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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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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闪雷鸣的暴雨夜,景云在路边的巷子里捡到个抱着伞的孩子。
彼时景云刚杀完人,合家上下一十八口的血染透了他的衣摆,雨水冲淡了脸颊的血迹,淅淅沥沥在脚下积成淡红的水洼。那个孩子就坐在巷口,抱着一把桐油伞,伞面似乎是花鸟枇杷,像个闺女家的东西,孩子却是个男孩,他并没有撑伞,只是抱着,瑟缩在墙角,头深深埋进臂弯。
他被雨浇透了。过了中秋的雨已经很冷,景云不免有些恻隐,走到近前去抬起他的头——是个俊秀的孩子。不知是雨太冷还是怎么的,这孩子被捏着脸也没什么反应,两只眼睛空茫茫的,嘴角紧紧抿着,直愣愣瞅人也不叫。
“有家人吗?”
这孩子呆了一下,极缓慢地摇了摇头:“没了。”
“那跟我走吧。”景云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去牵他的手。他眼睛亮了,犹豫了一下,换了一只手抱着伞,把另一只手给了景云。
“带着这个?”他看了一眼小孩怀里的伞。只是一把普通的伞,烂大街的款式。
“嗯。”小孩抬起那双眼睛看景云。带就带吧,一把伞而已,景云回过头没再看他。
就这样一大一小两人在雨里走了大半夜,在天亮前回到了无成观。
无成观是景云来的路上随便找的落脚点,偏出十里亭还要一段距离,连城郊也算不上了,是个荒废了很久的道观,名字也不太吉利,不过他是来杀人的,也不挑什么凶吉了。观里久没人气,在雨夜更显得阴冷,那孩子进来没多久就迷糊起来,景云试了试温度,已经烧得不低,难为他淋了半夜雨还跟大人走了半宿路。在这地界景云不能用法术,只好尽量扒了湿衣裳,拿些返潮的枯草生火烘干裹紧了他。
等到天亮,小孩已经不烧了,只是依旧没醒,景云等不及他醒,抱起他来便赶向下一个城镇。这次出来要办的事不少,时间又紧,景云耽误不得。
等到达金马镇时,小孩已经醒了,趴在景云肩膀上,一双眼睛半阖着,看着有点蔫儿,却仍然尽力张望,带着好奇打量这个从未到过的邻镇。
金马镇是个远郊的小镇,位置偏北,依山而建,山外再有百里就是北乌石人,算是半个城防重镇。过了护城河就到了城墙脚下,城墙高约三十尺,从东阳门进到月城,再过侧门进到瓮城,便如同进了井里,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城墙,正面抬头便望见一座城楼,城楼修得很高,高出外墙足有一倍,不知是什么用处。城墙上除了主楼,每隔十丈左右又有一座小楼,城防士兵进进出出,西北角上一座高塔,塔上也有士兵瞭望。从瓮城过承泰门才算真正进到城内,这才发觉城内其实并不算大,城正中七条大街呈丰字形排列,两个交汇处一座牌坊、一座钟楼,其余皆是密密麻麻的小巷子,迂回曲折,只能大体看得出南北东西。两人到时是正午,城内很热闹,沿街叫卖声不绝,两侧茶楼酒馆人声鼎沸,刚出锅的馒头喧腾的热气一个劲往脸上扑。
景云带着小孩先去城内寻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客栈在东南角,从这里看恰好笼在茶楼的阴影下,避开瞭望塔的巡视。店里大堂只有两个人,老板在柜台后面兼职账房,一个小跑堂肩上搭着抹布,腰里别着串铜钥匙,踢踢踏踏穿梭在后厨和堂前,店里客人不多,座位即使是饭点也空了大半。一进门,小跑堂就迎了过来,招呼很是热情:“客官请,打尖儿还是住店?”景云不欲多说,要了一间下房,小跑堂满嘴答应着就往楼上跑,把腰间的钥匙翻得叮当乱响,也并不等客人跟上,景云只好抱着小孩快步跟上。房间倒是还算干净,把小孩安顿躺好,景云转头向小跑堂问了医馆位置,又随便要了两个菜让他送来,也没跟小孩交代什么,便出门了。
医馆位置在城西,他挑着边边角角的巷子一路摸过去,抓完药回来时已是金乌西沉,路边的摊子三三两两正收摊,景云买了盏风灯,添了几件小孩衣裳和鞋袜,又拿两张包袱皮裹了,最后捎了包当地的糖酥点心。回到客栈时已经天黑,大堂里点起灯来,小跑堂忙了一天,正倚着桌子打瞌睡,老板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也不知今日进账几何。
把药交给小跑堂,交代好熬法,让他一会送来,景云回到屋里,小孩正披着被子望着窗外,屋里没点灯,黑漆漆一片。
“好点了吗?”景云翻出火绒灯油,把灯点上。
小孩回过头来没说话,景云借着灯光端详他的脸色,好像比之前要好一点:“在看什么,送来的饭菜吃过了吗?”
“没什么。”小孩低下头,“吃过了,多谢恩公。”
景云向窗外望去,暮色暗沉,月亮还没出,临街的小店点上了灯笼,莹莹的暖光映着各色的招牌,街道偶有一盏烛火摇晃着移动,是更夫走过。整个金马镇在一片夜色中沉默着。
“尝尝点心吧,是这里的特色。”景云拎过油纸包的糖酥来,解开麻线放到榻边的桌上,他不会带孩子,平日也没什么可说的趣事,只好沉默下来。好在这孩子很给面子,也不说什么,伸手拈了一块点心,看了半晌,试探着小口小口吃掉了。吃完一块,小孩仍旧低着头,表情看不出喜恶,景云也尝了一块,味道粗野,但还不错。
这时小跑堂来敲门送药,景云起身开门接过,道谢后关门落了锁。今夜如无意外是不需要出门了。
他把药递给小孩:“喝药吧。”小孩愣神一瞬,抬头看他的神色带着几分茫然,景云解释道:“你淋了雨,又发了热,身体虚耗,这是驱寒补气的汤药,喝了好得快一点。”小孩听完,接过去一口闷了,颇有豪气,景云有些惊讶,怕他苦,连忙递给他一块点心,他抓过来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着嚼着竟然落下泪来。两厢无话,一个暴雨夜孤身在外、有伞却不打的孩子,必然有他的缘故,景云却不知该不该问他。对他来说,这孩子的身世如何意义不大,既然已经捡了他,等回了宗门,这里的一切就与两人无关了。景云这样想着,终究一句也没有问。
更夫的烛火又从窗下晃过,梆子声在深夜显得清亮又渺远,已经二更了,景云把点心和药碗收好,给小孩加了床被子:“睡吧,还睡得着吗?”小孩点点头,面朝里躺下了。景云在外侧和衣而眠,一夜无事。
一大早城中就热闹起来,城西角落的这个客栈也跟着活跃了,隔壁的早点摊天不亮就支了起来,等景云睁开眼时锅里翻出的香味已经溢满了整条巷子。他扭头向窗边,冷不防对上一双乌沉沉的眼睛,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醒了怎么不叫我?”小孩轻轻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带着点被看个正着的羞涩:“昨天辛苦恩公照顾,想让恩公多睡一会儿。”景云撑起身,摸摸他的头:“不早了,该起了。”仔细端详一下小孩的脸色,已经看不出什么病容了,“身体好了吗,收拾收拾带你吃早点去。”“嗯。”小孩一边答应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把被褥整理好。
洗漱过两人便出了门,先拐去隔壁那家香气直飘进人梦里的早点摊,点了两碗肉菜羹,又要了一笼包子。小孩吃饭挺斯文的,昨夜灌药的豪迈仿佛从未出现,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细嚼慢咽,不疾不徐,配上秀气的长相,其实有些赏心悦目。景云心不在焉地看着他,心里默默盘算回去怎么跟宗门交代。也不知当年师父是如何把我留下的,景云想。
早饭吃好,景云带着孩子向镇中逛去。金马镇被几条大街分割成几大坊,东南多是闹市店铺,西南角汇集着商会马行,民居多在一街之隔的中央区域,当中一条大街分开,西边是平头百姓,东边是王公富商,东北角建有金马镇唯一一座学府,学府街前和边角却常有些不好说的下九流生意,可见这小镇对治学并不上心。打眼望去,唯独西北角的一座高塔最为显眼,青金飞檐,朱红廊柱,样式灵动,哪怕背依山岩,根扎黄土,也一眼看出这塔与周遭的格格不入。这塔就是景云此行的目的地了。
此次任务让他来塔中取件东西,据说是前代门主寄存的,宗门内只给了张带印信的加密契书,此外再无其它说明,倒是他师父临行前把他叫去,特地嘱咐他去金马镇之前,先到隔壁镇上,除掉一家为祸乡里的恶霸。这本来是个挂在宗门影壁上好几年无人问津的任务,那户人家多年来横行霸道,行一些侵吞田产的恶行,乡邻虽说苦不堪言,但听说没有闹出过人命,按理说这种事是不够挂到仙门的,人间县衙的大老爷们升堂审一审就过去了。不过既然师父特意提了,他也就接下来做了。
景云边想着寥寥几字的任务说明,边往塔的方向走,小孩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不远不近的跟着,他背着俩人的包裹,小孩抱着自己的伞。及到塔前,他才发现这塔下还有个院子,院里一侧是连舍三间,另一侧孤零零一间小平屋,都关着门,没有人。
正踌躇间,墙根树荫里站起个身影,揣着手,远远的朝他们走来,突然,景云的余光瞥见一片火红的日影落在了青金塔檐上,待他定睛再看时却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