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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雨腥风终有尽 ...


  •   刀刃落下时,姜章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不是他自己的头颅——刽子手的刀还悬在半空,监斩官的命令尚未完全落下。那是他父亲姜远山的头颅,滚落在刑台粗糙的木板上,那双曾经严厉而慈爱的眼睛还睁着,望向长安城灰蒙蒙的天空。

      “爹——”

      姜章想嘶吼,但喉咙被麻核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他跪在刑台最前排,双手反绑,脖颈被按在冰冷的木墩上。雨水混着血水顺着木板流淌,浸透了他的膝盖,那黏腻的触感让他想起十年前母亲病逝时,他跪在床前握住的那只逐渐冰冷的手。

      “姜氏一族,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监斩官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刺耳,“按大唐律,满门抄斩!”

      下一个是他的妻子柳如烟。她穿着素白的囚衣,长发凌乱,却挺直了脊背。刀刃落下时,她没有哭喊,只是最后看了姜章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愧疚?不舍?还是解脱?姜章来不及分辨,妻子的头颅已经滚落,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而腥甜。

      然后是弟弟姜文,才十八岁,本该在今年秋天参加科举。他哭喊着“冤枉”,声音尖利得刺破雨幕。刀光一闪,哭喊戛然而止。

      妹妹姜月,十四岁,已经许配给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她吓得昏死过去,被刽子手粗暴地拎起来,像处理一件货物。刀落下时,她甚至没有醒来。

      一个接一个。叔叔、堂弟、表亲、府中老仆……七十二口人。姜章数着,每一声刀刃入肉的声音,每一次头颅滚落的闷响,他都数着。雨水冲刷着刑台,血水汇成溪流,顺着沟渠流淌,染红了长安西市的青石板路。

      围观的人群起初还有窃窃私语,后来只剩下沉默。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声叹息,也有人面露快意——那是他曾经的政敌,那些被他弹劾过的官员,此刻正站在刑场外围的楼阁上,举杯相庆。

      “姜侍御史,你也有今天。”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姜章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了一张脸——赵明德,他在御史台的同僚,曾经与他称兄道弟,一起弹劾贪官污吏,一起发誓要匡扶社稷。此刻赵明德穿着崭新的绯色官服,俯身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以为自己忠心耿耿,就能在朝堂立足?”赵明德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这朝堂之上,需要的不是忠臣,是聪明人。太子要你死,魏王也要你死,连你那个相好的公主殿下,最后不也选择了明哲保身?”

      “为……为什么?”姜章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因为你挡了太多人的路。”赵明德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袖口,“不过你放心,等你死后,我会替你照顾好柳如烟的遗物——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那些所谓的通敌书信,就是她亲手放进你书房暗格的。”

      轰——

      姜章的大脑一片空白。

      如烟?那个与他青梅竹马,成婚八载,为他生下两个孩子的妻子?那个在他被下狱时,抱着孩子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求情的女人?

      “不可能……”他嘶哑地说。

      “有什么不可能?”赵明德的笑容更加灿烂,“她父亲柳侍郎的案子,当年就是你主审的。虽然你秉公执法,判了流放,但柳家从此一蹶不振。你以为她真的不恨你?女人啊,最会演戏了。”

      监斩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斩——!”

      刽子手举起了刀。姜章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人间——灰蒙蒙的天空,冰冷的雨水,满地的鲜血和尸体,还有那些站在高处冷眼旁观的面孔。他闭上了眼睛。

      刀刃破风的声音尖锐刺耳。

      然后——

      “章儿?章儿!”

      一个熟悉而遥远的声音在呼唤。

      姜章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刑场,没有雨水,没有血腥味。他躺在一张柔软的雕花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窗外阳光明媚,鸟鸣清脆。房间里的陈设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紫檀木的书案,案上摆着他最爱的端砚和狼毫笔;墙上的山水画是父亲在他十六岁生辰时送的礼物;书架上的《史记》《汉书》排列整齐,那是他考中进士后一本本收集的。

      “章儿,你怎么了?做噩梦了?”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姜章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了一张脸。

      父亲姜远山。

      活着的父亲。五十岁的年纪,两鬓微霜,但眼神锐利,面色红润,穿着深青色的常服,腰间佩着象征五品官员的银鱼袋。他就坐在床边,眉头微皱,眼中满是关切。

      “爹……”姜章的声音在颤抖。

      “听见你在房里大喊大叫,为父就进来了。”姜远山叹了口气,“可是又梦到你娘了?都过去三年了,你也该放下了。”

      姜章猛地坐起身,抓住父亲的手。那手是温热的,有脉搏在跳动。他死死盯着父亲的脸,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左眉梢那道幼时爬树摔伤留下的浅疤,鼻梁右侧那颗小小的黑痣,还有那双总是透着严厉却暗藏慈爱的眼睛。

      “现在是……贞观几年?”姜章的声音嘶哑。

      姜远山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孩子,睡糊涂了?自然是贞观十一年,四月初八。今日休沐,为父本想带你一起去拜访房相,看你睡得沉就没叫醒。怎么,连年月都忘了?”

      贞观十一年。

      姜章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疼痛真实而尖锐。

      他死的那年是贞观二十一年秋。整整十年。

      他重生了。

      回到了悲剧开始之前,回到了家族尚未覆灭,父亲尚在人间,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我……我没事。”姜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开了父亲的手,“只是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那就好。”姜远山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春日温暖的阳光洒进房间,“既然醒了,就起来洗漱吧。你妹妹月儿一早就吵着要你带她去西市买胭脂,为父可应付不来那小丫头。”

      妹妹月儿。

      姜章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刑场上,那个十四岁的少女昏死着被斩首的画面再次浮现。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悲愤强行压下去。

      “爹,今日朝中……可有什么大事?”他试探着问。

      姜远山转过身,神色略显凝重:“你倒是提醒为父了。今日虽休沐,但明日早朝,恐怕不会太平。魏王昨日递了折子,弹劾兵部侍郎张俭克扣军饷。这张俭是太子举荐的人,此事恐怕会掀起波澜。”

      魏王李泰,太子李承乾。

      姜章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前世的记忆碎片。贞观十一年,正是太子与魏王党争日趋激烈的时期。父亲姜远山时任户部郎中,虽未明确站队,但因秉公办事,得罪了不少人。前世就是在这个春天,父亲被卷入一场军粮贪腐案,虽最终查明清白,但圣眷已失,为日后家族的覆灭埋下了伏笔。

      而那个军粮贪腐案,背后推手就是赵明德——他那时已经暗中投靠了魏王,为了讨好主子,不惜构陷忠良。

      “爹,”姜章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张俭克扣军饷一事,证据确凿吗?”

      姜远山有些意外地看着儿子。姜章今年二十二岁,三年前考中进士,如今在国子监任助教,平日里虽也关心朝政,但从未如此直白地询问具体案件。

      “魏王既然敢上奏,想必是掌握了些证据。”姜远山斟酌着词句,“但张俭是太子心腹,此事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为父明日上朝,需谨言慎行,以免卷入两派争斗。”

      “不。”姜章走到父亲面前,眼神坚定,“爹,明日您不仅要说话,还要说得漂亮。”

      “什么意思?”

      “魏王弹劾张俭,表面是肃贪,实则是打击太子势力。但若我们能将此事引向另一个方向呢?”姜章的大脑飞速运转,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记得这个案子。贞观十一年四月,魏王弹劾张俭,太子力保,双方在朝堂上争执不休。最后皇帝命大理寺彻查,查了三个月,发现张俭确实克扣了部分军饷,但数额不大,且多数用于补贴边境将士的额外开销——那时突厥时常骚扰边境,朝廷拨发的军饷常有不敷,边将不得不自行筹措。张俭的做法虽不合规矩,但情有可原。

      最终张俭被贬官三级,调离兵部,而魏王也未能如愿安插自己人上位。皇帝李世民何等英明,早就看穿了儿子们的心思,此事过后,对太子和魏王都进行了训诫。

      但姜章记得更清楚的是,在这场风波中,有几个官员因为站队太明显,事后被皇帝疏远。而父亲姜远山因为保持中立,虽未受牵连,但也错失了一个在皇帝面前展现能力的机会。

      这一次,他要让父亲抓住这个机会。

      “爹,您明日上朝,可以这样说。”姜章压低声音,“首先,承认张俭确有不当之处,军饷乃国之重器,不容私自动用。其次,但需说明边境实情——突厥今春频繁犯边,云州、朔州等地军情紧急,朝廷拨发的军饷是按常例计算,未考虑战事突发。张俭克扣其他部队军饷补给前线,虽方法错误,但初衷是为国御敌。”

      姜远山眼睛一亮:“你是说……将此事从党争引向边务?”

      “正是。”姜章点头,“陛下最关心的是什么?是边境安宁,是江山稳固。太子与魏王争执不休,陛下早已厌烦。若此时有人跳出党争,真正为国家大局着想,陛下会如何看待此人?”

      姜远山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中满是惊讶和欣慰:“章儿,你……你何时有了这般见识?”

      姜章心中苦笑。他哪是什么突然开窍,他是用全家七十二口人的性命,换来了这十年的先知,换来了对朝堂人心、帝王心思的透彻理解。

      “只是近日读史有所感悟。”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爹,还有一事——您可知赵明德此人?”

      “赵明德?”姜远山想了想,“可是御史台那个新晋的监察御史?听说颇有才名,魏王似乎很赏识他。”

      “此人不可深交。”姜章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听闻他表面清廉,实则暗中收受商贾贿赂。爹若在朝中遇见,需多加提防。”

      这番话半真半假。赵明德收受贿赂是事实,但那是几年后才会暴露的事。姜章此刻说出来,是要在父亲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姜远山虽有些疑惑儿子为何突然对赵明德如此了解,但见姜章神色严肃,便点了点头:“为父记下了。”

      窗外传来少女清脆的呼唤:“大哥!你醒了没有?说好今天陪我去西市的!”

      是月儿的声音。

      姜章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里那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正仰着头朝他挥手。阳光洒在她稚嫩的脸上,那双眼睛明亮如星,全然不知十年后等待她的命运。

      “我这就来。”姜章扬声回应,声音有些哽咽。

      他转身看向父亲,忽然郑重地行了一礼:“爹,从今往后,儿子会护着这个家,护着您和月儿,护着姜氏一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姜远山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誓言弄得有些无措,但看着姜章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坚定,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我儿长大了。”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但姜章的笑容深处,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冰冷杀意。

      赵明德,李泰,还有那些前世站在刑场外围冷眼旁观、举杯相庆的每一个人。他会一个一个找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不是现在。

      现在最重要的是改变父亲明日在朝堂上的命运,让姜家避开第一个危机。然后,他要一步步重回权力中心,回到御史台,回到那个能够监察百官、弹劾奸佞的位置。

      前世他太过天真,以为忠心耿耿就能立足,以为正直无私就能得善终。这一世,他要学会权谋,学会算计,学会在这个吃人的朝堂里,用他们的规则,打败他们。

      “大哥!你快点儿!”月儿又在催了。

      姜章换上一身青色常服,束好头发,走出房门。春日阳光温暖,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但当他踏出院子,目光扫过府中往来仆役时,一个细节突然刺入脑海——

      前世父亲被卷入军粮贪腐案,最初的导火索是什么?

      是一个户部小吏的供词。那小吏声称亲眼看见父亲姜远山与张俭私下会面,收受银两。虽然事后查明是诬陷,但那小吏在狱中“自尽”,线索就此中断。

      那个小吏叫什么来着?

      姜章停下脚步,眉头紧皱。记忆如尘封的卷宗被一页页翻开——王顺,对,叫王顺,户部仓部司的主事,一个平时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而王顺有个侄子,就在姜府当差,是马厩的仆役。

      姜章猛地转身,朝着马厩方向快步走去。如果记忆没错,就是今天,王顺会来找他这个侄子,传递某种消息。前世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但这一世……

      “大哥,你去哪儿?”月儿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

      “月儿,你先回房,大哥有急事要办。”姜章摸了摸妹妹的头,语气温柔但不容置疑,“胭脂改日再买,大哥给你买最好的。”

      说完,他挣脱妹妹的手,脚步越来越快。

      阳光依旧明媚,但姜章的心却沉了下去。他意识到,危机可能比他想象的来得更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黑手,或许已经开始了动作。

      而他,必须赶在一切发生之前,斩断那些伸向姜家的触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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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重生之权臣》正式完结公告 全文终章 《重生之权臣》今日迎来最终结局。姜章的权臣之路在此画上句号,但他的传奇将永驻读者心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