若亲生，这十几年间我在她老人家的羽翼之下过得很好。”

　　“民女多谢公主当年对我们母女的周全之恩，大恩无以为报，这是民女亲手所制糕点，聊表一二，望公主不要怪罪民女手艺粗陋”。

　　婢女将赵意如带来的礼盒呈上，归义长公主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瞬：“本宫收下了，赵娘子有心了，赐座。”

　　赵意如谢坐之后，公主又问：“我听闻赵家旁人苛待过你，你不怨他们么？”

　　“回公主，谈不上是苛待，寻常人家兄弟姐妹之间尚有龃龉，父母爱子也难免厚此薄彼。”

　　“家中兄妹五人，父亲母亲关照他们多一些不假，但他们不比我能独得祖母宠爱，民女只觉自己幸运，不敢心生怨怼。”

　　并非是赵意如要替赵家隐瞒，以公主的立场，想必不会想看到自己当年的好心谋划以怨怼收场。

　　归义长公主赞赏地看了赵意如一眼：“戚老夫人不愧是帝师伴侣，眼界心性非寻常妇人，你有几分像她。”

　　赵意如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震惊，戚家祖父竟是帝师么？

　　那赵家为何落得如此地步？

　　“你竟不知么？”归义公主看出她的惊讶，“我以为戚老夫人会告诉你的。”

　　赵意如摇摇头：“祖母从不肯说往事，她只告诉我，人要往前看，才能往前走。”

　　“她老人家还是那样通透”归义公主似有所感：“她当年是那样的果决。”

　　赵意如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思量一瞬觉得还是闭嘴的好，她想知道的一切张元清能说的都会说。

　　“只是她老人家身故之后，赵家怕是再难翻身了。”

　　赵意如沉默以对。

　　“这不是什么秘闻，昔年赵家也是长安城中数得上名号的清流之家，赵老先生在戾帝为太子之时就在东宫讲学。”

　　“他为人方正，博通古今，可惜戾帝算不得好学生，他也不是唯一的老师……当今圣上登基以后，曾亲自登门请他出山，但他拒绝了。”

　　前朝最后一位皇帝暴戾昏聩，致使民生多艰，死后谥号为“戾”，这千古污名，用以警戒后世君王。

　　赵家祖父的才学和品德为人敬佩，这等前朝名士向来是新君迫切要收拢的对象。

　　“就在当今想要再顾茅庐之时，赵老先生当街撞柱而亡……死前曾道：‘失职失节之人，无颜立于新朝。’”

　　赵意如听了蹙眉，赵家祖父此举无异于昭示天下自己不愿辅佐新君。

　　归义公主叹了口气：“他死的时机不对，今上闻听此事怒问左右‘我驱离异族，挽大厦于将倾，击溃豪强，救黎庶于水火，何错之有？

　　“他为何要去殉昏君？’左右惶恐，无人敢应，今上一怒之下下诏将赵老先生一脉驱出长安，且三代不准科考。”

　　“戚老夫人在接到圣旨的时候立即动身，连赵老先生的尸首都不曾收敛安葬。”

　　原来如此！

　　养父生前一直郁郁，兄长赵理写得一笔好字，也通文墨却不曾下场科举。

　　怪不得陈氏对赵燕娘总觉得亏欠，兄长们还曾享受过富贵，她生下来不久就要颠沛流离。

　　但赵意如还是觉得这等惩罚怕是皇帝忍耐与权衡过后的发泄，不然赵家怕是出不了长安。

　　赵意如感慨：“祖母当真决然。”

　　“她也是背了许多骂名”，公主叹了口气。

　　“有人责她贪生怕死，不及赵老先生有气节，更多的是怪她不顾多年夫妻情分，任由赵老先生的尸身曝于街市……”

　　归义公主说完看向她，似乎在问她有什么看法。

　　徐照临负手站在门外，他刚刚过来，守门的婢子要进去传话，被徐照临抬手制止。

　　非他有意偷听，公主常年不见外人，难得有人陪她说话，徐照临走远一些，准备略等一会。

　　“民女认为祖母并非无情，反而心有大义。”

　　赵意如想起记忆中曾听祖母偶然提起祖父，她努力回忆祖母当时的神情，祖母曾说：

　　“你祖父是个责任心极强的人，性子虽然有些轴，但那是他自己的风骨。”

　　公主眉头挑了一下，又听眼前的女娘道：

　　“民女私以为祖父非殉暴君，而是殉师道，他为帝师，没有教导出君王悲悯世人的慈心，不能成君之善，是失职；君上暴虐滥杀之时，他不能阻君之恶，是失节。”

　　“失职失节，当街触柱以死为殉，祖母知晓他的本意，所以不加阻拦也不予收殓，成全他的道心，此为义。”

　　“祖父生前为名士清流，定然是受人敬仰，天子下令惩处，必定有人冒死为赵家求情。”

　　“祖母毅然离开，不牵连他人，此也为义；她危难之中，行事果决，保全了赵家其他人不再受责难，这也是义……”

　　“住口，你好大的胆子！”

　　徐照临还是不小心听到了几句，他推门而至，将堂上诸人吓了一跳。

　　赵意如慌乱的视线在徐照临身上停留一瞬旋即跳开。

　　此刻她内心狂跳暗道不好，自己一时疏忽，估计是说错什么话了。

　　归义公主抚着胸口，微微不悦地看着徐照临责怪：“煦儿，你不要吓着赵娘子。”

　　徐照临先朝归义长公主行了礼，这才看向赵意如：

　　“罪臣在你口中成了忠义之人，你是在责怪圣人不公不义？”

　　这句话让赵意如吓得心一抖，忙低下头去，她不该多嘴的，如今辩也不是，不辩就等同默认。

　　归义公主冷了声音：“明煦！”

　　徐照临缓了神色。

　　他并不想惹公主不快，找补道：“这些话我今日权当没有听到，赵娘子，以后慎言。”

　　赵意如暗自松了口气，但还是诚恐地朝着公主跪了下去：“民女并非有意冒犯天威，还请公主责罚。”

　　归义长公主亲自将她扶起来，睨了眼站在一边有些无措的徐照临，宽慰道：

　　“你不要听他乱言，我们不过私下闲谈往事罢了，且你今日之语并无错漏，是他矫枉过正。”

　　徐照临看着一旁垂首欲泣的赵意如，她呼吸浅急，伶仃地站在那里。

　　徐照临不由后悔。

　　刚刚还认为她胆子挺大，这会又觉得她也不过就是个心思单纯，口宣心语，不懂掩饰的少女罢了。

　　赵意如连道不敢：“是民女无知。”

　　归义长公主见她依旧一副慌乱的神色，知道已经不是能再闲谈的时候了，暗暗叹了口气，叫了婢女送她回去。

　　她走后，公主不满道：“我十分喜爱赵娘子的慧敏，又难得有个性情相合的说话之人，这下好了，她以后不会再跟我说心里话了。”

　　徐照临静默了一瞬，缓缓道：“这观中有他的耳目，姨母，我不想你有任何把柄送到他手中。”

　　公主闻言沉默了一瞬，她没再出言斥责，只让人将赵意如送来的点心摆出来：“这是赵娘子送来的点心，你尝尝。”

　　徐照临净了手，捏了一块枣泥酥。

　　只这轻轻捏拿的力道，那点心原本完整的酥皮立即在他指尖碎裂，似飞雪似鹅毛。

　　徐照临吃了一整块，意犹未尽。

　　又拿了一块圆滚滚的咬了一口，复杂的口感让他眉眼一亮，低头一看，见被咬的地方露出几层馅料出来。

　　有一层是豆沙无疑，一层糯糯的像是米糕，还有一层金黄的肉-丝不知如何制成的。

　　最后是包裹着的咸蛋黄，微微流着油。

　　他忍不住赞道：“赵娘子年纪不大，手艺却很老道，姨母可还记得节前我送来的点心，也是她所制。”

　　公主对那一碟状似蝴蝶的点心异常喜爱，闻言一笑：

　　“我还说去问你在何处购得呢！赵娘子心思当真细巧，阿鸢，去将那串琉璃珠子做的手串赠给赵娘子。”

　　语罢看了眼徐照临：“代你赔罪，你可舍得？”

　　徐照临眉目舒展，淡然一笑：“既送给姨母就是您的东西，任凭处置。”

　　归义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意如皱着眉一边往回走，一边思索方才自己所有的言行，较真起来的确是有大不敬之处。

　　幸好公主不曾怪罪，徐照临也表示不再追究。

　　赵意如没有头铁到敢跟皇权叫板，所以心中依旧难免忐忑，回去就把刚才之事跟张元清一一细说了。

　　张元清听了并没有露出担忧的神色，反而宽慰她：“意娘，没事的，徐大人不会真的怪罪你。”

　　“今日的确是我大意了”赵意如抚了抚胸口：“差点连累阿娘。”

　　张元清慈爱地看着她：

　　“十几年前的往事了，徐大人不会真的计较你言语中的疏漏，他只是太过担心公主罢了，意娘，你可知徐大人的身份？”

　　赵意如自然不知。

　　张元清看了看门外无人，才压低声音接着道：“徐大人是公主阿姐与当今圣上之子。”

　　赵意如猛地睁大了眼睛，遂又露出迷茫的神色：“可天子姓李，难道徐大人是随母姓？”

　　也不对，前朝皇帝好像姓陈。

　　赵意如愈发困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