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刘二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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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下值后，李常昭回去打了个盹，和刘晏约准戍时一刻在归义坊东门前见。长安一百零八坊，从朱雀门出，宽阔的朱雀大街将长安城分为东、西两侧。东边归属万年县管辖，西部则归长安县。
李常昭家近东市，平时喝酒听曲在平康坊，刘晏家也在平康坊内。他偶尔过夜留宿，次日两人再去靖恭坊打马球…除了金吾卫本职的巡夜，几乎不在南北民宅区逗留。
这归义坊是平民百姓的街区，乐子没有，街道也远不如道政、常乐坊的宽阔干净。这里更拥挤，民居的房檐彼此接壤，门前窄路通向各自宅院，邻里只消彼此开窗，就能打个照面。
刘晏来得早，身穿一件绛色长衫，这次没忘带上折扇，正在大开的坊门前站着，姿态优雅地扇风。这折扇正面用苍劲的字体题着：“天下第一”，在百步开外尤为显眼，周围路过的居民忍不住频频注目，好奇他背面写的什么。
刘晏嘴角一扬，“唰”地把扇子转了个面，上书一个大字“帅”。这扇子太没品了。登时路人们大失所望，唉声叹气，纷纷散去。
“李元景！趁你睡大觉的时候，兄弟我都替你查好了，你且听，咳！罗春此人住在归义坊里，西南隅十字街西第二曲。他每日五更起，从归义坊北门出。再沿永安渠北岸一路向东北，经金光门大街进入西市。白天作屠肆的帮工，下工后原路返回，据说鲜少出门闲逛，现在估计还在路上。”刘晏道，伸手指了指西南方向，“咱俩可以去蹲守。”
“你真行啊，这么长一串还能过目不忘，换我早就只记得这人名字了。”李常昭惊呼道，抬手一拍刘晏的肩膀，右手撩起挂在蹀躞带上的鱼符，与坊门前值守的金吾卫同僚亮下，便快步踏入归义坊门里。
“我去武侯铺现问的，坊正说这罗春是个客户，二十年前来的长安。平时孤僻胆小，不和人往来。”刘晏背着手，带李常昭向西南隅晃过去，“没有亲眷，也不惹事。”
两人经过几家民宅，一间木工坊、一间磨坊、以及染坊，而后就是水井。迎面走过来个高大的男子，身型颀长，肩膀上扛着两条木板。李常昭和刘晏不得不侧身为他避让，男子把木板扛得高了些，应当是要回木工坊里。
水井里有人头？可他们经过的每家每户里并没有凿井，不如说，这种平民街坊里应当是公用的井。为什么偏偏罗春看见了，连着三次？若说是在自己家井里，可以看为巧合。但明显是只给罗春一人看的。
李常昭回想着案件中的内容，便忍不住开口叫住：“这位…木工大哥，留步，我是金吾卫中候，有事相问。”
木工站住脚步，似乎有些疑惑，动了动嘴唇，说话惜字如金：“请讲。”
李常昭道：“大哥做木工的，应当经常需要用井水，现在坊里的井水还能用吗？”
“能。”木工答道，他把手里的两条木板放了下来，小心地拂掉衣袖上的木屑，站直身体，“二位向前走，右手边就是。”
李常昭和刘晏竟都没立即接话，两人都在盯着这位木工“大哥”的脸看。
木工束发，没有戴幞头，一身青的棉料缺胯袍，腰上挂着刨、凿和小墨斗，看穿着是极其不起眼的。他大约有八尺高，站稳后身姿挺拔，汉人中偶尔也有这么高的，不算特例。谁料那一张脸实在长得惊为天人，秀眉凤眼，唇珠饱满，额前有几缕发丝，虚虚垂在脸颊上，肤色又比寻常人白上许多。
这人肤如美瓷，貌似潘安，倘若在平康坊里转上一圈，这等天人之姿早被人写百首诗夸赞了，结果竟然在归义坊里住，犹如璞玉落在泥巴里…实在是可惜。
木工被看的很不自在，弯腰扛起木料：“二位官爷，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李常昭猛地回过神来，连忙阻拦，只是嘴上越说越跑偏：“别，别别…这位大哥，还是要问的！敢问大哥姓甚名谁，哪里人也，如何称呼，可否日后一同踏青啊？”
“……”木工用看傻子的眼神瞧他，把木料在肩头扛稳，转身要走。
“大哥留步。”刘晏赶快蹿到木工眼前去，拦住他的去路，“莫管我那个中候兄弟，他办正事不靠谱。敢问大哥最近可有听闻什么怪事？或者说，发觉坊里有什么不对头的？”
前路被堵，身后又有一个眼神怪异的官爷，木工欲言又止，无奈道：“有是有。二位官爷不如去木坊里详谈。”
木坊不大显眼，只在门前悬了一块打磨得方正的板子，上以隶书写“关门”二字。李常昭还没从那一眼的惊艳里缓过来，心脏直跳，进了宅院才想起自己要做正事。
木工坊按坊内铺子的方式来，下店上家。院门里堆满木料、地上有一层卷曲的木屑花，被主人扫到墙角下。一棵梨树长得正好，枝桠繁茂，半掩住二楼的窗户。
“鄙姓刘，名仲严。”木工端了清茶来，给两位一人分了一杯，又接着刘晏的提问一句句回答：“坊内确有怪事。坊中水井是公用的，屠户罗春却偏说水井里的轴承有问题。我第一日修缮一番，果真是木芯老旧，当夜前就已替换。不料到了第二日，他竟还说井坏了，不能打水。”
此人名叫刘仲严，说是名，听着却像是表字。伯为长，仲为次，仲严此人应当排行老二。李常昭霎时想到昨天那个木匠铺子的事，顿时与匠人对上了号，直呼道：“你难道是蓟城刘二郎？”
“正是。”刘仲严答应得很爽快，只是话头一转，“若官爷想订胡桌胡椅需从东市陈老板那走，草民私下不接工活。”
李常昭本来想继续问，他觉得刘二郎浑身上下疑点重重，奈何这人答得爽快，又借一句生意活堵回来了。
“真未曾想，杨相买的桌几居然是在这里做出来的……”
刘晏实在惊喜，忍不住探头到处看看，想找找刘二郎手艺至臻的作品，不过宅中多是初打磨的木料和工具，没有成品，只好按下躁动的心。
刘仲严迟疑了一会，才开口道：“二位官爷不是要查案吗？”
“是，是，把这事忘了。”刘晏昭干咳了两声，遂将案卷井中显头颅的事情与刘二郎说了，“敢问罗春此人在街坊邻里风评如何？”
“…我来的不久，听来的多是流言蜚语。一说罗春成家后富裕，便抛妻弃子，来长安打拼。一说罗春身上背债，不得已从乡下老家逃入长安…二位官爷不妨问问罗春邻家。左右分别是孙娘子和一位姓冯的居士，”刘仲严道，伸手指了指西南方向，“孙娘子平日在染坊做工。冯居士是陇右道人，一年前搬进来的，来赶考。”
李常昭一眼看见刘仲严右手拇指、食指上的大漆扳指，心里忍不住想笑。
这人真是…让人眼熟，似曾相识，不若说把谜底都快写在脸上了。
李常昭未发一语，趁着刘晏和刘仲严闲聊的功夫打量起来。刘仲严语气平缓，神色淡泊，情绪几乎不波动，哪怕提到反复为坊内修井，也没有半分不耐。他行坐端立与寻常人不同，脊背总是挺拔的。擅长髹漆，画云纹龙纹手到擒来，汉代桌几…河北道蓟城人。
汉代广阳国都，不就是在蓟城？
这所谓两个月前入京的刘仲严，只要倒推一番，正是李常昭下墓前后。
世上岂能真有如此巧合！
李常昭强忍着不笑，心里暗暗想，这鬼王爷是当真以为自己全然不知。骨头都带回去了，他李常昭真能忍住好奇心，一本汉书都不看？只不过这幅容貌，确实与他心中所想差的太多了。
“刘二郎。”李常昭一拍桌案，及时耍起了官威，“这案子结之前，我们金吾卫可是要常来找你。可有意见？”
刘仲严欲言又止，他能答什么？当然是恭恭敬敬：“草民不敢。”
装，你还装，好个西汉鬼王爷还演上草民了，此前在我眼前吆五喝六，现在可不是得报复一番？李常昭想到此处，心里倍爽，美滋滋地向后坐坐，摆出官爷架势，吩咐道：“那有劳刘二郎了，今晚我们在这守夜，借刘二郎宅院一用。”
官威当前，刘仲严不敢不从。李常昭巴不得看他吃瘪，但谁知对方神色寡淡，态度如常，嘴角动都没动，反而帮李常昭和刘晏添了热茶，又起身将一楼的房门打开：“寒舍简陋，一楼有胡床。只是距离水井有几步路，草民心忧，恐怕耽误了二位的要事。”
“不要紧。”李常昭道，跟他杠上了似的，“耽误了案子，本官拿你是问。”
刘晏越听越别扭，李常昭莫名其妙地话里带刺，好似要跟这个匠人刘二郎掐起来，忙推他胳膊一下：“李元景，你怎么和百姓耍起官威了？你跟他吵什么……”
李常昭左右看看，见刘仲严进屋收拾胡床，悄悄附在刘晏耳朵旁边：“你没见过，我老熟人，以前有过节，我敲打敲打他。”
哪来的老熟人？刘晏心说，从小到大玩泥巴都是他俩一起，要真有这样相貌出众的老熟人，他刘晏早就见识过了。
怕不是这位李中候看对眼了瞧上人家，偏要里讥外讽地引起刘二郎的注意。刘晏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忍不住鄙夷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李元景，幼稚！
刘仲严脾气好得出奇，不仅没生气，脸上也不显半分的憋屈懊恼。他专心整理好一楼，将胡床横放，又拼了一张案几，取来布料垫着，生怕二位爷睡的不踏实。
李常昭美滋滋地靠了上去，两腿一搭，坐没坐相地歪在胡床扶手上。刘仲严帮他们把茶盏端过来，还奉上瓜果小食，姿态谦逊，可谓是伺候到位。李常昭忍不住端详起来，这刘仲严虽然个头高挑，脾气却一点都没有，活像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想当初那个在房檐上号令他，威胁他，在墓中展露威严的广阳王。怎么变成了这个低眉顺眼，为他倒茶点灯的刘二郎？更别提容貌了，他本以为会是个疲惫或怒目的王侯，谁知居然有这么一张脸，简直艳绝牡丹，玉冠群芳！
巨大的反差让李常昭感到颇为刺激，他半点睡意也无了，只觉得可以兴奋到通宵。阿耶逼着他做中候真是对了，做个巡官，哪能让西汉王侯给自己端茶倒水？
真是死人到了活人的地界，也要向官爷的威严下拜，爽哉，爽哉啊。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刘二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