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助听器 ...

  •   【上海】
      黄浦江的夜色从三十六层的落地窗外漫进来,与室内暖黄的灯光在玻璃上交融。雨来了,起初只是斜斜的细丝,在窗上划出短暂的痕迹,很快就连成了片,将整座城市的灯火晕染成朦胧的光斑。
      苏默坐在飘窗的软垫上,膝盖曲起抵着胸口。他已经这样坐了二十分钟,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汇聚、滑落、再汇聚。窗外是陆家嘴永不熄灭的金融之光,窗内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如果他还听得见的话。
      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他的肩头。
      苏默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颊边感受着陆骁手掌的温度。陆骁在他身后坐下,胸膛贴着他的背脊,呼吸的热气拂过他耳际的碎发。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或者说,言语从来不是他们最擅长的沟通方式。
      雨下得更大了。苏默抬手,轻轻摘下了左耳的助听器,然后是右耳。世界瞬间沉入一片柔软的寂静之中,只有窗玻璃传来的轻微震动,像是遥远海洋深处的频率。
      他转身,将自己完全埋进陆骁怀里。陆骁的手臂环过来,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这个姿势他们重复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妥帖。
      苏默拉起陆骁的右手,摊开在自己的掌心。手指的触感从皮肤传来——这是他的另一种“听”的方式。
      陆骁的手指开始移动。缓慢地、清晰地,在他掌心划出三个字的形状。
      第一笔,横折。苏默闭上眼睛。
      第二笔,撇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笔,斜钩,最后一点落在掌心最柔软的位置。一个完整的“我”字。
      然后是“爱”。更复杂的笔画,陆骁却早已烂熟于心。点、点、撇、点、横撇、横、竖、横折、横、横、点、斜钩、点、点。每一笔都带着温度,像是在他皮肤上写下一首无声的诗。
      最后是“你”。横折、横、竖钩、撇、点。当最后一笔落下,陆骁的手指没有离开,而是轻轻蜷起,握住了苏默的手。
      苏默睁开眼睛,仰头看向陆骁。不需要助听器,他也能“听”懂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声音——那些温柔、坚定、以及经过岁月沉淀后愈发深沉的情感。
      他张嘴,用清晰但音调稍显平直的声音说:“我知道。”
      陆骁笑了,痞气的笑容里藏着只有苏默看得懂的温柔。他低头,吻了吻苏默的额头,然后用手指继续在他掌心写道:“雨很大。”
      “我喜欢。”苏默说,“看着它,但不听见它。很安静。”
      陆骁点点头,将他搂得更紧了些。窗外的雨还在下,整座城市浸泡在水光之中。在这个三十六层的高空,他们拥有一个完全属于彼此的、寂静的宇宙。
      苏默重新看向窗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另一个雨夜。那条阴暗潮湿的小巷,破碎的助听器,还有那个像一束光一样突然闯入他寂静世界的男人。
      如果时间可以折叠,这一刻的宁静与那一夜的混乱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雨幕。
      【北京】
      七年前
      北京的夏夜闷热得像个蒸笼,即便已经是晚上十点,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白天的余温。后海边的酒吧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但拐进旁边的小胡同,喧嚣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
      苏默推着烧烤摊的推车,车轮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他右耳里的助听器接收着环境音——远处酒吧隐约的音乐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车轮滚过地面的摩擦声。左耳则是永恒的寂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小默,今天又这么晚啊?”
      苏默抬头,看见隔壁便利店的老张正在拉卷帘门。他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老张知道他听不清,特意放慢了语速,嘴型做得很夸张:“回—去—小—心—点!”
      苏默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推车往前走。他兼职的烧烤摊是母亲闺蜜王姨开的,王姨知道他家情况,总是给他留最轻松的活,工资却按整晚算。这份情谊,苏默默默记在心里,只能用更勤快的工作来回报。
      穿过两条胡同,再往左拐,就是他租住的老小区了。这一带晚上人少,路灯也坏了几盏,苏默习惯性地加快了脚步。推车上的铁架子随着颠簸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就在他准备拐进最后一条小巷时,突然听见一阵模糊的嘈杂声从前方传来。苏默停下脚步,侧过右耳仔细分辨——是几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夹杂着玻璃瓶碰撞的声响和放肆的笑。
      他犹豫了一下,想换条路,但那样要多绕二十分钟。母亲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
      深吸一口气,苏默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巷口那盏唯一亮着的路灯下,五六个身影歪歪斜斜地靠墙站着,脚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瓶。他们看起来都不到二十岁,穿着夸张的潮牌,头发染成各种颜色。
      苏默低下头,贴着墙边快速通过。
      “哟,这不是烧烤摊那小哑巴吗?”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突然开口。
      苏默身体一僵,没有停步。
      “喂!跟你说话呢!”另一个红头发的男生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拦在他面前,“装听不见是吧?”
      苏默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对方。他右耳的助听器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配合唇语,大概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他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摆摆手。
      “真聋啊?”黄毛凑过来,满嘴酒气喷在苏默脸上,“那你怎么在烧烤摊听客人点单的?装的吧?”
      苏默后退一步,想要绕开,但红发男生又挡了过来。推车被堵在中间,进退不得。
      “看看,长得还挺清秀。”黄毛伸出手,想碰苏默的脸。
      苏默猛地偏头躲开,这个动作激怒了对方。红发男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躲什么躲?看不起我们?”
      争执中,推车被撞得倾斜,上面的铁架子和盆碗哗啦啦掉了一地。苏默想去扶,却被黄毛从后面推了一把,踉跄着撞在墙上。
      世界在这一刻突然变了个样。
      先是右耳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像是电视机突然失去信号的白噪音。紧接着,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耳朵里传来——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物理上的异样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苏默下意识抬手去摸右耳,指尖触到了空荡荡的耳道。
      助听器不见了。
      他低头,看见那个米色的、小小的设备躺在水泥地上,外壳已经裂开,里面的零件散落出来。左耳的助听器还在,但刚才的撞击让它移位了,现在只能听到断断续续、失真的环境音。
      “操,什么玩意儿?”黄毛踢了踢地上的助听器碎片,“这什么东西?”
      苏默蹲下身,颤抖着去捡那些碎片。七千块。这是他攒了半年才换的最新款,防水防尘,降噪效果比老款好太多。母亲下个月的药钱还没着落,现在——
      “喂,跟你说话呢!”红发男生不耐烦地踢了踢他的小腿。
      苏默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不是不想说,而是突然丧失了说的勇气。当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当所有的声音都扭曲失真,他就像被抛进了深海,四周都是水压,却听不见任何求救的回音。
      “哟,还哭了?”黄毛蹲下来,凑得很近,“至于吗,不就一破耳机——”
      他的话没说完。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黄毛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他妈谁——”黄毛的话卡在喉咙里。
      来人比他高出一个头,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但浑身散发的气场让整条巷子都安静了下来。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陆、陆哥?”红发男生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被称作陆哥的男人没理他,只是盯着黄毛,声音低沉:“林杰,你长本事了啊。”
      黄毛——林杰的脸白了:“骁哥,我、我们就是玩玩......”
      “玩?”陆骁松开手,林杰踉跄着后退两步,“我教你的是这么玩人的?”
      他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苏默,又看了看地上的助听器碎片,眼神更冷了几分。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伸出手,掐住了林杰的耳朵。
      不是轻轻的,是用力的,像大人教训小孩那样。
      “疼疼疼——骁哥!疼!”林杰哀嚎。
      “疼?”陆骁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知道人家疼不疼?”
      “我错了!真错了!”林杰快哭出来了,“我不知道那是助听器,我就以为是普通耳机——”
      陆骁松开手,林杰捂着通红的耳朵缩到一边。陆骁这才转向苏默,蹲下身,与他平视。
      距离拉近,苏默能看清男人的脸了。三十岁左右,五官硬朗,眉骨处有道浅疤,不但没破坏整体,反而添了几分野性。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纯粹的黑,在路灯下泛着点深褐色,此刻那里面没有刚才的狠厉,反而有种......苏默说不清的东西。
      陆骁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话。
      苏默茫然地看着他,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他的左耳助听器虽然还在,但刚才的撞击让它的功能大打折扣,现在只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音节,根本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
      陆骁愣了一秒,随即明白了。他指了指地上的助听器碎片,做了个询问的手势。
      苏默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用手语比划:“没关系。”
      但这个手势太简单了,陆骁显然没看懂。他皱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字:“我送你去医院检查。耳朵流血了。”
      苏默这才感觉到右耳传来湿热的触感。他抬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了一点暗红色的血。可能是刚才撞到墙时,助听器外壳划伤了耳道。
      他摇头,想拒绝,但陆骁已经站起来了。男人转身对那几个混混说:“都滚回家醒酒。林杰,你留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林杰耷拉着脑袋站在原地,不敢看陆骁,也不敢看苏默。
      陆骁又打字:“必须去医院。感染很麻烦。”
      他的态度很强硬,但奇怪的是,苏默并不觉得被冒犯。也许是因为那行字里透出的不容置疑的关心,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从早上六点起床照顾母亲,到画室上一天的课,再到烧烤摊兼职四小时,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他的身体和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最终,苏默点了点头。
      陆骁似乎松了口气。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一件质地很好的黑色夹克,披在苏默肩上,然后蹲下身,开始帮他把散落的东西捡回推车。
      林杰见状,也赶紧过来帮忙。三个人沉默地把一地狼藉收拾好,陆骁推着车,苏默跟在他旁边,林杰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出了胡同,街边停着一辆黑色的SUV。陆骁打开后备箱,把推车塞进去——竟然刚好放下。他示意苏默上副驾驶,苏默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种苏默说不清的、类似于雪松的香气。陆骁发动车子,暖气缓缓吹出来,驱散了夏夜那点不正常的凉意。
      去医院的路上,陆骁又用手机打了字:“你叫什么?”
      苏默接过手机,在下面回复:“苏默。苏州的苏,沉默的默。”
      “苏默。”陆骁念出了声。他的发音很标准,甚至特意放慢了速度,让苏默能通过残缺的听力捕捉到。然后他又打字,“我叫陆骁。陆地的陆,骁勇的骁。”
      苏默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等红灯时,陆骁侧头看了他一眼。青年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侧脸在街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苍白。他的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右耳廓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陆骁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看向后视镜,林杰坐在后排,一直低着头。
      “林杰。”陆骁开口。
      林杰吓了一跳:“骁、骁哥?”
      “那助听器多少钱?”
      “我、我不知道......”
      “明天去问,买一个一模一样的赔给人家。”陆骁的语气不容置疑,“用你自己的钱,别动我给你的生活费。”
      “可是骁哥,我——”
      “没有可是。”陆骁打断他,“自己做错的事,自己承担。这是最基本的道理,还要我教你?”
      林杰不吭声了。
      苏默看着窗外的街景飞快后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想说不用赔,真的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虚伪,而是那笔钱对他来说确实很重要。母亲的药不能停,画室的租金下个月要交,如果能有新的助听器......
      他偷偷看了一眼陆骁的侧脸。男人专注地开着车,下颌线绷得很紧。不知道为什么,苏默觉得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应该不会害他。
      也许是因为那件披在他肩上的外套还带着体温,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熟悉的、那种看“残疾人”时的怜悯或好奇。
      陆骁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医院急诊科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让苏默有些不适。他从小就讨厌医院,讨厌这里的一切——冰冷的器械、匆忙的脚步、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对疾病和残缺的默认。
      护士先给他清洗了耳朵。酒精棉球擦过外耳道时带来刺痛感,苏默咬着牙没出声。检查结果还算好,只是表皮划伤,没有伤到鼓膜。护士开了消炎药膏,嘱咐这几天不要戴助听器,保持耳道干燥。
      等他们从诊室出来,林杰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骁哥,苏......”他卡壳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苏默。”陆骁说。
      “苏默哥,”林杰把纸袋递过来,声音很小,“对不起。我去问了王姨,她说你的助听器型号,我、我去专卖店买了个一样的。钱是我暑假打工攒的,没动骁哥给的。”
      苏默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个崭新的助听器包装盒,和他用了半年的那款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看着林杰——这个染着黄毛、看起来叛逆不羁的男孩,此刻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拿出手机打字:“谢谢。其实不用这么贵的。”
      “要的。”林杰用力点头,“我做错了,就该赔。骁哥说的。”
      陆骁在一旁看着,没说话。等苏默把助听器收好,他才打字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苏默摇头。
      “送你回家。”
      三人又回到车上。这次苏默主动把家庭地址打在了手机上,递给陆骁。陆骁看了一眼,导航设置好,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停车场。
      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街道空旷了许多,路灯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带。苏默靠着车窗,疲惫感终于全面袭来。他闭上眼睛,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左耳的助听器在医院时取下来了,右耳新的还没戴,他现在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
      但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让他感到安全。就像潜入了深海,四周只有水压,没有那些嘈杂的、需要费力去分辨的声响。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眼的时候,陆骁看了他好几次。
      青年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发愁。陆骁的目光落在他耳廓上那块已经干涸的血迹上,眼神沉了沉。
      后座的林杰突然小声开口:“骁哥。”
      “说。”
      “我......我真不知道那是助听器。”林杰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喝多了,想逗逗他。他每次从烧烤摊下班都一个人,低着头走得特别快,我就觉得......”
      “觉得什么?”陆骁的声音很冷,“觉得他好欺负?”
      林杰不吭声了。
      “林杰,我养父母走后,我答应过他们会照顾你。”陆骁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但我照顾你,不是让你变成这种人的。”
      “我知道错了......”
      “有些错,不是一句‘知道错了’就能弥补的。”陆骁说,“人家听不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活在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世界里。你今天砸的不是一个耳机,是他和这个世界连接的一座桥。”
      车里陷入了沉默。林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陆骁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明天开始,每天晚上去烧烤摊帮忙。不是做样子,是真帮忙。直到王姨说你可以不用来了为止。”
      “好。”林杰立刻答应,“我一定好好干。”
      陆骁点点头,不再说话。他的目光又飘向副驾驶座上睡着的人。
      苏默。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很贴切,人如其名,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车子在老小区门口停下。苏默在停车的那一刻就醒了,他迷茫地睁开眼睛,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陆骁打字:“到了。需要送你上楼吗?”
      苏默摇头,解开安全带。他犹豫了一下,把肩上的外套脱下来,递还给陆骁。然后又拿出手机,打字:“谢谢。外套,还有......一切。”
      陆骁接过外套,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苏默的。青年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画画留下的,陆骁猜。
      “不客气。”陆骁说,然后想了想,又打字,“林杰明天开始会去烧烤摊帮忙,算是赔罪。你有任何事,也可以随时找我。”
      他打开微信二维码,递到苏默面前。
      苏默愣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扫了。陆骁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星空,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L”。
      “我叫林杰!苏默哥,你也加我吧!”后座的林杰突然凑过来,“以后你要是下班晚,我送你回家!我保证!”
      苏默看着这个半小时前还在欺负自己的男孩,现在却一脸诚恳地要保护他,觉得有些荒谬。但他还是加了林杰的微信——头像是某个动漫角色,昵称叫“杰哥无敌”。
      “好了,骁哥,现在苏默哥有我们俩的联系方式了!”林杰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以后谁敢欺负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陆骁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你先管好你自己。”
      林杰嘿嘿笑了,那笑容竟然有些傻气。
      苏默下车,朝他们挥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小区。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里,陆骁才重新发动车子。
      “骁哥,”林杰扒着驾驶座的椅背,“你是不是......对苏默哥有点特别啊?”
      陆骁的手顿了顿:“什么意思?”
      “就......你从来不加陌生人微信的。而且你今天话特别多。”林杰说,“以前我惹事,你都是揍我一顿就完了,今天还跟我讲那么多道理......”
      陆骁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林杰赶紧坐回去,“我就随便说说。”
      车子驶入夜色。陆骁握着方向盘,眼前却浮现出苏默蹲在墙角的那个画面——那么瘦,那么安静,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鸟。
      还有他右耳上的血迹,在路灯下红得刺眼。
      陆骁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用画笔构建自己的世界。那个人也听不见太多声音,但他眼睛里的光,陆骁记了很多年。
      会是同一个人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陆骁压了下去。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苏默家在五楼,没有电梯。他一步步爬上楼梯,脚步沉重。走到四楼时,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新的助听器,戴在右耳上。
      世界重新有了声音——楼道里感应灯熄灭的“咔哒”声、楼上邻居隐约的电视声、还有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他调试了一下音量,让环境音处于一个舒适的区间,然后继续上楼。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苏默轻轻关上门,还没来得及开灯,就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默默?是你吗?”母亲苏婉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刚被吵醒。
      “是我,妈。”苏默打开客厅的灯,“吵醒你了?”
      苏婉从卧室里走出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她五十出头,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上有着长期服药留下的浮肿。她的动作很慢,左手不太自然地垂在身侧——那是当年家暴留下的后遗症。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苏婉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他,“王姨不是说十点就能下班吗?现在都......都一点了。”
      “路上有点事,耽搁了。”苏默轻声说,侧过身,不想让母亲看到他耳朵上的伤。
      但苏婉还是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在儿子耳朵上停留了几秒,脸色变了:“你耳朵怎么了?助听器呢?怎么换了个新的?”
      “旧的坏了,朋友送了个新的。”苏默尽量让语气轻松,“没事,妈,你快去睡吧。”
      “朋友?什么朋友?”苏婉却不肯罢休,“默默,你老实告诉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是情绪不稳的前兆。苏默赶紧握住她的手:“没有,真没有。就是一个......偶然认识的朋友,看我助听器坏了,就送了我一个。人家是好意。”
      “世上哪有这种好心人......”苏婉喃喃道,眼神开始涣散,“你爸当年也说他是好意,说他会改,结果呢?结果他把你耳朵都打聋了,把我打成这样......”
      “妈,妈,看着我。”苏默蹲下身,与母亲平视,“不是爸爸。是好人,真的。你看,这是全新的助听器,比旧的那个还好。”
      他把助听器取下来,放在苏婉手里。冰凉的电子设备让苏婉稍微冷静了一些,她摸着那个小小的机器,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默默,妈对不起你......”她哭得像个孩子,“要不是妈当年瞎了眼,嫁给你爸,你也不会......也不会听不见......”
      这样的对话,苏默经历过无数次。每次母亲情绪波动,都会陷入自责和回忆的漩涡。他早已习惯,也知道该怎么应对。
      “妈,不怪你。”他抱住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现在很好。我有画室,有学生,能养活我们俩。你看,还有朋友送我新助听器,说明我人缘不错,是不是?”
      苏婉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苏默扶她回卧室,帮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等她睡着。母亲的手一直抓着他的,直到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才渐渐松开。
      苏默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轻轻抽出手,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明天要做的菜,开始洗、切、分装。母亲白天一个人在家,他必须把三餐都准备好,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水龙头的水声哗哗作响,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苏默机械地动着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晚的一切——
      林杰挑衅的脸,助听器碎裂的声音,世界突然陷入的寂静,还有陆骁突然出现的那一幕。
      那个男人掐着林杰耳朵时的狠厉,蹲下来与他平视时的专注,还有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时的温度。
      苏默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空空如也,但他仿佛还能感受到陆骁手指划过的触感——虽然那只是他的想象。
      他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子。不过是一个偶然遇到的陌生人,好心帮了他一次而已。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还是要照顾母亲,要去画室上课,要去烧烤摊兼职。
      他们不会再有交集。
      苏默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个夜晚,城市的另一头,陆骁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刚添加的微信联系人。
      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只有一个“默”字。
      陆骁点开朋友圈,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偶尔转发的一些画展信息,或者艺术类文章。没有自拍,没有生活分享,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退出微信,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很多年前的照片。那是一幅画的局部,拍摄得不太清晰,能看出是一个少年坐在窗边的背影,窗外是盛开的梧桐树。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字迹已经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个“默”字。
      陆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北京城灯火通明。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每天有无数人擦肩而过,又有无数故事悄然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