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畔》平樊

2、第 2 章

　　两个多月来，阿丽米热的状态一直都很差。
　　林浩刚出事的那几天，她把自己锁到房间里，整整三天都没进一粒米，没吃一点馕，弟弟从窗口悄悄放进来的汤面，她也只是喝了一点点汤汁。
　　她躺倒在床上，手里紧紧地攥着林浩送她的那枚求婚戒指。她蜷缩着，眼泪更是早已苦干了，脸也哭得火辣辣的热。
　　偶尔睡着的时候，她总能梦到林浩，梦到他将阿迪力弟弟托举到岸边，自己却被无情的河水卷走。
　　她时常从这些梦里醒来，绝望地呜咽着，很多次，她明明醒了，也不愿意睁开眼睛。
　　仿佛在黑暗里，林浩还活着，还在她身边，还能再抱抱她现在脆弱不堪的身体。
　　这些天里，雷书记，阿里木镇长，还有她的好朋友孜巴，经常到家里来看她，隔着窗，说一些宽慰的话。
　　她的妈妈总是依偎在房间门口，哭诉着，祈求着她能把门打开，吃一点东西，再让她能够抱抱她可怜的阿丽米热。
　　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把门打开，去到河边，向叶尔羌河诉说着自己的思念。
　　直到身体实在是撑不下去，她躺倒在草地上，这时，借着月光，从阴影里静悄悄地走出一道身影来，是吐尔逊爸爸。
　　这些天来，他一直偷偷关注着自己的女儿，只不过作为父亲，那可悲的尊严和可笑的大男子主义始终令他无法开口，他一边觉得林浩的去世跟自己没有关系，一边又觉得跟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
　　他无法用柔情的话语来安慰自己的女儿，毕竟，他是从一开始就没同意过女儿和林浩的事情的。
　　可是他又懊恼着，如果林浩还在，他一定会同意的，会的，哪一个父母想看到自己的儿女过的不好呢？只要自己的儿女是幸福快乐的，其他的，又有什么紧要的呢。
　　更何况，要是没有林浩，被河水卷走的，该是自己的儿子啊。
　　吐尔逊把女儿背在背上，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家的方向走去，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了下来，满天的繁星稀稀松松眨着眼睛。
　　爸爸的步伐很慢，阿丽米热醒了过来，她眼睛还含着泪花，委屈地说，她想林浩了。
　　听到这么多天女儿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吐尔逊叹了口气，将女儿背得更紧了些，他说：
　　“我的宝贝女儿，抬头看看天上，爸爸嘛，很小的时候，跟我说过的你的奶奶，去世的人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林浩那么好的小伙子，最亮的星星肯定就是他。”
　　“他每天斗看着你呢，你要赶紧好起来的。你好好想想，林浩他也不希望看到你现在的这个样子嘛，对不对。”
　　一颗流星从天空的滑落，他又说：
　　“爸爸错了，他是很不错的小伙子，可惜……”
　　“爸爸，我难过……”阿丽米热一阵一阵地抽泣着，吐尔逊背着女儿一步一步走着。初秋的燥热带走了叶尔羌河仅剩的一点水汽，河道开始退却，大河逐渐变成了溪流。
　　阿丽米热哭累了，吸着鼻子，头俯在爸爸肩膀上。
　　“不要再哭啦，再哭，林浩他就变不成星星了……”
　　镇政府的会议室里，雷书记正在安排着工作，会议最后一项内容是到县上去接人的事，新一批的内招生过两天就到了，县里给了巴依力克镇两个名额，正当雷书记准备点人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众人回头看去，竟是阿丽米热。
　　周嘉远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就报了名来新疆工作，他没有和父母商量，毅然地交了报名表上去，他大学期间就入了党，所以这次内招他可以直接聘到行政岗，也是为数不多的还没毕业就确定了工作方向的学生。
　　面试那天，他穿着从同学那里借来的不太合身的西装进到门里，面试官问他为什么要选择去新疆的时候，他很坦诚地讲了他的情况。
　　周嘉远小时候家里管的严，但学习成绩没见得多好。高三毕业后，选填了一所专科学校，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母亲硬拉着给他送到了复读班里。
　　也多亏母亲的强硬，复读一年后，他考上了这所坐落于海边的大学。
　　周嘉远对自己的规划很清晰，大学期间，从学生会干部一路干到了学生会主席，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成为了一名党员。
　　有一年在火车上，他泡泡面的桶打翻了，对面坐着的两个新疆面孔的男孩子见状，赶忙从包里掏出了卫生纸递给他，从此，他对新疆这个地方的印象加上了一层美好。
　　新疆好远，也好陌生，在周嘉远的认知里，新疆一直是课本上说的那个“早穿棉袄午穿纱，晚上围着火炉吃西瓜”的遥远地方。
　　当他从宣讲会上第一次看到介绍新疆的视频，他就一下子被吸引了，草原、戈壁、雪山、沙漠，一望无际的旷野和让人一看就流口水的烤肉让周嘉远一下子下定了决心。
　　不过，在面试官面前，他可没说这些，他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最后总结性的说了一句：“我要建设祖国边疆。”
　　从家出发的那天，父亲趁他们还没醒，早早的做好了早餐就去上班了，母亲怕路上有用不了手机支付的情况，硬是给他装了一沓零钱，姐姐买了一堆路上吃的零食，还给他买了新衣服，并且千叮咛万嘱咐要注意安全。
　　虽然周嘉远离开家乡的决定是早就做了的，但是当他要离开的这一会功夫，他却又起了无限的留恋来。
　　母亲说：
　　“留在这里随便找个工作也好呀，去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情，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一个人怎么解决呀。”
　　见周嘉远不说话，母亲又说：
　　“你上大学跑那么远我不管，想着你毕业就回来了，或者，到别的什么城市找个工作，最起码离家也近呀，新疆多远呀。”
　　母亲唠叨的多了，周嘉远听的厌烦，索性关上了房门。
　　父亲去窗口点了支烟，母亲红了眼睛，姐姐也不说话了，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过了好一会，他推开门出来。
　　“爸妈，姐，去了新疆，我就是公务员了，工作稳定，我那些大学同学，好多想去都去不了呢。况且，现在交通也方便，家里要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或者说，您二老想儿子了，我坐个飞机不就回来了嘛。”
　　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到了该走的时候，周嘉远抱了抱姐姐和母亲，和她们道别，和家乡道别。他要去远方，说不准，还要在那里娶妻生子，在那个存在于幻想中很快就要亲眼看到的西部世界扎根了。
　　列车越走越远，母亲和姐姐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两个小点。周嘉远鼻子一酸，眨了眨湿润的眼睛，透过列车车窗看向了前方。
　　火车一路向西，穿越平原、高山、戈壁和沙漠，周嘉远迷迷糊糊的，不知睡了多少觉，直到列车上响起了广播声“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喀什站……”
　　接下来，便是枯燥无味的岗前培训了，在这期间的一天晚上，下了一场雨，叶尔羌河发了洪水，听说还死了一个干部，好几个一起培训的同学直接就回老家了。
　　对这种情况，周嘉远表示了鄙夷，他想找个人聊聊天，却听到同寝室的李来已经响起了一阵一阵的呼噜声。
　　两个月后选岗的时候，李来拉着周嘉远一起选了叶河县，李来说“这是整个喀什地区最大的县了，好吃的肯定多，就选这里了。”
　　李来是个胖胖的面相和善的陕西人，大学毕业后在当地一家企业干了两年，公司领导也对他挺满意的。
　　突然有一天，他在网上看到了新疆招人的公告，看到往届毕业生也可以报，就报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没想到面试还通过了，也就搭上了来新疆的列车。
　　叶河县人社局的会场里，组织部长正在台上给新来的干部进行宣讲。叶河县地处中国最西边的喀什地区，是喀什地区面积最大的县，也是新疆人口最多的县，面积大人口多，代表着工作也多。
　　近些年，国家政策向西部倾斜，吸引了大批怀揣理想的年轻人来到这里。但距离的遥远和条件的艰苦毕竟是现实问题，每年都有干部辞职离开。于是，怎么能把人留住，把心留在这里，“栓心留人”成了工作的一个重点。
　　偌大的会场里，坐着几十名新来的干部和各个乡镇来接人的干部。周嘉远坐在盖着红布的后排凳子上，听了一会，他打了个哈欠，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经过瓷砖的反射，蔓延到红色的会场门上。
　　会场暖洋洋的，宣讲的声音缓慢而又平稳，字里行间全是振奋人心的调调，这声音在会场里绕过来又绕过去，像极了他晚上睡不着时听着的白噪音。
　　简直就是了。
　　人社局门口，阿丽米热从车上下来，匆匆忙忙地往人社局院子里跑。
　　她挺早就起了床，收拾了下面色略显苍白的自己，又给上小学弟弟送到了学校去，这才又赶到镇政府，坐上了前往县上的车子。
　　镇政府的车都是上了年头的老爷车，走在路上嘎吱嘎吱的，跟拄着拐杖的小老头一样，开车的李俊杰开玩笑说，“就这车，一会坏在路上都不奇怪的。”
　　阿丽米热低着头，额头似乎冒起了汗。
　　过了一段尘土飞扬的路，阿丽米热把车窗摇下来，喘了口气，方才眩晕的感觉好了一些。
　　李俊杰转头看了她一眼，将手里的烟头扔出了窗外。
　　巴依力克镇到县城约摸二十多公里路程，车走了将近二十来分钟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个位置响了一声，车子便一下子失去了动力，李俊杰苦笑着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真是说啥来啥。”
　　车停到路边，李俊杰下车打开了车盖，阿丽米热从副驾下来，阳光有些刺眼，她将挎包举到头顶，俯过身去看了看，一股刺鼻的糊味直冲她的颅顶。
　　这次上城接干部的任务，是自己主动从雷书记那里要来的，林浩的去世，令她无法再安心工作，这两个多月来，雷书记总是时不时地给她放假，她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阿丽米热看了看时间，离十点倒是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在路边找了棵树靠着蹲下，看着李俊杰趴在车前鼓捣着。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李俊杰灰头土脸地走过来，两手一摊，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我给修车铺打电话了，估计得一会才能过来，你拦个线路车先走吧，别耽误开会时间了。”
　　阿丽米热站起身走到路边，冲着自镇上过来的方向挥舞着手中的包，从镇上到县城其实是有线路车的，但是工作的时候，一般都是用镇政府的车子。
　　看着阿丽米热着急的样子，李俊杰点了支烟走过去，伸了个懒腰，帮忙拦起了车。
　　李俊杰可以说是镇上比较悠闲的干部了。他刚来的时候也是挺有拼劲的，什么工作都主动包揽，别人都下班了，他还在加班加点地干，去年开始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熄火了，每天按部就班的，对工作上的事情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可阿丽米热不行呀，工作任务是她自己要来的，要是迟到了，总免不了县上那位组织部长一顿数落，毕竟全县的干部都知道，这位新到任的王部长可不是什么好脾气。
　　好一会儿，阿丽米热才拦到一辆有空位的线路车。到人社局门口下车的时候，她几乎是跑着上了楼，她轻轻地推开一点会议室的门，侧着身子从门缝滑了进去，然后蹑手蹑脚地坐到了后排的空位上。
　　还好，没人注意到她。
　　会场的氛围确实是催眠，周嘉远眨了眨眼睛，他抬起手打了个哈欠，他右手边的座位是一直空着的，哪料打哈欠的胳膊肘却打到了人。
　　周嘉远像触电一样身体一个激灵，他立时清醒过来，才发现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这个人梳着长长的马尾辫，五官立体而又清晰，她的眼眸是深褐色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彩色的光芒，她的眉头轻轻地皱起，像平静的湖水泛起的波纹。
　　见对方皱着眉头，周嘉远连忙轻声说了声不好意思，她方才散开眉头，轻轻点了下头，转头继续听着。
　　周嘉远也转回头去，忍不住地又瞥了一眼，只见她坐的笔挺挺的，听的很认真的样子。
　　然后他的背也不自觉地笔直了起来。
　　形容一个人好看有很多的词汇可以用，比方说美丽、性感、迷人这些两字词语，又如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这些四字词汇。
　　周嘉远在上学的时候，也时常能够写出一些伤痕文学之类的痒痒小文来。
　　但是此刻坐在会场的他，一时语塞，他常常觉得自己是很有想象力的一个人的，他偷偷地瞥了瞥右手边坐着的陌生人，却也是想不出什么词语来形容她。
　　唯一能符合他此刻的心情与掩藏起来的内心活动的词语的，恐怕，也就只剩下心动这两个字了吧。
　　宣讲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方才结束，组织部的工作人员开始读名单，被念到名字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跟着乡镇接人的干部离开了会场。
　　张小海，尼木艾日克镇。
　　李文丽，尤日克乡。
　　……
　　李来，巴依力克镇。
　　魏诗东，巴依力克镇。
　　坐在周嘉远左手边的李来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
　　“李来吗？你好，跟我走吧。”
　　坐在周嘉远右手边的阿丽米热站起身来。
　　“哇，姐姐好好看啊。”
　　周嘉远，吾斯塘乡。
　　顾湘，吾斯塘乡。
　　周嘉远抬头望着阿丽米热，她身着一件黑色印花的短袖，说话间，一副英姿飒爽的样子。阳光照耀着她，使得她混着散发着一股仙气。
　　李来拍了拍周嘉远，冲他挤了下眼睛，然后跟着阿丽米热走出了会场。
　　会场的人潮已经陆陆续续走的差不多了。周嘉远正欲说些什么，空荡荡的会场里响起他的名字来。周嘉远举起了胳膊，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从过道里小跑过来。
　　周嘉远跟着出了会场，同行的，还有一个个子稍矮的面露委屈的女孩，她应该就是顾湘了，跟他一样，分到了吾斯塘乡。
　　吾斯塘乡离县城较近，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乡政府，一场欢迎会已经在等待着他们。
　　一整个下午，周嘉远都在回想宣讲会时坐在他右手边的那个女孩，欢迎会上讲了些什么，他一点儿都没能听得进去。直到会议结束，吾斯塘乡政府的干部带他和顾湘吃了晚饭，又把他们带到分好的宿舍。
　　顾湘是个四川妹子，短发，小小的一张脸镶嵌在头发中间，五官精致，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吃饭的时候，乡政府的干部巴拉巴拉的讲着一些新来的干部需要注意的事情，比如早中晚点名啦，比如晚上轮流加班啦种种。
　　他说他一个县上单位的朋友，刚来工作的时候，每天下午下班等着带他的同事说一句吃饭去吧，他就屁颠屁颠地下班回家了。
　　直到一周之后，那位同事才不太好意思的跟他讲说，吃饭去吧，真的是吃饭去吧，吃完还要回来的，晚上是要轮流加班的。他那朋友愣是一周都没加班，后来，每每聊到这个事情，他朋友都不好意思的挠头。
　　周嘉远一边听一边笑，时不时地发表上两句自己的看法，免得一个人说话尴尬。
　　顾湘则是自顾自地吃着端上来的大盘鸡，双眼略显无神。她似乎有什么心事，鸡块和土豆一口一口慢悠悠地被塞进嘴里。
　　等把人送走，周嘉远把行李随意放到房间里，往床上一躺，沉沉地睡着了。
　　叶河县的夜晚来的比较迟，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天色才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