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雨绽亭》一寸虚白

3、套路

　　夜色沉沉，深圳瑞吉酒店99层欧尔巴意大利餐厅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霓虹汇成流动的星河——福田CBD的摩天楼宇刺破夜空，南山的科技园区灯火如织，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繁华轮廓。李肆一到的时候，宋鸠尔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窗外车水马龙上，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宋总。”李肆一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不疾不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的警惕却分毫未减。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桌面，合同副本被压在精致的骨瓷餐盘下，旁边放着的红酒杯还未斟酒，显然宋鸠尔是算准了时间等他。

　　宋鸠尔转过头，将烟搁在水晶烟灰缸里，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烟身，才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合同：“李总看看，关于核心技术落地对接的条款，我这边有几点修改意见。”

　　合同被李肆一缓缓摊开，宋鸠尔用红笔圈出的地方，条条都切中要害。李肆一垂眸看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的纹路，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些修改，看似是在完善合作细节，实则是在收紧对他的约束——技术资料的查阅权限被严格限制在非核心板块，项目进度的汇报频率被提高到每周三次，甚至连合作款项的拨付，都被绑定了一连串严苛的考核指标。既不让他接触到项目最核心的机密，又能让他乖乖替宋氏办事，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宋总这手笔，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谨慎。”李肆一抬眼，嘴角的弧度不变，指尖却在桌下微微收紧，“不过这些条款，是不是太限制我方的操作空间了？”

　　“限制？”宋鸠尔低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抬手叫来侍应生，淡声吩咐添两杯红酒。暗红色的液体被缓缓斟入高脚杯，在灯光下晃出潋滟的光，宋鸠尔将其中一杯推到李肆一面前，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对方的手背，温度微凉，“李总，合作讲究的是双赢。我给你三个亿的份额，自然要确保项目万无一失。”

　　李肆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端起酒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野心。三个亿？这不过是宋鸠尔抛出来的一块饵，他想要的从来不止这点甜头。五十亿的盘子，核心技术对接的环节，只要他能捏住其中的关键，撬动的利益何止十倍百倍。他仰头抿了一口红酒，酒液的醇香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欲念，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应声附和：“宋总说得是，只是我这人贪心，总想着既然搭上宋氏的大船，不如多赚些，也好让后续的合作更有底气不是？”

　　宋鸠尔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肆一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价值不菲的藏品。那目光太过锐利，李肆一几乎要怀疑自己心底的那点小心思，是不是已经被对方看穿。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面上依旧笑得从容，甚至主动将合同翻到下一页，指着其中一条补充条款道：“这条关于技术保密的违约金，是不是定得太高了？宋鸠尔也知道，我这边的团队规模不大，真要是出了什么纰漏，怕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两人就着合同的条款，你来我往地谈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城市夜景在眼前铺展，从车水马龙的深南大道，到霓虹渐淡的城市边缘。桌上的红酒空了两瓶，侍应生又添了一瓶，李肆一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却依旧清明，每一句话都斟酌再三，既不让步太多，又不至于让谈判陷入僵局。而宋鸠尔的话也渐渐多了些，不再是全程紧绷着的模样，偶尔还会聊两句无关紧要的题外话，比如窗外的夜景，比如这家餐厅的招牌菜。

　　李肆一始终保持着清醒，他知道宋鸠尔的每一句话，都不是毫无意义的。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聊，或许藏着试探，或许藏着暗示。他不敢有丝毫松懈，连举杯的动作，都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既不显得刻意疏远，也不会过分亲昵。

　　“时间不早了。”宋鸠尔抬手看了眼腕上的百达翡丽，表盘上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84楼有我长期包下的套房，李总要是不介意，今晚就住那里，省得来回折腾。”

　　李肆一心里咯噔一下，指尖的酒杯险些晃出酒液。他抬眼看向宋鸠尔，对方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快速思索着，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现在正是合作的关键期，若是贸然拒绝，难免显得生分，说不定还会引起宋鸠尔的怀疑。可若是答应，孤A寡O共处一室，又怕发生意外，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宋鸠尔的心思深沉难测，他不能不防，摸了摸包里的东西，确定带着抑制剂

　　李肆一脸上露出坦然的笑意，微微颔首：“那就麻烦宋总了。”

　　套房在顶层的转角，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映入眼帘的是开阔的空间。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沙发是昂贵的意大利真皮，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精致的茶点。李肆一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的布局，当看到卧室里并排放着的两张两米宽的大床时，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瞬，却又很快提起。两张床泾渭分明，是宋鸠尔的避嫌也好，是他的谨慎也罢，至少眼下，对方没有表现出任何逾矩的意图。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放松警惕，越是平静的表象下，越可能藏着汹涌的暗流。

　　“我去冲个澡。”宋鸠尔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径直走进了浴室。门被关上，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李肆一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红酒的后劲慢慢涌上来，头有些发沉，他索性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却还在飞速运转。他试图从宋鸠尔今晚的一言一行里，找出宋鸠尔真正的目的，可对方的心思藏得太深，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猜不透。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门开了。宋鸠尔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他没有直接上床，而是走到冰箱前，拿了两瓶矿泉水，扔给李肆一一瓶，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两口，才在李肆一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房间里的空调温度调得正好，暖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冲淡了红酒的微醺。宋鸠尔靠着沙发背，目光落在李肆一脸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在餐厅时低沉了些，语气里少了几分商场上的锐利，多了点漫不经心的好奇：“李总看着年纪不大，倒是比同龄人沉稳得多。”

　　李肆一心里警铃一响，面上却不动声色，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调侃：“在这地方摸爬滚打，不沉稳点，早就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不过，我在年轻，那也比你大两岁不是？”

　　宋鸠尔被他这话逗得轻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的纹路，眉峰微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说真的，我倒是好奇，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你这种有手腕的O。毕竟……圈子里的O，大多都被护得娇气，没几个有你这样的商业头脑。”

　　这话轻飘飘的落进李肆一耳朵里，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他一下。

　　李肆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大半，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和无语。合着在宋鸠尔眼里，O就该是娇生惯养、围着Alpha打转的菟丝花？就不该攥着项目、谈着几个亿的合作？他压着心头的不快，仰头灌下大半瓶矿泉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勉强压下那点翻涌的火气。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的自嘲：“大概是我命不好，没那个被人护着的福气。”

　　这话半真半假，宋鸠尔却听出了几分别的意味。他抬眸看向李肆一，对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宋鸠尔指尖顿了顿，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倒也是，能走到这一步的人，没几个是真的顺风顺水。”

　　李肆一没接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矿泉水瓶的标签。他知道宋鸠尔这话里依旧带着试探，可他现在没心思周旋。那句“O很少有商业头脑”像根刺，扎得他心烦意乱。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宋鸠尔抬手看了眼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说完，他站起身，径直走向自己的那张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躺下后，他没有立刻闭眼，只是侧着身，目光落在窗外的霓虹上，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李肆一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那股憋屈劲儿还没散干净。他又坐了几分钟，确定宋鸠尔没再打算开口，才缓缓站起身，对着宋鸠尔的背影胡乱挥了挥胳膊。一会儿抡个软绵绵的直拳，一会儿手肘拐得差点磕到自己，最后胡乱甩了个勾拳收势，整套动作毫无章法，像小孩子闹脾气似的，全程没发出半点声响。

　　打完这套乱七八糟的“组合拳”，李肆一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腹诽：装什么装，不就是个Alpha吗，看不起谁呢。

　　腹诽完，他才觉得心里那点闷气散了些。他走到另一张床边躺下，没有关灯，只是将床头灯的亮度调到最低，昏黄的光线笼罩着房间，让他能隐约看到宋鸠尔的轮廓。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窗外的霓虹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肆一睁着眼睛，脑子里依旧在高速运转，丝毫没有睡意。

　　他不知道宋鸠尔此刻是醒是睡，也不知道对方那句关于O的话，到底是随口一提，还是另有所图。他只知道，从踏入这家酒店开始，这场无声的博弈就从未停止。宋鸠尔看似温和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而他不知道的是，身侧的宋鸠尔同样没有睡着。黑暗里，宋鸠尔的眼眸清明如昼，童年那些被偏爱的委屈、被苛责的不甘，像潮水般漫过心头，却被他死死压在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流露。他想起小时候，在香蜜湖的别墅里，被父亲逼着学金融练礼仪，连玩一次模型飞机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一丁点的时间，一个模型拼了一年多的时间，好不容易完成，却让弟弟看到了，弟弟一哭，爸妈就指责自己，自己是哥哥……要让着弟弟，模型就被拿走了；想起他拼尽全力做到最好，换来的却只有一句“宋家的继承人，不该有软肋”。这些过往，是他长成如今这副八面玲珑模样的根源，也是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软肋。

　　但他从不会让这些情绪，成为别人拿捏他的把柄。哪怕是在这样寂静的深夜，哪怕是在半梦半醒的边缘，他也能将所有的脆弱，收拾得滴水不漏。

　　李肆一依旧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脑子里乱糟糟的。心想着“我在坑宋鸠尔这最后一笔大的……我就接柳婆婆来城里生活……”其实李肆一赚的钱足够带柳婆婆来城里生活了，只不过柳婆婆一直婉拒，非说要等李肆一成大老板了，不用顾虑任何事情了，她才会去

　　窗外的霓虹不知何时淡了些，天快要亮了。李肆一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只有一点清明的念头，在脑海里愈发清晰——这场棋局，落子无悔，他和宋鸠尔，总要分出个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