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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收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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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延年耷拉着拖鞋,穿着白衫短裤,手指上挂着一溜钥匙,在冬日为数不多的阳光里闪烁着。
他走进一栋楼内,站在一家门口,对着铁门做心理建设。
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门,喊道:“交房租了 !”
第一句话出口之后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后面的话就好说多了,钥匙串子随着沈延年的举动,相互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大姨,交房租了。”
“知道了,老早就听见你钥匙响了。”
一位老妇人回家拿钱,“过年了,钱就装红包里了,喜庆。”
“好嘞,提前祝大姨新年快乐,财源滚滚!”
大姨伸出她红色指甲油的指头朝着沈延年点一点,调笑道:“谁家比的过你财源广进啊。”
沈延年笑了笑,不着痕迹的躲开大姨的手指头,道了谢去敲下一道门了。
大姨嘟嘟囔囔的关了门,显然是对沈延年躲这一下不满意,听着逐渐远去的钥匙响,大姨心里默默羡慕:这孩子命真好啊,直接过上了收租的日子,受不着一点苦。
想着想着突然想起了自己儿子,扒拉着手机,翻着通讯录给孩子打过去了。
“喂?儿啊,嗯,是妈……你过年什么时候回来啊,妈给你做红烧肉……啊,忙啊?没事没事,有空回来啊……”
“快过年了,房租都交一下啊!”
“过年不欠帐,一次交清好过年啊!”
沈延年专门拿了一个包,还有一堆小皮筋,用来捆钱装钱。
一般看一眼差不多,标上门牌号就放进包里了。他赶着收租,没空细点。
这里原来是一片城中村。
当年爹妈慧眼,在这儿起了三栋楼,让他当上了包租公的日子。
眼前的门开了,打断了沈延年的胡思乱想。
“交房租。”
露面的是一个少年,虽然长得蛮高但是面容还比较稚嫩,看样子应该还在上学。
不是像是能主事儿的。
“大人呢?”沈延年问。
少年侧身瞅了眼里间,然后关了门,出来了。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看样子是被蹂躏了好久。
沈延年接过,皱了皱眉头,厚度,太薄了点。
沈延年不乐意数钱,总有房客贪点小便宜,少给一两张。但是,他捏了捏这个纸包,加上纸的厚度都不够房租的三分之一。
少年有些心虚,眼神微微躲闪,但说话的声音却很坚定:“哥,能不能先缓几天,我能凑齐的,我可以打欠条。”
沈延年又捏了捏纸包,也没标号,直接扔进了自己的包里,点点头,扭头去找下一家了。
南晞看着沈延年离开,缓缓的松了口气,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催债这个活计说到底也不轻松,一栋楼里面什么人都有,各种大爷大妈们说宽限或者减免的。
而且看沈延年年纪小,又起了老赖的心思,更加不好说动了。
沈延年要房租要的身心俱疲,最后答应宽限两天。
他并不想失去素质跟这些智障们争吵,后天是最后的期限。
在这种五花八门的赖账下,南晞求宽限的方式倒是一股清流,别具一格。
一天跑完了三栋,回到自己的屋子已经累到不想动了,整个人摊在了床上。
沈延年住的地方不在他家的三栋里,而是离楼不远的一个小区里,这个小区都是一些小洋房,小二层独院儿的。
他爸妈结婚后没几年,小村村就被拆了,他们也拿到了不少的拆迁款。
没多久就盖起了商业区,起了玻璃大楼。
爸妈拿着拆迁款,挑了这个小院买了。
沈延年躺了好久,终于起身将包打开,开始清点里面的钱。少一张半张的沈延年都没去计较,缺的多的,他拿了个本子专门记到了本子上。
还有一些捏着厚度没问题,里面夹着紫钞的,沈延年打开就笑了,有些人,真的是修炼到了一种境界。
再伸手摸包,捏到了那个薄薄的纸包。
那个少年的。
沈延年打开数了数,零零碎碎加起来,五百块整。
一年两千的租房价,真的是没有三分之一。
沈延年将纸包放在了一边,整理好名单之后,简单收拾了一下,下楼觅食。
家里就一个人,不如就在外面下馆子,省的做饭收拾的麻烦。
路上已经陆陆续续挂上红灯笼了,看着红艳艳的暖和,但是寒风吹脸上还是像小刀一样,沈延年默默的把围巾往脸上遮了遮,把自己的耳朵也包起来,像个阿拉伯妇女,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
进了一家面馆。
“王叔,来份炒面。”
“还是肉炒,对吧?”王叔跟沈延年很熟,记得沈延年爱吃什么。
沈延年点点头,终于将那条厚实的围巾摘了下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顺着被油污熏黄的玻璃门往外瞧。
这个时候还有人,等过年那两天,饭馆就不开门了。
想到这里,沈延年默默的叹了口气陡然生出了一抹孤寂。
“炒面来喽~”王叔从后厨端来面碗,摆在沈延年面前:“筷子自己拿,我就不招呼你了,后面还有菜呢。”
“谢谢叔。”
沈延年点点头,从筷子篓里抽了两根,拿卫生纸擦了擦。
不得不说,这里的炒面真的好吃,肉也舍得给,不是那点子肉沫沫,成条的猪肉,配上洋葱鸡蛋包菜丝儿,一绝!
一碗下肚真的是心情都好了不少。
“王叔,钱放柜台上了!”
老板在厨房炒菜炒的热火朝天,得空应一句:“噢!”
又用厚围巾把自己包严实了,才出的门。
这次不仅包了耳朵和脸,还包了头。
路过卖副食的,突然想起什么,进去买了三包香,又绕了点路,拎了一袋果子。
回了家,沈延年将装备卸下,喘了一口清气,起身朝着楼上的一个小房间走去。
这个地方本来是杂物间,现在被沈延年改造了。
小房间打开,就是两方遗照在柜台上摆着,前面还有一个香炉,沈延年熟练的将贡品换成新的苹果,抽出三根香点着,拜了三拜后将香插进香炉里。
“听说内边的硬通货是香火,不知道这些你们够不够吃。不过应该差不多,要不然早应该托梦揍我了。”
沈延年的语气像是跟多年的老朋友谈心,语气轻松肆意。
“内些大爷大妈们真难搞,一个个都仗着年纪大倚老卖老,拖咱家房租,您二老要是有时间的话,就去梦里吓吓他们,催他们赶紧交钱。”
“又要过年了,我不会做饭,你们知道的,别指望我给你们烧了。倒是水果啥的不知道地府长得跟这里一不一样,我给你们多拿点。”
“不过给你们拿水果的钱也是收房租收来的,我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坐吃山空了,别指望我有啥大出息。”
沈延年说到这里,不由的笑了笑,但却慢慢红了眼眶。
“你们儿已经上大学了,是个本科,也不算给你们丢人。”
他缓了一口气。
“算了,估计你们也没指望我有啥出息,反而倒是你们,两人那么硬朗的身子,还熬不过我这个病秧子,丢人不?”
“除夕夜你俩自己过吧,我就不过来了,新年快乐!”
到了晚上,烟花开始慢慢放起来了,炮仗声此起彼伏的,年味儿一下子就浓了不少。
沈延年枕着炮仗声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起来去吃他的那座山。
沈延年耷拉着拖鞋,刚进大门口,大妈们八卦的声音就顺着风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昨晚听见没?”
“诶哟,那哪能听不见啊,声音那么大,听着还怪瘆人的。”
“你们说这到底是害的什么病啊,老李,你不是跟他家近,知道点啥不?”
“不知道啊,”被叫老李的大娘说道:“他们虽然搬过来半年了,但是之前一直没怎么见过,几乎都在医院呢!”
“啧啧啧,就是可怜那小孩儿了,又上学又照顾妈的,也不知道当家的哪里去了。”
“照我说啊,内小娃子长得不赖,妈也长得水灵,指不定是那种货色呢…”
沈延年听着皱了皱眉,脑海中不由的浮现出了南晞那张脸,脚下一拐,就朝着那栋楼去了。
他敲了敲门,没动静。
正巧下楼买菜的的邻居家回来了,见沈延年在这里,了然的开口道:“诶哟小沈啊,这家人昨天晚上就去医院了,没人在的。”
沈延年点了点头:“谢谢姨。”
“顺嘴的事儿。”
可能是救护车的事吧,沈延年心情不是很好,也懒得跟这些老赖扯皮了。
催房租也催的马马虎虎,但好歹都差不多了。
思来想去,沈延年出去买了点水果,放到了人家家里头,纵横人生十九年,沈延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偷偷进别人家,就是为了给人家偷放点水果。
但南晞那张坚韧干净的面容总是浮现在他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就起了关心的心思。
*
昨天晚上走的匆忙,南晞这个时候才有时间来家里打包些东西。
刚开灯,就发现了桌子上的一袋水果,橘子苹果香蕉。
冬天的水果可比夏天的贵多了。
南晞有些懵,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是谁送的。能毫无顾忌的直接进到他家的,而且是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的,就只能是房东先生了。
南晞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是感激。
沈…延…年…这三个字被他掰开来嚼了个遍。
不敢多耽误,南晞背着行李抱着水果袋子就连忙朝着医院赶——妈妈需要陪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