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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萱草断 生不知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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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二人已然换好衣服,离得比较近,正要走出温泉大门,姜樾见戚青岁脖颈处有一小块红痕,问道。
戚青岁闻言不解,又见姜樾指了指自己的对应位置示意,她于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小镜子,照着自己的颈部。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什么时候抓痒碰到的吧。”戚青岁看了看自己颈部的红痕,随口说。
“那就好。”姜樾松了一口气,解释道,“这灵药温泉里的灵药虽然放得并不过分复杂,但是也有许多种。有的人身体与不知道哪种灵药相冲,泡过泉水后居然身上起红点,还越抓越痒。”
戚青岁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于是又说:“你放心,我没感到哪里痒,刚才在泉水里也没有哪里发红。泡了温泉,还受了你的灵力,只觉得身心皆康健许多。”
姜樾这才真正放下心,又说:“那就好。等你回了客舍,再练些我宗的体修功法,就更加强健身体了。”怕她推脱,姜樾又解释说:“你放心,这些只是普通的功法,并非不外传的秘法。”
戚青岁于是乖乖点头,又连声道谢。
二人并行前往客舍。姜樾因为刚才的红痕,倒是想起以前的事,于是开口:“说起来,我与师兄因为原来有尘缘未断,所以常去人间,也就对人间的事略微了解。”
“两百多年前人间改朝换代,前朝末年,赋税徭役繁重,天灾频发,兵戈四起,有些凡人即便逃到深山里,也被官兵抓到。还有些魔修趁乱作祟,人们苦不堪言。于是,就有人往东来修真界逃命避乱。”
戚青岁脚步微顿,心中有些震惊:“可是,修士所在的地方,和凡人所居的位置,相距很远。”
姜樾轻叹道:“是啊,很远。而且许多宗门外部都设有保护结界,外人进不去。”
“但他们也是为了活着。”姜樾停下脚步,“我与师兄因为当时尚有亲眷在人间,所以对此事稍加关注,易地而处便于心不忍。于是请示了宗主后,我们就把逃过来的凡人收留在宗门里。”
“真是大义!”戚青岁赞道,也停下脚步,然而细想那些人在人间的遭遇,又心中不太好受,喃喃道,“从人间一路向东,走到东端的灵晔宗。走了那么远的路,肯定很辛苦。”
姜樾点点头,回忆起那时瘦骨嶙峋的几个凡人,心中又是怜悯:“他们不敢吃不多,又怕被赶出去无处可去,所以总是帮着干活,比如给未辟谷的弟子做饭,或是打扫宗门。即便和他们说这些有弟子去做,他们只需要安心住下就好,他们也很是惶恐。所以,就只让他们帮着打下手,也少做些活。”
说到这里,姜樾摇摇头:“其实,能一路向东走到灵晔宗的人,并没有几个人,他们根本耗费不了多少资源。”
戚青岁轻叹。
姜樾亦叹息。过了会儿,她继续道:“那些人逃命本就可怜,但其中还有因为战乱或是天灾等和亲人离散的。他们来到这里,自己虽然安全了,但是想到家人,也常暗中垂泪。常与人说自己亲人的相貌特征,又说日后回了人间一定要找。只是可惜,我们宗门并没有能帮助他们找到亲人的功法。”
“我刚才看到你脖子的红痕,就想到了这件事。那些人,有的人的亲人是脸上有胎记或是明显的痣或伤疤的。这样的,如果等人间平定了,他们回去后,走在路上,若是遇上,还能相认。”
“但还有的是胎记在身体上的,比如胸口的红色胎记,或是背后的黑色胎记之类。或是身上没有明显特征的。这样的就算日后在路上擦肩而过,也难以相认,岂不是白白错过?”姜樾叹息。
戚青岁却心中惊骇,抓住她的袖子,不敢置信地问道:“‘胸口的红色胎记’,你是说,有人的孩子是有胸口的红色胎记?”
刚才在灵药温泉里,二人中间竖着屏风似的格挡,所以姜樾并没有看到戚青岁的身子。但现在姜樾见戚青岁神色有异,心中也惊,难道她与那与亲人离散的凡人有关,于是也严肃了神色。
姜樾仔细回忆起百年前的事,细细说道:“是的。那时,有三个人离散的亲人是身上有胎记的。有一位大娘的儿子是腿上有红色胎记,有一位大伯的女儿是背部有黑色胎记。”
她看向戚青岁,心中不忍,轻声说:“还有一位大娘,她的女儿,心口处有一片花瓣状的红色胎记。”
这句话一出,戚青岁的泪水忽然落下。她顾不上拿出手帕,只用手擦了又擦,依旧泪流不止。
她以手抚面,透过模糊的双眼看着姜樾,又问:“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
那些逃命来到灵晔宗的人,处处小心谨慎,又怎么会赶着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名字呢?那些人只道随便称他们为“赵大娘”“钱老伯”“孙四娘”“五大伯”“六姐”等……
姜樾只道:“她说,她叫‘七大娘’,曾经带女儿逃到一座破庙里,遇到魔修杀人,被砍昏了过去,再醒来只剩自己一人。”
戚青岁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她再也忍受不住,缓缓蹲在地上,身体颤抖,双手抱膝,闭上眼睛,头埋在膝盖里,泪流不止。
不是“七大娘”,是“戚大娘”。
戚康平,我的母亲,名字是戚康平。
久远的记忆涌至心头。
从她有记忆的时候,就只和母亲在村子的茅草屋里相依为命,一开始,几亩薄田尚可糊口。那时她很小,不知道什么是战事,什么是赋税,什么是干旱,什么是魔修。
她只知道母亲一直对她很好,不用她去田里劳作,也不用她在家里做工。她只知道母亲的笑容越来越少,几亩薄田产出的东西越来越少,家里的粮食越来越少,她们吃的越来越少。
她只知道,有天几个自称魔修的怪物来到村子里,把许多人都被害死了。一些村民逃命离开村子,母亲也带着她跑到街上,跑到乡里。她们来不及带包袱,鞋子也磨损了,跑掉了。最后,母亲抱住她,跌跌撞撞继续跑。
她的脚只是染上了尘土,母亲的脚却磨出了鲜血。
再然后,在一座破庙里,夜里,她们娘俩和其他逃难到此的人正在休息。忽然又有魔修袭来,还纵火烧庙。母亲将那时刚五岁的她死死护在怀中,自己却被魔修砍了背脊,倒在血泊中……
再然后,师尊来了。他杀了魔修,灭了火,救了她,带走她。母亲却和其他人的尸体一起留在破庙里。
可是……
戚青岁心中惶惶,如果如姜樾所言,母亲之后去过灵晔宗,那就是说,母亲并未死在那座庙里。而自己,明明活着,却多年不去找她,不去见她,让她承受骨肉分离之苦,子欲养而亲不待,以至于如今天人永隔。
戚青岁恸哭不止,心脏像被攥住一样,十分痛苦。
凡人寿命能有多少?
自己现在已经活到比与母亲分离时多很多的年岁。可两百年前,母亲只是普通凡人,如今大概已经入土,她心心念念的孩子却依旧没有再见她一面。
她是否也是怀着遗憾过世的呢?
生不知人何处,死不知坟何处!
姜樾比她年长很多,虽性格活泼,但心思却细腻。见她如此,也猜那“七大娘”或许是她的亲人,七大娘口中所说“胸口有红色花瓣状胎记”的女儿,可能与她有关。
姜樾心中百感交集,也蹲下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劝说:“别哭了。那位大娘在灵晔宗并未受苛待。虽然灵药温泉的灵力凡人身躯承受不住,但是我宗多是体修,有的是强身健体的法子,也告知了那些人,所以她的身体也健朗。后来等人间战事平定后,他们才离开,灵晔宗也给了盘缠。吉人自有天相,想来她之后的日子过得不会差。”
戚青岁摇摇头,呜咽不止。
她真的能过得好吗?人间战事结束后,就能完全安定吗?不会有如同前朝一样的赋税徭役吗?不会再有魔修侵扰吗?那盘缠能支撑多久呢?之后又能做什么营生呢?那座茅草屋还没有倒塌可以住人吗?改朝换代后那几亩田还是她的吗?村里的田还能再长出庄稼吗?
“这是怎么了?”一道错愕的声音传来。
姜樾循声看去,只见燕澜神色错愕,分奔过来。他见戚青岁犹在哭泣,并不回答,于是也蹲在地上,又看向姜樾,神情凝重。
刚才,燕澜与冷持安、姜潞等三人并没有一起泡温泉。他们三人都不太喜与人亲近,虽有屏风格挡,但觉得一起泡温泉还是有些不太合适,所以只道日后再说,其实是想若有机会,等无人时再单独去泡。
于是姜潞为二人引路到客舍,便离开了。因着没有泡泉,所以二人很早就回了客舍。玉叶宫三弟子的客舍相邻,然而燕澜却一直没听到戚青岁回来的声音,心中疑惑。又因为前不久霆霓宗才发生修士被害的事,他心中担心,就出来找。
然而,他没想到,在看到戚青岁的身影之前,他先听到的是她的哭声,那声音,好像是被全世界抛弃,天地间只余她一人般孤独与悲戚。
他第一次见到戚青岁这样痛苦,心中大为震惊。曾经她不慎跌入魔域遇到碎命老贼时没有哭过,被逼着去不及崖摘取夺命幽昙时也没有哭过,现在,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燕澜心中又惊又怜又悲,伸出手想抱住她,又觉得唐突,于是只静静在她身边,凑近她,看着她,轻声说:“师姐,我是燕澜。你有什么事,和我说,好吗?不管是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去做。”
见燕澜安慰戚青岁,姜樾想着,他与她毕竟是同门弟子,或许他的宽慰比自己更有用些。但又不知戚青岁是否愿意将心中所想告诉燕澜,她也不便插手,于是只哀声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劝劝她吧……”
燕澜怔愣片刻,不知她话语到底指什么事,但还是点了点头。
姜潞轻叹,对戚青岁说:“你们同门之间好好聊聊,如果有需要的,尽管来找我。”听到戚青岁的呜咽应声后,她心中叹息,对燕澜点头示意后,便起身离开了。
待她走后,燕澜轻轻碰了碰戚青岁的袖子,轻声道:“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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