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洐浉

13、松脂封蚁（五） 真正“幸运

　　接连几次没见着人，琥珀心里直犯嘀咕，大着胆子翻进去看了一圈，连平时总在附近趴着的小猫儿都没见着，想了想，觉得再往里走自己被抓了没好果子不说，估计还得给谢紫苑找事儿，又翻回去了。
　　天气渐凉，再过过夜里睡觉都得抱团了，琥珀把那一块本来就松松垮垮的破布来回来去盖上又掀开，似乎扯得都得又薄了两分，身下的稻草也被霍霍了一番，终于在疲惫的威力下合了眼，转天早早儿又睁开了。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脑子抽筋儿，人家一大小姐能有什么事儿，哪用得着她一臭乞丐担心，可一站起来脚还是往那条小巷子的方向迈。
　　“豆儿姐，又干嘛去啊……”一只眼的小瞎子爬起来，迷迷瞪瞪地问。
　　他豆姐这半年来是“日理万机”，吃的倒是没少分给他，就是成天见不着人，也不知道在干嘛，之前问了两回人家没答，齐二狗也就识趣儿地闭嘴了，现在纯属是睡糊涂了，好吧，也有一点是因为他豆姐这两天一直跟魂儿被勾了似的。
　　“没你事儿。”琥珀随口回了句，步子都不带顿一下的。
　　她没跟齐二狗说谢紫苑的事儿，也没解释那些吃的都是哪来的，这小子也机灵，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倒不是什么信不信谁的，也不是什么怕他跟来之类的，琥珀单纯就是觉着，跟个大小姐交了朋友什么的，放在普通人那可能还能叫个巴结上了，放他们这种人身上，那应该叫癔症。
　　虽然挺厚脸皮的，但琥珀已经擅自把谢紫苑当做了朋友，不打算告诉对方、也不认为对方也把自己当朋友的那种。
　　……好吧，她其实还是觉得谢紫苑是有把自己当朋友的，在很早之前，比自己还早。
　　既然是朋友，那这么多天没见到，也没个消息，不知道什么情况，会担心也是应该的吧。琥珀想着，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那面开了个狗洞的墙根下。
　　她平时并不是一个多思多虑的人，会谨慎，会怀疑，但对这种脑子里想的事儿，从来都是怎么简单怎么来，能直接从一到二，就绝对不会绕一圈试试别的可能再回来，更何况是这种对她没什么威胁的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沾上谢紫苑，送个礼物她能在脑子里纠结一溜够，是不是朋友来回来去的矛盾，就连现在担心对方都要转个两圈找个理由出来。
　　可能朋友就是这样的吧，琥珀想，她和谢紫苑之间的朋友，肯定不可能和她跟小瞎子之间那种关系似的，所以才会不一样吧。
　　虽然她也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不一样的话又是什么。
　　弯腰捞起一颗石子，心不在焉地随手往墙上一丢。
　　“琥珀？”
　　久违的回应，前一瞬还懒懒散散没骨头似的靠在对面墙上的女孩立马直了腰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起来，毫不犹豫地飞身上墙。
　　许是没想到她行动得如此干脆，还在面壁的谢紫苑被旁边忽然跳下来的人吓了一跳，又在看清对方的表情后笑出来。
　　果然，这几天不只她一个人在惦记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琥珀没问什么而是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把谢紫苑转过去，又上上下下看一遍。
　　“我没事。”谢紫苑任由她看，微微侧仰着头，说，“这几日是兄长身体不适，母亲忧心，也病倒了，病中虚弱，想要孩子在身边多陪陪，才没得空过来。”
　　“那就好。”琥珀说，没再追问。
　　生病了可以有人为自己担忧，可以有人陪着，可以有人照顾是什么感觉，琥珀不知道，她只知道忍一天，睡一觉就好了，没好就再睡一觉。不过现在——琥珀看看身旁的人——如果再生病的话，大概也会有人为自己担心吧，虽然估摸是不至于担心到一起病倒。
　　“我要是个男的就好了。”她忽然说，“现在应该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就能光明正大来找你玩了……”
　　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晃着脑袋：“不对，那我压根认识不了你啊，算了算了，还是别了吧。”
　　谢紫苑张了张嘴，又闭上。何止是认识不了。
　　不过，她也是想过的。谢紫苑也想过，自己如果是个男人就好了，自己要是个男人，娘说不定就不用死了。但事事没有如果。
　　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不想去找你娘吗？”
　　“找她干嘛？”琥珀似乎很是不解，随即又是满脸的不屑，“爹娘什么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谢紫苑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小瞎子她娘，三天两头被他爹打一顿，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那眼睛就是被他爹弄瞎的，都这样了他想要带上她娘一起跑还被说大逆不道呢。”琥珀翻了个白眼，她自己的亲爹亲娘具体什么德行她是不知道，但不代表别人的亲爹亲娘什么德行她也不知道，“他那娘还说什么谁谁家孩子出生就给淹死了，说自己不也被打，说谁家都这样，说他爹已经是不错的了，叫他忍。”
　　“一次忍两次忍，瞎了一只眼睛还要忍，非要忍到没命才肯罢休。”身侧的手指收紧，枯草扎着手心，隐隐刺痛，“我才不去找什么娘不娘的，她们就只会让我们一起忍着受着。”
　　“她们也是没办法。”谢紫苑低声说，“也挺可怜的。”
　　“那又怎么样？你心疼她们？为什么要心疼她们？”琥珀猛地拔高了音量，谢紫苑还从未见过她如此激动的样子，“她们自己愿意受着也就算了，自己受着去呗，凭什么强迫自己的儿女去忍，还得心甘情愿地去受着。那一个个不是东西的男人都是吃着狗屎长大的脏玩意，她们就是乐意抹自己一身狗屎还强迫别人不抹不行的搅屎棍。就因为她被抹了一身狗屎，能不能洗放在一边，自己根本就不愿意洗，还非要抹我一身狗屎，她就可怜了？我就得心疼她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一拳砸在墙上，掌侧似乎擦破了，生疼，连带着叫回了理智，两人顿时静下来，张望着四周，确定没引来什么人才松了气。
　　“她们把我们生下来，无动于衷地看着我们被扔掉，被打，却不许我们有怨言，不许我们逃走，就因为她们自己也在那，为什么就要心疼她们……她们自己不想出来，所以也不许别人出去，没有这样的道理……”琥珀的声音回归平稳，甚至平稳过了头，“小瞎子之前被家里抓回去过一次，差点被打死，你知道是谁抓到的他吗？”
　　谢紫苑抬头，视线直直撞进琥珀的双眼，怕被灼伤似的立刻移开，没说话，她不知道，但她猜得到。
　　“他那个娘找到他，把他骗回去，绑起来揍了一顿，等他爹回来。”琥珀忽然嗤笑一声，“也是报应，他爹回来连着他娘一块揍，回过神来人都凉了，吓得撒腿就跑，小瞎子也是命大。”
　　“哎呀，好不容易又见到了，说这些干嘛。”琥珀打着哈哈，把略显沉重的气氛翻过篇去，“再教我几个字吧，说好了的，等我认字认得差不多了，你可要写话本子给我看。”
　　谢紫苑一直认为，自己是幸运的，母亲待她和兄长一视同仁，身边人也多数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她一点自在的空间，现在她仍旧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但幸运只不过是对比之下的产物，这个世界上，真正“幸运”的人，能有几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