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笑言言》纪心

1、第一章

　　夜色浓如墨，只几颗繁星闪烁，路边的一盏盏白炽灯照亮着眼前的黑夜，几声蝉鸣是这寂静夜晚里鲜少的声响。

　　颜思年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唇瓣紧紧抿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板，好像这样就能发泄心中的怒火。

　　白天那一幕又不受控制地跳进脑海里。

　　离中考只剩十天，教室里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数学晚自习上，颜思年卡在一道函数题上已经十分钟，草稿纸被涂改得乱七八糟却依然算不出正确的答案。

　　她烦躁地挠头，就这个水平，怎么考棉城一中？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颜思年又想了一会儿，最终叹口气，拿着题起身去求助。

　　“找晏年呀？他去上厕所了哦。”

　　才走几步，黏腻刺耳的腔调传来，颜思年眉头微皱，唇线抿直。

　　“又有不会的题啦？”苏雨眨眨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排同学听见，“真羡慕你啊，有个这么好的青梅竹马随时可以问，哪像我，只能自己死磕。”

　　苏雨的同桌没听出她在阴阳怪气，以为是在调侃，跟着起哄着说：“谁说不是呢，我今天早上和她一起问晏年问题，明明是我先到一步，结果晏年先给她讲，真是有异性没人性。”

　　周围的人也纷纷哄笑着。

　　颜思年眉间染上不耐，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雨总是这样，用那种看似玩笑的语气，说着最让人不舒服的话。
　　起初颜思年没察觉，以为她是在瞎起哄，后面发现她确实对自己有敌意，可她在人多的时候只说那么一两句，从不主动挑事，颜思年也就忍了，可现在——离中考只剩十二天，她每天都像走在悬崖边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失控。

　　颜思年冷了视线和声线，刚要开口，晏年回到教室，见她站在自己座位面前，几步来到她身前，弯腰拿过她手中的试题，温声说：“刚刚上厕所去了，哪道题不会？”

　　面前的人神色如常，专注地看着手上的题，颜思年一股气又泄了下去，拿回自己的试题本：“没有，我刚刚已经想到了。”

　　最后一节晚自习是物理课，物理老师让晏年帮他批改物理试卷，下课铃声响起，其他人都在收拾书包走出教室，晏年还没改完，坐在座位上抬头询问：“我还有几张试卷就改完了，你要等我一会儿吗？你自己先走也没问题，我改完就来找你。”

　　等他一会儿是没问题的，晏年前桌的苏雨偏偏又插一脚：“不愧是青梅竹马，不仅随时问你问题，还会等你放学，好羡慕哦。”

　　苏雨的朋友帮腔：“你都说了人家青梅竹马嘛，感情当然不一般啦。”

　　每一句话都像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颜思年垂眸，心里有股气，冷淡着说：“你慢慢改吧，我先回家。”

　　走出教室，苏雨在后面跟着，和朋友一唱一和：“竟然这么狠心就走了呢。”
　　“可说呢，说是青梅竹马，其实是拿晏年当跑腿的吧，人家为她做了多少，她又做了多少？等人家回家都不愿意。”
　　“你小点声，被人家听见了可怎么办。”

　　嘻嘻哈哈的笑声不绝于耳，颜思年人不可忍，猛地转身盯着两人：“我还以为你们多有出息，有本事就当着我的面指着我鼻子说，别在这里装模作样。或者去跟晏年说，你看他会赞同还是觉得你们有病。不搭理你是我大度，还真以为我怕你？跟苍蝇一样没完没了，没事就去爬屎吃。”

　　不管不顾骂了一通，也不管身后的人说些什么，颜思年转身快步离开。

　　从小到大她都没跟人起过这样的冲突，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跳加速手脚发软。

　　颜思年叹气，有些想念邵雨和祝丹丹，要是她们和她在一个学校就好了。

　　拐弯走进小巷，巷子两旁的居民楼只有几扇窗户里透出几点暖黄色的灯光，但巷子深处依然昏暗。颜思年加快脚步，她有点后悔了，后悔一个人走这条路。这条巷子虽然近，但又偏又暗，平时都是她和晏年一起走的。

　　幽静的小巷那头传来脚步声。

　　颜思年的心跳漏了一拍，害怕是错觉，又走了几步，越离越近，脚步声逐渐清晰，前面出现几个身影，说话声也响起。

　　这个距离，转头离开太明显，颜思年将书包抱在身前，一只手紧紧抓着两根书包带子，祈祷只是正常的过路人，低头不去看他们，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距离只差几步就能错身而过，颜思年闻着传来的酒味皱眉，调笑声也响起：“哟，小妹妹一个人啊？”

　　悬着的终于死掉。

　　但到了这一刻，颜思年却发现自己比想象中镇定，她退后几步：“不是一个人，我朋友在后面。”

　　几人又往前走了几步，颜思年在昏暗的灯光下认出他们的脸，是和晏年一起回家时遇到过几次的混混，但那时大家都相安无事。

　　“后面？多后面啊？”
　　为首的黄毛走近几步，上下打量这张精致的面孔，然后笑了：“我记得你，之前跟你一起的那个男生怎么不在了？分手了？”

　　他们居然对自己有印象，颜思年心里一紧，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湿冷的墙壁：“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们的事。”黄毛咧嘴笑，“你和他分了我们就有机会了嘛。”

　　三人哈哈大笑，颜思年握紧书包带子，一双杏眼带着警惕和观察，想着用什么角度和力度才能打懵人给自己制造逃跑时间。

　　另一个人笑完了，开口说：“别逗人小妹妹了，看给人家吓得，我们只是想要点网吧钱。”

　　不是劫色，颜思年松了口气：“我没钱。”

　　她是真的没钱。

　　“你说没钱就没钱？我要自己看看才知道。”

　　说着，黄毛已经伸手来拽她的书包，颜思年几乎是本能地反应——跨步，侧身，然后使出最大力气将书包砸向那人的脑袋。

　　四年的跆拳道训练在她身体里留下了记忆，即使已经快一年没练了。

　　她动作迅速下手又狠，几个喝了酒的人都愣住了，颜思年趁此机会将书包砸向一个人，转身跑走，还大喊了一声：“救命啊！抢劫啦！”

　　书包里装了几本书，黄毛被打得脑袋懵了一下，然后艹了一声：“愣着干嘛，追啊！”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颜思年卯足了劲奔跑，脚步声越来越近，颜思年咬着唇贴着墙壁转弯，视野顿时开阔起来，巷口处还开着店铺的灯光给了她安全感。

　　也就在这时，身后的人抓住她的手臂：“站住！”

　　颜思年毫不犹豫回头给了他一巴掌，力道大得自己的手掌都发麻，还想再踢裆时，被面前的人一把推倒在地，颜思年挣扎着想爬起来，身后传来一声怒喝：“放开她！”

　　听到熟悉的声音，颜思年松了口气，眼眶发热，浑身的力气都没了。

　　晏年快步跑进，再次将人推开，然后扶起颜思年把人护在身后，语气暴怒：“你想干什么！”

　　颜思年靠在晏年身后，一只手臂被他抓着，另一只手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下摆，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听到赶来的人说：“是她先动手的！”

　　晏年一路从学校跑到这，不免有些气喘，但身后的人明显喘得更凶，还失力贴在他身上，他压制着喘息声，冷目看着面前还没他高的人：“你们不去招惹她，她不会动手。”

　　黄毛喝了酒又挨了一下打，心情极差，没认出晏年：“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拳头可不长眼。”

　　晏年无所谓地笑笑：“你打吧，巷口有监控有居民，附近就是公安局，而且我是练跆拳道的，看看最后是谁遭殃。”

　　公安局在这条小巷的出口，颜思年本来想往那边跑，但是被拦住了出路，只能折身往回跑找人求助。

　　这句话打破了僵局，三个人的头脑也清醒了很多，黄毛这才细细打量面前身形挺拔的人，呸了一声：“算你们走运。”
　　他又看向被晏年完全遮住的颜思年，语气发狠：“你别让老子单独遇到你。”

　　颜思年抖了一下，咬着唇不说话。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晏年才松开手转过身检查颜思年，语气紧张：“他们对你做什么了吗？”

　　颜思年眼睛瞪得大大的，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嗓音发抖带着哭腔，明显还心有余悸，：“没有，他们、没碰到我、我就跑走了。”

　　晏年听得心里发软，犹豫了几下还是伸手揉了揉她脑袋，轻声安抚着她，：“不哭，我在呢，没事了，我们先看看你有没有受伤，嗯？”

　　颜思年在他的温声细语下镇定下来，由着他看。

　　晏年仔细检查着伤口，在握住她的手腕看见她手掌上的伤痕时，冷下了眼：“这是他们弄的？”

　　颜思年之前完全没感觉，现在才后知后觉到疼：“可能是刚刚，被推倒的时候擦伤的。”

　　晏年握紧她手腕，轻轻吹了吹：“很疼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手掌，颜思年手指蜷缩了一下：“不怎么疼。”

　　晏年握紧她手腕，语气坚定：“我们去报警。”

　　颜思年点头，迈开一步，腿却还是酸软，走不动路。

　　刚刚的爆发力是全所未有的，再加上害怕，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晏年干脆蹲下：“上来，我背你。”

　　颜思年只犹豫了两秒就爬上了他的背，晏年稳稳将她背起来，脚步不急不缓。

　　十五岁的晏年身高逼近一米八，平时看着清瘦，但肌肉很有力量。颜思年趴在他肩头，透过薄薄的夏装感受到炽热的温度，心情变得平和，更加后悔因为苏雨的话迁怒无辜的晏年不等他一起回家，让自己差点出事。

　　现在想想，苏雨的阴阳怪气并非全无道理，她经常跟晏年耍小性子，两人的友谊确实是晏年包容她更多，有时候晏年对她的好让颜思年都有些自愧不如。

　　晏年沉声开口：“以后不能一个人走这条路，等我一起。”

　　他想到刚刚见到的场景，心脏像被人狠揪了一把，差点喘不上气。还好他跑得快，要是来晚一点，颜思年出了什么事，他会自责一辈子。

　　颜思年乖顺应着：“知道了。”
　　说完她眼睛一亮，又踢踢腿：“那是我的书包！”

　　晏年弯腰将她的书包捡起拍了拍挂在手上。

　　进了派出所报案，公安局的人保证会找到那三个小混混给予惩罚，还开车送两人回家。

　　回到家颜思年跟谈晓芸说了这件事，谈晓芸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仔细叮嘱：“一个人不可以再走那条路，一定要跟晏年一起，这几天我来接你们上下学。”

　　经过今晚发生的事，颜思年面对苏雨的嘲讽时也不气了，还故意当着她的面跟晏年说说笑笑，看到她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心情爽得很，早就该这么气她了。

　　倒计时按时过着，颜思年也在繁忙的学习和嘈杂的蝉鸣中奔赴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