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圣旨赐婚 “朕把她赏 ...
-
夜晚，麟德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皇帝和文武百官齐聚殿内，正在为刚刚战胜归来的镇远侯接风庆功，一派天恩浩荡君臣相和的盛世气象。
殿东侧的帷幔后面，一个身着官袍的年轻女子神情严肃端凝，正密切关注着殿中的一切。
这女子名叫孟青宛。
半年前上元灯节，京城大放花灯庆祝，连皇帝都在金吾卫的护持下出宫赏灯与民同乐。那夜，皇帝兴致大好，传下旨意要来观灯的文人墨客赋诗相和。
当时还只是寻常闺阁女子的孟青宛凭借一首诗，引来皇帝赞誉，破格提拔她入中书省，做了一名掌起草诏令的中书舍人。
半年来，她兢兢业业勤勉尽职。皇帝越发赏识她，将镇远侯的庆功宴交给她筹办。
这是她入中书省后筹办的头一回大宴，她不敢有丝毫怠慢，宴会的膳食、席次、陈设、舞乐，每一样都用尽了心思，仔细斟酌再斟酌。
她希望用这次大宴彰显她的能力，让那些平日瞧不上她年轻又是女子、靠一首诗就入中书省的老家伙们闭嘴。
庆功宴进行到后半程，一名内侍向她走过来，说皇帝宣她入殿。
孟青宛理了理衣冠，随内侍缓步走入大殿。
“臣孟青宛，参见陛下。”
“快免礼”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显然心情极好，“今日这宴办得好，许多人夸你呢。”
孟青宛垂首：“臣分内之事。”
皇帝的笑意更深，唤道：“则安，你也过来！”
则安，是镇远侯李衡的字。
皇帝话音才落，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阔步走上前来，站在孟青宛的旁边，向皇帝垂首行礼。
皇帝又吩咐道：“孟舍人抬起头来，让镇远侯瞧瞧。”
孟青宛心头一跳，不是很明白皇帝话里的意思，但还是依照吩咐抬起头来。
两人目光相接，孟青宛先是看见了一双沉静坚毅的眼眸，然后是他的面容，剑眉星目、轮廓硬朗，不像京城那些世家子那般温文清俊，而是另一种英武威严的俊朗。
皇帝继续对李衡道：“这是中书舍人孟青宛孟大人，今日宴席是她一手操办的，则安觉着如何？”
李衡拱手赞道：“孟大人心思灵巧筹办得当，臣觉着很好。”
皇帝面上笑意更甚：“孟大人是工部侍郎家的千金，名贯京都的才女，多少世家名门求之不得的佳配。朕把她赏给你，如何？”
孟青宛闻言一怔。对于这晚的宴席，她想过许多种可能，办得好皇帝嘉奖；办砸了，那帮老家伙少不了要变本加厉地嘲讽她一阵子；办得中规中矩，她日后再精进改善就是。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赐婚这种可能。
她今年十九岁，才入仕途，正踌躇满志地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根本没有想过婚嫁之事。
孟青宛心里生出一阵恼意，不甘心自己的命运就这样被人安排。
“臣谢陛下隆恩。”耳边突然传来那位镇远侯平静沉稳的谢恩声。
孟青宛从纷杂的思绪中骤然惊醒。纵然她心中不甘，但这是皇帝御赐的婚事，是天大的体面，根本没有她犹豫不愿的余地。
她只能同李衡一般谢恩，也必须谢恩。
于是孟青宛也跪下道：“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看着玉阶之下行礼谢恩的两人，越发觉着般配合适：“起来吧，都起来。今日是庆功宴，喜上加喜，将来必定是一段佳话。”
宴席继续，孟青宛重新回到殿东侧的帷幔后面。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除了盯着宴席的流程有没有出错外，还不可避免地望向镇远侯的方位。
灯火煌煌，几个大臣正围着李衡敬酒。宴席已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来敬酒的大臣面色都有些发红，但李衡仍是一张沉静凌厉的脸，并没有因皇帝的嘉奖群臣的恭维而松动浮躁半分。
像是一柄虽已入鞘，却时刻蓄势待发的宝刀。孟青宛突发奇想。
这半年河西之战是朝中最紧要的大事。孟青宛身在中书省，见过河西的捷报、兵部的叙功折子，甚至还亲拟过李衡的封赏节文。她对他不能说是全无了解。
李衡十一岁时，老镇远侯病逝，侯府门庭日渐衰败。他年少袭爵，为了重振侯府，十六岁就请旨去了河西，一直到今年二十四岁，大小战事无数回，终于在一月前的那一战中彻底打出了名头，成为足以载入青史的传奇名将。
年轻的镇远侯，战功赫赫前途光明。嫁给这样的人为妻，倒也不算辱没她，甚至可以说是她高攀了。
更何况皇帝虽为二人赐婚，但依然保留了孟青宛的官职。如此看来，这桩婚事虽然来的突然，但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坏处。
孟青宛不是自苦之人，她放任自己陷进对婚后生活的畅想中，逐渐从被赐婚的震惊和模糊的不悦中抽离出来。
*
回到孟府，孟青宛的母亲虞瑄也已知晓了旨意，但却并不像孟青宛那般想得开。
虞瑄心疼地看着孟青宛，几乎要落下泪来：“我的儿，苦了你了。”
孟青宛觉着母亲的反应太过头，劝道：“母亲，那镇远侯我见过了，他行事沉稳得宜进度有度，是个可靠之人。母亲不必为我担忧。”
虞瑄面上忧色未解，继续抱怨道：“都怪你父亲。去年年末王家派人来提亲，原本我们都准备答应了。但上元节那一晚，你被皇上破格提拔进了中书省。你父亲说，你在御前当差，皇上又那般赏识你，八成是对你有意，想纳你进宫，这才拒了王家的亲事。”
孟青宛很震惊，没有想到父母居然还存了这种糊涂心思。
皇帝今年四十有七，比她父亲还大上两岁。又早早立下太子，宫里还有淑妃、丽妃两位盛宠的皇妃。她若真进了宫，除了白白丧失自由浪费青春，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况且皇帝虽然喜欢聪敏机敏的臣子，但对于女人却喜欢柔顺温和的那一类。这么多年来后宫受宠的妃嫔，皆是温柔美人。
她这种敢在中书省和一众老资历拍桌子据理力争的女人，皇帝怎么可能会动纳妃的心思？
孟青宛将心里的想法告诉母亲，希望母亲不要再可惜那本就没有影子的事。
虞瑄听了她的话，倒是对她进宫的心思淡了，只是还再惋惜王家的好姻缘。
“琅琊王氏，世代诗书传家，你若嫁过去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多好。”
孟青宛知道母亲是为了自己好，但她弯了弯嘴角，并不以为意：“这世上哪有真正安稳的地方？就算有，女儿所求的也不是那个。”
虞瑄见女儿眸光明亮神色飞扬，忍不住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孟青宛看着母亲，朗然道：“女儿所求，以笔墨为刃，参天下机要，于青史留名。”
虞瑄一怔，她这个女儿自幼有主意，也不太亲近父母，只喜欢一个人待在书房看书，不像小女儿红钰总是亲亲热热地陪在她身边。平日里虞瑄对这个大女儿也远不如小女儿那般关心看重，更是很少聊起知心话。
以女子之身，参天下机要于青史留名，她这个女儿居然有这样大的志向。
虞瑄一时之间不知是该夸女儿的远大志向，还是该心疼女儿所求路途之艰。虞瑄沉默许久，始终理不清这混乱的思绪。她决定不再去想，而是关注眼前，那逞凶斗狠杀伐决断的侯门之家。
虞瑄担忧地说道：“老镇远侯不到五十就病逝了，据说是早些年征战伤病太多的缘故。李衡今年才二十四，往后几十年，不知还有多少仗要打？万一有个不测，你岂不是要守寡？”
“母亲”孟青宛的声音低了几分，提醒道，“如今人家好好的，母亲就先想着万一有不测，这话传出去，让侯府的人怎么想？让皇上怎么想？”
虞瑄意识到自己失言，讪讪找补道：“你是我闺女，这话我只和你说，外人面前我自是知道轻重。”
虞瑄说完，见女儿还是神色平平，又担忧道：“那李家几代都是武将，想来家风粗犷，你自小在家娇养，怎么受得了？”
孟青宛握住母亲的手，安慰道：“侯府家风如何，女儿不知。但即便真如您所说，您女儿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自有法子应对。”
孟青宛的语气中带着惯常的从容与自信，虞瑄心里的忧虑不受控制地四散开来，鬼使神差地想起一桩往事。
一年家宴，有个族叔欺负孟青宛年纪小，故意吓唬她说父母不喜欢她，预备将她送到庄子上丢掉。
那时候孟青宛只有七岁，听罢却没有哭也没有气恼地忍下，她当着许多人的面，不卑不亢地问那位为老不尊的族叔：“族叔说得这么清楚，莫不是族叔小时候也被父母丢到庄子上过？”
孟青宛的声音带着孩童的天真和清脆，众人听了不禁哄堂大笑。
族叔没想到她一个奶娃娃竟敢和他叫板，还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恼怒道：“小小孩童，竟敢妄议尊长，你这孩子真是没有礼数！”
孟青宛淡然地笑了笑：“族叔堂堂尊长，却吓唬我这么一个小孩子，族叔的礼数又在哪里？”
众人闻言，哄笑声更大。族叔彻底丢尽了脸面，自那之后再没和孟青宛开过不合时宜的玩笑，甚至在些不必要的场合刻意躲着孟青宛。
虞瑄想起往事，知道女儿并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性子。
“罢了罢了。”虞瑄叹了口气，目光温柔而复杂，“你这孩子向来是有主意的，倒是我多虑了。”
孟青宛素日与母亲不甚亲近，此番见母亲如此担忧自己，心下感动，彻底按下内心私念，完全从家族角度劝慰道：“圣上亲口赐婚，这是多大的脸面？旁人想求还求不来呢？况且那镇远侯是朝廷肱骨之臣圣眷正隆，我与他成婚，日后父亲在朝中多了一门得力的亲家，弟弟妹妹们的前程也多了一层助益，我们不亏的。”
虞瑄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女子，一生以家族荣辱为重，听女儿如此劝，渐渐也觉这是桩不错的婚事。她拍着女儿的手，欣慰道：“难为你如此为孟家着想。你说的很是，是母亲想窄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