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王元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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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小鸡用软软的喙在陈厄的掌心轻啄，语气中带着难以忽视的兴味：“进去看看，来都来了。”
“真遇上什么不对劲的，跑你总会吧？”
陈厄低头看着他，那双豆丁大的、滑稽的玩偶眼中闪烁着蓝色光点。
陈厄竟从其中读出些跃跃欲试来。
他顺着门缝向内看去。
初秋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倦意，穿过落地窗，懒懒地趴在地上。
冷硬的金库保险门之后并非是陈厄想象的各类高智能器械一齐运作、滴答作响，反倒是格外温馨的简单居室装扮。
一名头花花白的老者正闭眼躺在阳光下的一把摇椅上。
他穿着件酒红色唐装，戴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形容精瘦，脸上只有浅浅几道岁月的痕迹，除去眉骨上那道骇人的疤痕外，他看起来和街角公园清晨锻炼的那些大爷们也没什么区别。
“这就是王元宏？”陈厄轻声问道。
肖哲对陈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王元宏面前站着一名西装革履的男性，对方约摸三十出头，身材匀称，从上到下收拾得干净利索，脸色却微微发白，眼下是同其他员工一般的、难以掩盖的青黑色。
他似是王元宏的秘书，正微微低着头和对方汇报消息。
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房间中犹如蚊鸣，陈厄听不太清楚。
“……下面出事了……”
“前年……年度最佳员工……”
王元宏睁开那双已显老态的鹰眼，浑浊的眼球在眼眶中滚动两下。
他转而很轻地叹了口气：“白玉茹？我对她有印象，很上进一个小姑娘，那年颁奖时候我也在，她很有朝气哦。”
“医院那边怎么说？”
男人陷入沉默，头垂得更深了。
半晌，他闭了闭眼：“医院那边说是……心脏骤停，可能救不回来了。”
心脏骤停。
唯有这四个字，陈厄听得格外清楚。
那颗原本就在胸腔中不正常跳动的心脏似有所感，也开始剧烈鼓动起来，一下又一下用力撞击着陈厄的肋骨，砸得他脸色惨白，几乎要跪倒在地。
一只手扶住了他。
不知何时，黎昭竟从陈厄掌中那“偶”中脱离了出来，他面无表情，扶住险些滑倒的陈厄，甚至将对方直接揽在怀里。
“回神，静心。”黎昭一手稍稍撑开那扇门，另一边却禁锢着陈厄。
他冰冷的吐息落在陈厄耳畔，那股蚀骨的冷意又一次激得陈厄直打哆嗦。
“你怎么？”陈厄微怔片刻，回过神来。
他视线扫过黎昭触在门上那只手，那只手因为转运机扰动的引力场而有些透明。陈厄眸中闪过惊惶，低喝道：“你不要命了？”
黎昭安抚般轻笑着摇头：“只一会儿而已，不碍事。”
他目光锐利，透过狭窄的缝隙，落在王元宏身上。
王元宏似有所感，他斜着眼往那条门缝处一瞥，正撞上黎昭的目光。
那双眼中的杀意过于浓重直白，饶是王元宏早有准备也禁不得瞳孔一缩。
他深吸口气，闭上眼强装镇定道：“你回去吧，既然是在公司出的事，一切按流程处理。”
男人应了声。
因为连日的疲惫，他的反应要同平日里明显慢上半拍，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听王元宏幽幽笑出了声。
“你们还是来了。”
王元宏那本因听取汇报而微微挺直的背脊缓缓塌了下来，似是突然卸下了某种重担。
他语气平和，笑吟吟地转过身，正面对着那扇锁了大半个月的防盗门。
那扇门大敞着，被囚禁在楼梯间的阴暗一寸寸像温暖的房间内蔓延，仿若摄魂夺命的血盆大口。
阴风阵阵，鬼气森森，智能系统重复着“欢迎回家”。
但却空无一人。
秘书的脸色霎时惨白。
他不敢多想，亦不敢多问，脚底抹油，逃也似的沿着来时路脱离了这是非之地。
陈厄从身上摸出了显像仪。
他的指节有些僵硬，扣动了圆盘侧面的开关。
那小小的黑色圆盘在他掌心启动，漆黑屏幕上的金光闪耀到晃眼，陈厄的眼底却只剩下冰冷。
透过那一方屏幕，原本温馨雅致的居室终于剥去了这层虚假的伪装。
哪里有什么午后的暖阳？
在显像仪的世界中，根本不存在那扇俯瞰城市的落地窗。
空空荡荡的黑色区域里，用无数细密白线构造出一张网眼细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巨网。
而漂浮在空中的所谓“阳光”，是无数细密如尘埃的金色颗粒。
仿佛一场逆流的金色暴雨，数不尽的运势点从整栋大楼的各个角落一齐涌来——甚至包括刚刚望风而逃的那个秘书离开的方向。
也包括王元宏自己。
金色颗粒在空中弹动、挣扎，却被那张网挡回，被那锋利如刀的网线切割成更小的碎片。
运势点被汇聚、囚禁，最终涌向房间中与王元宏所处方向全然相反的一个角落。
角落里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红木书桌。
那张书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桌腿上是数不清的划痕刻痕，甚至还有小孩子用记号笔画出的涂鸦。
桌面上放着个正在运作的监视器。
而所有的金色颗粒，尽数汇聚在了监视器旁的一座摆件上。
同那书桌一样，那也只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假山盆景，云雾缭绕，流水生财。
但在常人肉眼无法窥得的世界中，厚重到几乎粘稠的运势点正在盆景中流淌。
那本该是流水的漕渠中，翻涌着挣扎的运势点，源源不断，最终被抽成一股股金色细线，自四面八方缠绕在王元宏身上。
黎昭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指尖轻颤，竟然闪过一抹与这金色别无二致的金光。
他指腹按压着那把与他如影随形的折扇，扇柄被碾到寸寸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细碎的颗粒自折扇上掉落。
露出尖锐的骨质。
黎昭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全身的气力，只落下轻飘飘几个字：“他跑了。”
说完，似是再承受不住引力场对他灵体的撕扯，黎昭轻触上陈厄仍认真托在掌心的“偶”。
又缩回到了黎小鸡的壳子里。
第一次见到显像仪中世界的肖哲看得瞠目结舌，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他盯着面前的一切，喃喃开口：“这就是……运势点。”
与其说王元宏是在抽取运势续命，不如说，他更像是被这些运势囚禁了。
他躺在那把摇椅上，从头到脚都被金色细线环绕、包裹。
仿佛一只巨大的、肥硕的、却又任人宰割的蚕蛹。
与此同时，他的手腕上赫然拴着一根猩红到几近发黑的细线。
那根线有如活物般搏动着，与心脏跳动的频率别无二致。
它一端绑在王元宏身上，深深扎进他枯瘦的血管中，而后跨过整间屋子，将另一端连接在了红木桌面上那个正在运作的监视器上。
混着血色的运势点正通过这种方式向监视器的另一端传递。
陈厄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涌上心头。
他两只眼中遍布血丝，凑近黎昭，声音沙哑，沉声问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黎昭默不作声。
“说话啊！”陈厄怒骂一声，握着“偶”的手掌收紧，双眼死死盯着显像仪里那根搏动的红线。
无数金线被过滤成时断时续的一条，落在陈厄眼中，时而扭曲成白玉茹那颗停跳的心脏，时而变形为黄泉道上盘旋的乌鸦。
黎小鸡在陈厄攥紧的掌心挣扎两下，豆豆眼中蓝光明灭不定。
半晌，他才缓缓出声：“用这种方式，从他体内过滤掉杂乱的‘气’，将纯粹的，只有他的‘气’的运势点转移给……那一侧的人。”
他的声音中满是疲惫，甚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种连接方式有些年头了，”黎昭顿了下，头一歪躺在陈厄掌心，“因为是强行抽取，获得的粒子会相对杂乱，所以在提纯技术出现之前，会使用这种方式。”
“全部导入某一人体内，将他作为一个中继站，利用他的灵魂能量筛选之后，再导入真正的……”
黎昭闭上了眼，说不下去了。
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将他反复凌迟，恶狼盘踞一隅，乘虚而入，用千万生灵性命织作漫天金线，敲骨吸髓。
随之不过转瞬，山河倾覆，江山易主。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
“别多问了，”黎昭重重地啄在了陈厄的指尖上，突兀地转移话题，“你现在要做的，只是关停那个机器而已。”
“关不掉的。”
王元宏依然在笑，那笑容看起来却格外诡异。
他躺在摇椅上一动不动，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金色细线却越缠越紧，他闭上眼，晃动着，问道：“你们……要听个故事吗？”
陈厄与肖哲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解。
王元宏低笑一声，苍老的喉管中似是有虫豸在爬：“说不说，这都不重要，我来讲给你们听。”
“有一个父亲，他年轻时忙于创业，四处奔波，顾不上家里，中年时终于有所成就，回过神想要补偿家人，却发现妻子早就与他疏远，儿子更是对他百般厌恶。”
他的声音中带上了哽咽，浑浊的眼泪在眼眶中滚动。
“他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去做善事做好事求他们母子原谅，但他的妻子早早离世，他的儿子也身患绝症，将不久于人世！老来丧子，何其悲也！”
王元宏挤了挤眼眶中的泪，语气却骤然冷了下来：“所以他决定，以命换命，他和鬼神做了交易，将自己剩下的寿数换在儿子身上，只为了补偿、补偿曾经的遗憾！”
纵横交错的金线漫过他的脖颈，束缚住他的咽喉，层层金线横七竖八缠绕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奇谲的光影。
那双鹰眼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陈厄三人，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
“你们关不掉的。”他重复道。
“人，能逆天改命，能胜过天，你们，阻止不了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王元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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