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和原野》七月烟雨

8、落难少爷 这男人搁在

　　袁野再次气笑了。还让她演上了。“你不怕他把我拉进去熬了？”

　　“我不是拦着了吗。”宋夜抬手指向昏暗的胡同里，“这里面的家庭作坊，几乎都是三代人同住，少则一家六口经营，多则一家十几口经营。一二楼是作坊，三楼自己住，四楼还要租出去。零零总值一个月的收入养活一大家人。如果拆了，只有一楼能拿到补偿款，或者同平米的返迁房。请问袁总，这样的地段你们按照长林市市场价格给补偿款。他们能拿多少？”

　　“这片按照市价4500元每平米补偿。”袁野道。

　　“之前两拨开发商定过价，我估算一下，一家补偿款约100万，或者两套不足百平米的回迁房。”她顿了顿：“一百万听起来不少了。可是这笔钱要均摊在祖孙三代人身上。如果选回迁房，祖孙三代住两套房，没了作坊，年轻人得重新找工作。四五十岁的人，想再就业没那么容易。”

　　结论显而易见，这里再破也没人愿意搬走。

　　袁野看向宋夜。她的分析显然比报告上的数字更犀利，更现实。不得不说也更有说服力。可他不是做公益的，原世也不具有福利性质。

　　他不能让福利院在原址上新建，不能保证小学不迁走。甚至不能给拆迁户一个让他们满意的数字。

　　袁野忽然问，“你住的那栋小楼，也是违建？”

　　宋夜看了他一眼。“是。”

　　“你想搬吗？”按理说，作为北辰的副经理，宋夜的收入应该不低。他不明白宋夜为什么还要住在待拆区里。这里脏乱差，甚至没有路灯。

　　“不想。”宋夜的回答很直接。却不说原因。她转身往回走去找小车：“还有两站。”

　　电动四轮车再次启动时，已经临近中午。太阳爬到了头顶，驱散了晨雾，也把拆迁区的破败照得更加清晰。

　　袁野看着窗外，堆在墙角的废品，蹲在门口吃饭的工人，放学后成群归家的孩子。

　　这是一个他不熟悉的，但却完整的温暖的世界。破旧，拥挤，但有活力。

　　小白鹅们摇摇晃晃地停在了一条人声鼎沸的街口。袁野还没下车，就被扑面而来的嘈杂声震得怔了怔。

　　无数电喇叭的叫卖声、劈叉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骂声、电动车鸣笛声，混杂着各种杂物的味道、食物的香气，像一锅煮沸的杂汤，热腾腾地摊开在眼前。

　　“北山大集。袁总赶过集吗？”宋夜关掉电门，转身朝他抬了抬下巴。“听说原世在找这块地的持有人，计划放在项目五期开发。既然有计划，总要知道都拆了什么。走吧。”

　　袁野又从宋经理脸上看到了玩味的笑。他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脚刚落地，就险些被一辆载满蔬菜的三轮车蹭到。他下意识后退，皮鞋踩到一摊软乎的东西，脸色瞬间僵了。

　　宋夜看在眼里，忍住笑意，提醒不敢低头面对现实的男人。“是烂白菜叶，不脏。”

　　太好了不是翔。袁野再次整理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从容。可他穿着挺括的衬衫西裤，价格不菲的皮鞋站在这里，就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再看宋夜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跟上，走散了，你得自己走回去。”宋夜说着率先扎进人堆里。大集的出入口总是摊贩最密集，人流浪最大的地方。一点不比黄金周最知名景点的人流量差。

　　袁野赶紧跟上。挤在人群里，他第一次感觉到视线能如此密集，如此扎人。

　　北山大集位于白龙河边，沿河延伸出去近千米。摊位摆成六条弯弯曲曲始终平行的线。把河边挤得满满当当，行人摩肩接踵。遮阳棚撑起一片天色彩斑斓的天。在这里阳光也只能见缝插针地把光洒在摊位、货物和攒动的人头上。

　　“市集规划，每五米一个摊位，每一条200个摊位，六条线大概有1200个摊位。但也有一家占用两、三个摊位的情况。白天是市集，晚上是夜市……”宋夜边走边解说。说着说着发现身后没人了。

　　不会又被那群混子给抓走了吧？！

　　宋夜踅身往回找人。往回走了约莫十米，才看见袁野被拎着一对儿走地鸡的阿姨挡住了路。

　　他大概不肯在活鸡和人之间挤过来，只能板着脸原地等阿姨买完水果先过去。

　　见状，宋夜很想吼一嗓子“矫情什么”，可是见他急得满头大汗，还是停在水果摊前等他。带个洁癖骄矜的少爷出门，这不是常态吗？

　　她转而看向水果摊，拿起橙子问：“橙子怎么卖？”

　　“别人五块，你六块。”摊主大姐嘬了下嘴，睨着宋夜说：“我家姑娘上个月奖金全扣了，你们那么大个KTV差小姑娘五百块钱吗？心真黑！”

　　这位摊主姐姐一怒之下长了一块钱，宋夜觉得还能接受。她放下橙子解释拿起一个柚子。“这个我真不知道。柚子呢？”

　　“柚子八块。你八块五。”

　　很好，怒气值降了五毛。

　　“六块五，我挑俩。”宋夜丝毫不怒。已经开始动手挑拣，动作麻利，“橙子来三斤，再装点冬枣。枣子甜不甜？”

　　“给我姑娘补上奖金，这些我都送你。”

　　“那不能够。不过我可以回去问问，什么原因扣的？”

　　“你说的啊，别扭头就忘了。我可知道你家在哪儿，你不办事我去你家找你。”

　　“找呗，多带几个，咱们凑一桌，边打牌边聊。”宋夜把挑好的水果递过去。

　　拎着土鸡的阿姨终于买完水果离开了。经过站成木桩的年轻人，侧目打量。土鸡扑棱两下，袁野立刻瞪大眼睛，三两步走到宋夜身后站定。

　　摊主称水果报价，宋夜扫码付款时见摊主看向她身后。

　　宋夜头也不回，把三袋水果递到身后：“拿着。”

　　袁野接过塑料袋。低头看手上的袋子。倒反天罡啊。

　　“愣着干嘛，走啊。”宋夜催道。

　　或许是周末，市集中段人也不见少。袁野的衬衫被挤得皱巴巴，西裤上被不肯赴死的鱼甩了一溜雪水，留下两只小脚丫印。

　　宋夜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停下来问问、看看。走到第一趟尽头，宋夜手里多了一个玩具礼盒，一个毛线钩的向日葵挂件。

　　宋夜把毛线挂件塞进卫衣口袋。转身看见袁野正盯着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出神。糖画师父用勺子舀起融化的糖浆，手腕轻抖，寥寥几笔就勾出一匹马 。

　　“两只。”宋夜扫码付钱。

　　袁野回过神，摇头说：“我不吃。只是觉得手艺很好。”

　　宋夜没理他，接过一只咔嚓咬一口，转身继续走。糖画师父把另一只糖马递给袁野。“女朋友都买了，尝尝。”

　　“她……”袁野看向两步远的宋夜。“不是。”

　　“哟，那你抓紧啊。”糖画师傅打趣道。

　　“谢谢。”袁野接过糖画，两步追上宋夜。他跟在她后面，举起糖画对着阳光看。光从糖线里穿过，像琥珀晶莹剔透。

　　他咬一口，脆脆甜甜，不过入口不久就化了黏在了牙上。

　　宋夜走到头转向到河边卖熟食和炒菜那条摊位街。两个人走走停停，宋夜讲哪些是本地人，哪些是外地人。

　　经过卖烧鹅的摊，宋夜停下。弯腰看玻璃柜里几只油亮金红的烧鹅。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麻利地给客人斩件。

　　“烧鹅半只，要下庄，搭个鹅颈。”宋夜扫码付钱。又扭头对旁边摊位炒菜的大厨说：“溜肉段、合菜。”她扭头问袁野，“你吃什么？”

　　袁野原本站在宋夜身后，闻言向前一步站到宋夜旁边略弯腰低头朝遮阳棚里看。遮阳棚下四张蓝色塑料桌配塑料凳矮，全都坐满了人。如果他们进去吃，需要跟别人拼桌。他眉心不自觉已经皱起来，满心不想在这里吃。但还是说了一句：“这些够了。”

　　烧鹅老板在袁野站到宋夜身边的时候，就盯着袁野看。他手上动作没停，刀起刀落，烧鹅被整齐斩件。他额外多切了几块鹅血和豆腐，一起打包，又浇上一大勺色泽油亮香味醇厚的卤汁，这才递给宋夜。

　　“谢谢。”宋夜接过沉甸甸的餐盒。“钱转你了。”

　　“这帅哥我看着眼熟。”烧鹅老板声音不高，但附近的摊贩几乎都听见了，一个接一个伸长脖子打量袁野。

　　“他是不是那个开发商老板？”

　　“是他买了这片？”

　　“宋夜，他谁呀？”

　　“认错了，KTV新来的服务生。”宋夜打消了在这里吃饭的念头。她把烧鹅递给袁野。“帮我拎东西的。别这么敏感。人家怎么说也是开发商总，怎么可能跟我逛大集。”

　　“能不敏感？听说政策下来了。”

　　“听说了，返迁房一比一给，补偿款市价1.5.”

　　“这哪成啊，不是要命吗？”

　　宋夜和袁野站在炒菜摊前听着摊主和逛街的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说着说着，不知道谁骂了起来。

　　宋夜看袁野。袁野认真盯着锅里的合菜，好像很馋的样子。她嗤笑，袁野看她。“宋经理用心良苦。”

　　“不不不，还是……你更辛苦。”她的眼睛从下往上端详一遍袁野。

　　皮鞋上鞋印叠着鞋印，西裤上有泥水、灰和鱼鳞，衬衫皱了，一只袖扣不见了，就连早晨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都乱了。

　　他两只手上提满袋子，或许东西太重，手背和卷起袖管的小臂上青筋绷出蛇形的弧度。

　　他个子高，身姿笔挺，体型匀称，脸比商K最帅的那个也不差。

　　此时即便一身狼狈，可他与生俱来的体面还在。

　　这男人搁在这里，还真是鹤立鸡群。

　　袁野似笑非笑地瞥身边人一眼。四目相对，滋啦啦，凭空冒出一股火药味，气味之大甚至盖过了单炒灶上爆出的烟火气。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