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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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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幼宁靠着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脸上被宋曼抹的那道烟灰痕迹像个耻辱的烙印,烧得皮肤生疼。
沙发上,江霓盯着手里那个白色的小纸包,眼神有些发直,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强撑着站立,此刻疼的钻心。
“妈的。”江霓低骂一声,指甲抠开纸包。
她连水都没找,仰起头,直接把那一小撮白色粉末倒进了喉咙里。
许幼宁看着她干咽下去,喉咙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剧毒。
“那是什么?”
“糖。”
江霓把空纸包揉成一团,随手弹进垃圾桶。她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诡异的潮红。
药效上头极快,不到五分钟,江霓原本因为疼痛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她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坟地里燃烧的鬼火。那种刚被宋曼压制住的颓废与恭顺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报复性的亢奋。
“过来。”江霓冲许幼宁勾了勾手指,嘴角挂着笑,但这笑意不达眼底,显得有些神经质。
许幼宁没动,本能地想往门口缩,这里太压抑了,她想逃。
“跑什么?”江霓啧了一声,身子前倾,一把拽过许幼宁的手腕。她的力气大得反常,掌心滚烫,全是湿漉漉的汗,另一只手直接按在了许幼宁胸前的口袋上。
“钱还在吧?”
她粗暴地隔着布料揉搓了一下那沓厚实的钞票,动作没有半分之前的调侃,只剩下急躁。
“还没丢?算你识相。”
江霓松开手,把自己整个人重新摔回沙发里,声音因为药效上来而变得飘忽:“赶紧滚去买奶粉。买最贵的,进口的!别省钱,那死胖子的钱不花白不花!”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神经质地补了一句:“还有烟。刚才我说要硬中华是吧?不……给我买软的!买两包!老娘今天就要抽好的!快去!”她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赶许幼宁走,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自言自语的亢奋中。
许幼宁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鼓囊囊的口袋,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状态不对劲的疯女人。
那个婴儿还在微弱地哼唧。
许幼宁一秒钟都不想多待。她按住那笔“脏钱”,转身拉开防盗门,逃命似地冲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笼子。
……
周六的商业街,繁华得像另一个世界。许幼宁站在一家高端母婴店门口,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展示着洋娃娃和标价四位数的婴儿车,站在门口都能感觉到那股金钱堆砌出来的富贵。
“欢迎光临。”导购员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挂着职业假笑迎了上来。
但在看清许幼宁那身洗得发白的T恤、脸上没擦干净的烟灰印,以及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后,那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那种眼神许幼宁很熟悉,像在打量误入鸡群的凤凰,又像在审视一个行为不端的小太妹。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的奶粉都是原装进口的,价格比较高。”导购员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语气里是精心包装过的轻蔑,“如果您只是想买试用装,可以去街对面的平价超市看看。”
许幼宁的脸颊瞬间涨红,那道被宋曼抹上的烟灰仿佛更烫了。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径直绕过导购员。
那罐金装奶粉标价四百八,抵得上她半个月的生活费。
她伸手去拿。
“哎,轻点拿。”导购员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个罐子是铁的,掉地上砸坑了你可赔不起。”
许幼宁的手指僵硬了一下。
赔不起?
她摸到了口袋里那沓厚实的、带着江霓体温的钱,一种莫名的怒气混合着荒谬感涌上心头。她没理会,抱起那罐奶粉,又拿了一包最贵的纸尿裤,转身走向收银台。
“结账。”许幼宁把东西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钱被揉得皱皱巴巴,因为汗湿又干透,显得有些发硬。那种混合着烟味、廉价香水味和陈旧皮革味的气息,在干净整洁的柜台上弥漫开来,显得格外刺鼻。
导购员皱着眉,伸出两根手指,像是捏着什么带病毒的脏东西一样,捏起那几张钞票。她把钱举起来,对着头顶的水晶吊灯照了又照,验钞机的紫光在纸币上扫过,发出“滴滴”的声响。
许幼宁站在那里,看着那紫光照在那几张皱巴巴的钱上。她觉得那光不是在照钱,是在照她发霉的灵魂。
“一共八百六。”
导购员把钱扔进收银机,语气冷淡,“找你四十。”
随着收银机“叮”的一声弹开,交易完成。许幼宁接过那个印着精致商标的纸袋,手里沉甸甸的。
走出店门,热浪扑面而来。
许幼宁低头看着袋子里那罐昂贵的奶粉,手指掐得掌心生疼。
钱是脏的,是那个胖子的嫖资,是江霓用尊严换来的封口费。但这罐奶粉是干净的,它能让那个孩子活下去。在这个烂泥坑里,体面早就死了,活着才是硬道理。
……
回到筒子楼,刚一开门,一股热浪就扑了出来。屋里像个蒸笼,老旧的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嘎吱”转动,吹下来的风都是黏腻的。
西晒的太阳毒辣地烤着这间不通风的屋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味道——婴儿的奶腥、江霓身上散发的怪异药味,以及某种香水过度挥发后浓烈到发臭的甜香。
“江霓?”许幼宁喊了一声,没人应。
沙发上,那个女人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姿势。她半个身子挂在沙发沿上,那条伤腿无力地垂着,头后仰,长发湿贴在脸上。
婴儿在另一头饿得嗓子都哑了,正有一声没一声地抽噎。
许幼宁先把奶粉冲好,笨拙地塞进婴儿嘴里,确定孩子不哭了,才把那两包软中华扔在茶几上,转身走向江霓。
“烟买回来了。”
没动静。
走近了,她才发现不对劲。江霓浑身都在发抖,像是在打摆子。她的脸红得不正常,像涂了一层厚厚的胭脂。嘴唇却惨白干裂,上面布满了牙印。
“喂。”许幼宁伸手推了推她,触手滚烫,温度高得吓人,哪怕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烧感。
江霓并没有醒,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做噩梦。
那个药…… 许幼宁脑子里闪过那个白色纸包。许幼宁再迟钝也反映出来了,宋曼给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止痛药,那是透支精力的虎狼药。
药效那股亢奋劲儿一过,加上昨晚严重的伤口感染,副作用反扑回来。
“醒醒!去医院!”许幼宁拍了拍她的脸。
江霓毫无反应,只是本能地往沙发深处缩,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如果不降温,这样烧下去,会死人的。许幼宁看着她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掠过一丝犹豫。但很快,恐惧占了上风——如果江霓死在这儿,她这个“同居者”根本说不清。
死人比活人更麻烦。
许幼宁咬了咬牙,去卫生间打了一盆冷水,又翻出一把剪刀。江霓身上那件豹纹紧身裙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根本脱不下来。如果要硬脱,肯定会扯到大腿上刚包扎好的伤口。
“得罪了。”她拿着剪刀,咔嚓一声,剪开了裙子的领口,随着布料裂开,剪刀顺着中线一路向下。
这具平日里充满了攻击性、总是包裹着诱惑外壳的身体,此刻像个剥了皮的荔枝,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眼前。
然而,当衣物彻底敞开时,许幼宁拿着剪刀的手顿在半空。
胸乳上方,那朵盛开的曼陀罗纹身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在卫生间那次,隔着水雾,许幼宁只觉得这纹身艳俗、张扬,带着江霓特有的风尘气。可现在,她终于看清了。
那朵曼陀罗不是为了美,而是为了遮丑。纹身鲜艳的红墨水下,皮肤并不是平整的。花瓣的纹理覆盖着一个个圆形的、皱缩的凸起,是烟头烫的疤。密密麻麻,被纹身师巧妙地藏在了花蕊和花瓣的阴影里。
许幼宁的视线顺着颤抖的手指往下移。
在她的小腹侧面,还有一道长长的、蜈蚣一样的旧伤疤,肉粉色的增生组织在灯光下泛着光,几乎贯穿了半个腰侧。
这哪里是身体,这是一张记录着暴力的地图。
许幼宁看着那个随着呼吸起伏的曼陀罗纹身,皮肤下的血管在突突直跳,仿佛要透过薄薄的皮肉撞进她的指尖。这个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女人,原来这身最艳丽的皮囊,就是她最不堪的伤疤。
许幼宁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偷窥者,窥见了一个灵魂深处的腐烂。
原本昏迷的江霓突然动了,她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的恐惧中,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许幼宁的手腕,指甲掐进许幼宁的肉里。
“别……”江霓睁开眼,带着一片茫然。焦距并没有落在许幼宁脸上,而是穿过她,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个恶鬼。
“别烫那里……”江霓的声音沙哑不堪,带着一种让许幼宁毛骨悚然的哀求。她紧紧抓着许幼宁,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我不跑了……”
“别卖我……我听话……”
那声音凄厉又绝望,根本不像是江霓会说出来的话。
许幼宁没动,任由手腕被掐得生疼。
那一瞬间,她看着眼前这个高烧的女人,心里那种单纯的厌恶动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恶心,却又极度粘稠的复杂情绪。
在这间封闭、潮湿、散发着霉味屋子里,许幼宁第一次意识到,江霓身上的“恶”,或许并不是天生的,而是某种为了在这烂泥里活下去而长出来的毒刺。
如果不扎人,她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