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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那年初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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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冬,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麻纸,封口处没有落款,只写着“沈清欢亲启”几个字,字迹苍劲有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我拆开信,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沈清欢:见字如面。我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最后悔的,是当初没有好好看看你。若有来世,愿不再相见。顾长渊”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窗外飘着细细的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柳若诗那天也在,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人都死了,还写这些做什么。”
我把信折好,收进那个装着女戒和荷包的匣子里。
“烧了吧。”柳若诗说,“留着做什么?”
我想了想,摇摇头,“留着。”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把匣子盖上,“就是想留着。”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场雪下了三天三夜。
雪停那天,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眼眶红肿,站在书坊门口,说是要见我。
伙计上来通报的时候,我正在茶室里烤火,听到“孝服”两个字,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下楼一看,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生得清清秀秀,眉眼间有几分熟悉。
她见了我,扑通一声跪下了,“沈姑姑,求您救救我娘!”
我愣住了,“你娘是谁?”
她抬起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娘是柳若诗。”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柳若诗什么时候有女儿了?
等等。
我再仔细看那姑娘的眉眼,越看越像一个人——
像顾长渊。
“你……”我艰难地开口,“你爹是谁?”
姑娘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我深吸一口气,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进屋说。”
后来的事,是我和柳若诗都没想到的。
原来当年柳若诗离开顾长渊之后,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她谁也没告诉,独自躲到城外的庄子上,把孩子生了下来,寄养在一户农家。
这些年她拼命挣钱,就是为了给女儿攒一份嫁妆。她不敢把孩子接回身边,怕人说闲话,怕孩子受委屈,更怕顾家知道了来抢孩子。
可她还是低估了人心的险恶。
顾长渊死后,顾家绝了后,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柳若诗当年怀过顾家的骨肉。顾家老太太立刻派人去查,查了几个月,终于查到了那姑娘的下落。
他们要来抢孩子。
柳若诗去顾家理论,被扣下了,顾家老太太说,这是顾家的血脉,必须认祖归宗,柳若诗想进门当妾也行,不想进门就滚,孩子留下。
那姑娘跑来找我,是因为她娘被关在顾家三天了,死活不肯松口。
“沈姑姑,我娘说,这世上只有您能救她。”
我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顾念。”她低下头,“我娘取的。”
顾念。
顾念,顾念。
柳若诗啊柳若诗,你嘴上说着恨,心里还是念着的吧。
我站起身,披上大氅,“走。”
“去哪儿?”
“顾家。”
顾家的门房不认识我,趾高气扬地挡在门口,说老太太不见外人。
我看了他一眼,直接往里走,“哎哎哎——你干什么——来人啊——”
没人拦得住我。
我穿过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一路走到正堂门口,推开门。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上首,手里捧着茶盏。旁边站着几个婆子丫鬟,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压着一个人,
柳若诗跪在地上,头发散乱,嘴角有血。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沈清欢……”
老太太皱起眉头:“你是谁?”
我没理她,径直走过去,把那两个粗使婆子推开,把柳若诗扶起来。
“走。”
“站住!”老太太一拍桌子,“你是何人,敢在我顾家撒野?”
我回过头,看着她。
“我是谁?”我笑了笑,“我是当年把你孙子告进京兆尹府的那个女人,怎么,老太太忘了?”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你……你是沈清欢?”
“对,就是我。”我把柳若诗护在身后,“老太太,您这是干什么?软禁良家妇女,动用私刑,您当这京城是你们顾家的?”
老太太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冷笑一声。
“沈清欢,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柳若诗怀的是我们顾家的骨肉,那孩子是我们顾家的血脉。我让她进门当妾,已经是抬举她了,她还不识抬举。你来了正好,你帮我劝劝她,识相点把孩子交出来,我还能给她个体面。”
我看着老太太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突然笑了,“老太太,您今年高寿?”
她愣了愣,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六十多了吧?”我继续说,“活了这么大岁数,怎么还没活明白呢?”
她的脸色变了。
“您孙子活着的时候,把人柳若诗晾了那么多年,连个名分都不给。死了倒想起人家来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那孩子姓顾?凭什么姓顾?她姓柳,是柳若诗一个人生的,一个人养的,你们顾家出过一分钱?出过一分力?”
老太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老太太,您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您那宝贝孙子活着的时候,干的那些事,您不知道?性骚扰新婚妻子,逼走苦等多年的旧情人,把自己活成个笑话,最后孤零零地死在外头。他这一辈子,哪件事办得漂亮?”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现在他人死了,你们想起抢孩子了?晚了。”
老太太的脸涨成猪肝色,浑身发抖,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婆子丫鬟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我转身扶住柳若诗,“走。”
这一次,没人拦我们。
走出顾家大门的时候,柳若诗突然哭出声来。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沈清欢……我以为我出不来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我拍拍她的背,“完了什么完了,你不是还有女儿吗?你不是还有我吗?”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糊了一脸,“你怎么……你怎么这么厉害……”
我笑了,“厉害什么呀。不过是比你多活了几年,多看了几本书。”
她破涕为笑,顾念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娘,母女俩抱头痛哭。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大概是柳若诗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天。
后来,柳若诗把那三年的积蓄拿出来,在城外买了块地,盖了座宅子,和女儿一起搬了进去。
顾家又来过几次,软硬兼施,想抢孩子。
柳若诗这次硬气了,直接把顾家告上了京兆尹府。
告他们非法拘禁,告他们动用私刑。
京兆尹换了人,是新科进士出身,年轻气盛,看了状纸当场就拍了惊堂木。
“拘禁良家妇女?这还了得?来人,传顾家老太太过堂!”
顾家老太太八十的人了,哪受过这个?吓得连夜派人来求和,说孩子不要了,不告了,求别传她过堂。
柳若诗不依,最后还是我去劝的。
“算了。”我说,“给孩子积点德吧,跟那种人计较,不值当。”
她听了我的话,撤了状子,顾家从此再也不敢来闹。
那年除夕,柳若诗带着顾念来我这儿过年。
三个人围炉吃火锅,外面下着雪,屋里暖烘烘的。
顾念给我敬酒,说沈姑姑是我娘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摆摆手:“别,我什么恩人,我就是个开书坊的。”
柳若诗在一旁笑:“开书坊的能把顾家老太太骂得抬不起头?”
我也笑了,“那不是骂,那是讲道理。”
“对对对,讲道理。”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你讲道理最厉害。”
顾念在一旁抿着嘴笑。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
我端起酒杯,对着窗外的雪,对着屋里的人,对着这么多年走过的路,敬了一杯。
敬这醒来的日子,敬这活着的人。
后来有人问我,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什么事。
我想了想,说没有。
又问,有没有什么遗憾。
我说也没有。
问话的人是个年轻的姑娘,刚考上女官,踌躇满志,来我这儿买书,她听说了我的故事,非要采访采访我,说要写进她的笔记里。
“沈姑姑,您这一生,真是太传奇了。”
她捧着本子,两眼放光,“拒嫁权臣,和离开书坊,培养出京城第一绣娘,还骂退过顾家老太太,您是怎么做到的?”
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柳若诗。
那时候她也是这般年纪,这般眼神,傻乎乎地以为这辈子就只能嫁给顾长渊了。
“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读过什么书?”
她愣了愣,报了几个书名。
我点点头:“读得不少,那你知道,女人这辈子,除了嫁人,还能做什么吗?”
她被我问住了。
我笑了笑,指了指窗外。
“你看外面,街上人来人往,有做生意的,有卖艺的,有读书的,有写字的,有游山玩水的,有埋头挣钱的,那些都是活法。”
我顿了顿。
“你问我怎么做到的?很简单。我就是想明白了,这辈子是我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记笔记。
我端起茶杯,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柳树又抽了新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