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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头破落老牛,要人往前杵一杆子才走得了一步。可是有什么法子,我睁眼看天,天是黑的,雾蒙蒙,路藏在后边儿,看不清,看不见。总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吃饭,为什么非活着不可,为什么人个个飞得那么好就我烂泥似的滩在这儿,不退也不进。

      人在失意时是容易做傻事儿。没有谁可以叫上便一个人去喝酒,周围都是些大老爷们,下了班就遵循传统和同事喝两杯,家里老婆等着,在外百无禁忌,满怀恶意打量店里的独身女性。已经有点儿醉了,我看不太清他们的神情,但那目光里的恶意有如实质,跟针儿似的要扎满我全身。

      看就看呗,我想,左右真有点儿什么也无所谓了,左右真有点儿什么,也算是给我作了个寻死的借口了。光脚的总不怕穿鞋的。

      我甚至还有些巴不得坏事发生,来给我麻木的身子来几巴掌。

      气氛逐渐浑浊、恶心和让人窒息,就要来了,我能感觉到。——突然居酒屋的门打开。新鲜空气涌进来,好几个戴口罩的大高个儿也跟着涌进来,咋咋呼呼,却又是鲜活干净的。

      我瞄到隔壁桌抬起的屁股放下。

      那群大高个拥着坐在了我前桌。像是忽地被人从梦里拉起,我打个激灵,察觉到自己的失控。还好没什么事,还好没什么事……于是我只好去瞧瞧他们,来安顿下狂跳的心脏。

      大高个儿们穿着球衣,看不出是什么球,姑且先叫运动员好了。身板是意料中的壮硕,发色倒五彩缤纷,除了几个明显的外国人,橘的,银的,灰黑的,特别但又很自然,只一个浅金的能看出染的痕迹。

      技术这么参差不齐,他们没在同一家理发店做头发吗?

      橘色头发的和灰黑色头发的兴高采烈回味自己的超常发挥,灰黑色头发的那位神似猫头鹰,笑声也颇有特色;浅金色头发的在和黑色卷毛斗嘴,边上有个相貌成熟点儿的劝架。

      浅金发色的那个相比黑发男人的阴沉,看起来有点儿轻浮。他的位子和我面对面,视线偶尔会对上。开始几次他只不在意地视线冷冷地扫过,而后渐渐挑衅般地也盯回来。

      我随他看,最后反倒是他先败下阵来移开眼,次数多了他也不盯了,再不小心撞上目光,他会先不自然地别开眼——竟没有豹一般地乘胜追击。大概性格并不同外表同等。

      我从嘈杂的环境中艰难分辨出他们的姓名——橘色头发叫日向,灰黑色头发叫木兔;浅金色头发名字是侑,他称呼劝架的为队长,叫黑色卷毛“臣臣”。大概是爱称,看着吵挺凶但实际上关系很好吧?

      我啜着啤酒,直直望着。也没管礼不礼貌了,像看一出喜剧,太入神,没有发现空气又重新浑浊起来。

      “小姐,一个人?”惊醒时带着烟味和酒味的中年男人已经快要贴到我身上来。我皱眉微微后退,那男人就跟被激怒了一样,伸出肥臭的手要来捏住我。好恶心,我扶桌踉跄站起身要往后避,面前蓦地横过一条手臂,牢牢抓住那只朝我伸来的手。

      浅淡的汗味儿飘来。我循着手臂望去,是那个叫侑的运动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这桌。余光里,那群运动员也停下了交谈,一齐站起来,都望着这边,黑压压一群,极有压迫感。

      “喂,这么强迫人家不太好吧?”侑嗓音低沉凶狠,手也逐渐用力。中年男人起意时大概没想到这出,这会儿疼得五官乱飞,什么痛呼脏话都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出了口,好不容易才倒出句对不起下次不敢了,让人给松了手。

      酒早醒了大半。我看着那人骂骂咧咧离开,吐出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我稳了稳心神,怕归怕,总得先跟人家道个谢,便转向他们。对上侑的目光,他眼里的担忧还没有散开。

      我鞠了一躬:“太感谢你们了,不然……”后果我不敢想。咽下后面的词句,“各位的账我来结吧?就当是回礼了。”那桌运动员看向还站在我面前的侑,好似在等他表态。我也看向他,但他一句不发,只盯着地板。

      场面静默下来。我有些尴尬,起身就要去结账。那位队长适时出声:“不用这么客气,我们也就是顺手。”

      “要的。”我坚持,收拾了东西就找到老板付了账。结账的时候能听到后面男孩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我没细听内容,想着给完钱跟他们道个别就走,走的时候却被侑叫住:“那个,我送你回去吧。”

      我回过头,金发大高个又站出来,看起来挺紧张的。兴许队友里有谁给他提点儿几句,他背后一片亮着好多双好热闹的眼睛。

      “不用了,我……”“我送你回去。刚刚那种事不知道还会不会出现,多个人总安全些。”
      这回坚持的人变成了他。我顿了顿,扫一眼居酒屋内,竟真看到几个又蠢蠢欲动的家伙。“好吧,”我改口,“麻烦你了。”

      他眨巴眨巴眼,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快答应。我走到门口,见他没跟上来,问了句,不走吗?他才和队友道了别追上。

      入秋,日头落的早,这会儿天已差不多全黑了。我们安静地走了一会儿。晚上风很凉快,我瞥一眼他的运动衫,随口问道:“你不冷吗?”

      他这才像是终于得到了开口的许可一般,停下脚步套上外套,边套边说:“你……你不怕我和那些男的一样吗?”

      我也停下脚步等他:“什么一样?”

      “你知道的。”

      我耸耸肩,“你看着不像。”

      可能我看起来不够真诚,引得他追问:“如果我其实是呢?我可是染了黄毛的诶。”

      “那就是呗,我也没办法了,随便吧。”

      “是吗?”

      他眯了眯眼,有点像狐狸,凑近佯装要亲我:“这样也无所谓?”

      装的样子忒凶,但再凶也早已被我勘破了本质——只是看起来轻浮,可心底还是纯良的。

      他不知道他和那些中年男人能很轻易看出来区别。后者油腻、龌龊且猥琐,而前者是那种流连花丛也会一个分了再谈下一个的。

      不过最大的区别也许是他很好看。

      “对啊。”

      约莫被面前这个女人的无赖镇住,他撤回身子,换上一幅丢了面儿的表情。挺大个儿,但一副小孩性子。我心里喟叹。

      过了一阵,他闷闷开口:“我染头发是为了和双胞胎弟弟区分。你别误会了。”

      他还有双胞胎兄弟啊。我带着略微的诧异瞥他一眼,他没看到。

      “哦。”

      看到了或许会炸毛罢,大声说自己就是哥哥之类的。

      走到十字路口,我们停下。等红灯的时候他没头没脑的来了句:“你有……吗?”

      话说一半时面前正好有车呼啸而过,淹没了他的话。

      我没听清,下意识追问:“什么?”问完才发现他红了脸,心里大概猜到什么又不确定。可再问他也不说了,一副绞尽脑汁想转移话题的样子。

      不说算了。

      且不说原本过快的节奏不是我的风格,就说现在我也没有那种心力。我没问下去,看着灯变绿了抬腿就走。他很快跟上,和我并肩走,大抵是难为情了,也没再出过声儿。

      能看到我住的地方了,我止住脚步:“我家到了,谢谢你。”

      他看了看面前的岔路口,“你……家就到了?”

      “嗯,送到这里就行了,麻烦你了。”

      “……喂!”

      眼见我朝其中一条岔路迈开了脚,真打算就这样直接离开,他好像终于按捺不住。我闻声收回脚,见他勉力装得潇洒地,“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不论周末如何惊险,班还是要照上,这个月不剩几天,总不能就这么丢了全勤奖。

      但这事儿我没法一个人憋在心里。

      只是我翻翻联系人列表,读书时的朋友早已日渐疏远,工作后的同事不可尽信。向妈妈倾诉吧,妈妈正好发来信息问是否需要寄些吃的,字打了大半又尽数删去,最后只回一句不用。

      家离得很远,不必再让妈妈操些无用的心。

      于是上千的联系人找不到一个可以交心的。

      划回消息通知顶部,指尖正好停留在侑的聊天框。我点进去,里面是他今早拍的路上发现的小猫咪的相片。

      联系人列表多了一位,我本没什么感觉。英雄救美,惊心动魄,确容易让人沦陷,只那不过一晚,人生多少个一晚呐,这一晚也会像沙土掩埋废墟一般慢慢儿地在脑海中被吞没掉吧。

      但显然宫侑不这么想——加上好友那天他就发来他的全名——他总时不时发来些消息,让他的对话框始终处于列表第一页的位置。有时候是他晨跑时看到的朝霞,晨曦柔软,粉红色的云彩素雅温暖;有时是减脂中的一顿健康餐,他会附上“肉好柴,味道好淡”的吐槽。

      在我问他是什么球的运动员时,他很快回了信息:“原来你还不知道吗!?我还以为很明显的——是排球哦。”之后他便经常发一些训练的视频,当然大多是他个人的精彩瞬间。

      对他的消息我虽然不是每条都能及时看到并回应,但一开始也有尝试过每条都仔细回复。一些赞叹,一些附和,每每回复一句就能引出他好几条的回信,于是天越聊越久,往往聊到后面我已经词穷,不知如何回复,又不好不回复,便只能“噢”“这样”地应付过去,直到他的兴致也消减,不再发新消息过来。

      他太热情了,热情到我几乎要害怕他发来消息——但即使这对我内心的重担已算是雪上加霜,我也承认,我其实不太想完全拒绝掉。他是这么久以来重新滋润我对友情的触感的甘露。于是进退两难。

      我也承认自己对他存着好感,可能是在居酒屋时,可能是并肩走在街上时,那种得到拯救或是意外的松快的感觉。只是他帮过我,我很感激,我们却还对对方都不熟悉。我没法儿对一个陌生人深陷情网。

      浑浑噩噩又是一周。

      工作结束,回家冲过澡躺在床上,我习惯性地打开聊天软件,却没能如常在第一页找到宫侑的对话框——整整一天,他没发来任何信息。

      加上好友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在我开始烦恼如何回复宫侑的消息时,他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过分热情,收敛了起来。

      等到晚上,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不适应。消息延迟?封闭训练?也许他根本忘了发消息的可能性才是最大的,但我不愿去想。

      胡思乱想之际,手机震了一下。是宫侑。很突兀的一条,没有任何铺垫:“明天你有空吗?要不要来看我们的友谊赛?”

      我爬起来,“当然有空。只是你们的友谊赛……我可以去看吗?”

      “怎么不可以?对面也有带家属的。”消息发出马上被撤回,他很快又改了发上来:“怎么不可以?对面也有带朋友的。我带你进去。

      “刚刚有错别字,你没看到吧?”

      我笑出来,“没有。”当然看到了,但显然不太适合说出来。

      敲定了时间和碰面地点,我们互道晚安。我呼出口气,兀地感觉心情好像轻快了一点儿。没多久就睡熟了。

      比赛在侑他们的俱乐部进行。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俱乐部门口,本来做好了等上一会儿的准备,却意外看见宫侑已经等在那里。

      他带着顶鸭舌帽低头玩手机,听到我的动静后抬头,特酷地笑了一下。我跑几步走完剩下的路:“久等了,我没迟到吧?”

      他提拉一下帽舌:“没迟到,离我们约的时间都还有十分钟呢。走吧。”

      我跟上去,心里总忍不住想问他昨天一直没发消息过来的原因。可问出来又太刻意,好像我对他这个人在意了起来,感觉上失去了某种主动。

      宫侑走了两步,慢下来,回头瞄了我一眼。我余光扫到他的视线,再往那边看时,他已经把头转了回去,只能看到他望向别处,一只胳膊抬起来抓挠后颈:“那个……我昨天,因为要比赛了,训练有点多,”许是抓到无处可抓了,手垂下去,又无处安放一般,重新插回外套兜儿里,“没有给你发消息。”

      嚯,我微微睁大眼。这小孩儿有读心术么。

      不自在的解释像掩饰,我猜他昨日的举动是存心。可能是不知哪儿学来的钓人,或者又是什么队友指点的一二,半信半疑试了,事后又懊恼丧气,第二天见面了还忐忑我的态度想法。

      我蓦地生起些逗他的心思:“这样啊,还以为是你觉得我太无聊,不想跟我说了。”

      他听完猛地看过来,边瞪眼边扭头,张口吸气想要否认。我噗嗤一声,抢在误会诞生前把它扼杀在摇篮:“开玩笑的。”

      宫侑木了一下,接着作出松了口气的放松状。

      门口和场馆本身没有太长距离,这时我们已经摸到体育馆的边缘。宫侑带我从一个侧门进去,上了二楼,拐进个空房间。

      看起来像是休息室。我扫了眼四周,灯光亮堂,房间敞阔,墙边并排摆了两张黑皮沙发,对面是台电视。

      宫侑上前,摁开电视。我见状睨了他一眼:“不是说来看比赛?”怎么打开电视了。

      他端的是一派理直气壮:“出了点状况,对面的队伍被堵在路上了,要晚半个来钟,怕你无聊。”

      原来真是来看比赛。和看电视。

      他做的这么直白端方,倒使我生起点儿坏心思来了。我轻笑一声,瞧着他的表情,温言细语:“我倒觉得电视没你们好看呢——这段时间你们是训练吧?我能看么?”

      宫侑的面色犹疑起来,开口却不是我以为的不方便:“训练会比较枯燥……”而且凸显不出我的厉害之处啊。最后这句他没说出来,可那略带烦恼与懊恼的脸蛋,意思很明显。

      我心中暗笑。小孩儿争口气,怎也这么可爱得紧。假装没听到他后面说的,我一口气做了决定:“没关系。”

      宫侑面上闪过一丝没藏好的不情愿。但还是将我带去了观众席。

      场内很宽阔,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自宫侑带我出现在大家眼前,气氛就变得松散起来,不少他的队友偷瞄着我们,面上带着憋不住的挪揄笑意。

      上次见过的黑色卷毛、灰黑色头发、橘色头发他们都在。我淡淡扫一眼过去,有的一下缩回脖子状若无事,有的淡定地和我对视一眼,朝我点点头打个招呼。我也点头致意回去,却不知宫侑是不是注意到了,微一侧身,挡住了我和那个黑发男人之间的视线。面上还装作没事儿人一样,转过头来叮嘱我如果他们起哄不用管。

      我探头望了眼楼下蠢蠢欲动的人群,心想之前的起哄大概多是你最积极吧,这会儿也要忧虑起自己被起哄的事了。我感到好笑,不过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说好。

      宫侑这才放心下楼。

      从训练,到对手方球队到达、比赛开始,我一直在看台上坐着,远远地努力盯着下边舞动的各色脑袋和黄蓝相间的排球。明明占据最好的视野,看完球赛我才意外发现,自己脑海里竟只留下一个人的影像。

      他高举着双手托球的,他高高跃起猛地一下把球打到对手触碰不到的地方的,他发球时的凶狠的气势,他得分后看过来的骄傲的求夸赞的一眼。

      就像一只华丽骄矜的小狐狸。

      想到这里,我浅淡地笑笑,笑容未散,便迎上刚打完球、衣服都没换,气喘吁吁上楼来接我的宫侑的脸。

      他脸上带着疲态,在明亮的金发与耀眼的灯光衬托下白得发光,黑色短裤下毫无遮挡的美好风光让我晃了晃眼。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停在那儿,而随着风光摇曳,宫侑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嗯?你在看我的大腿吗?……有那么好看吗,比我的脸还好看?”

      最后几个字可爱地说得嘟嘟囔囔,很小声,可惜距离挺近、我也听力不错。

      我回过神,目光重新聚焦在他的脸上,若无其事地微笑:“什么?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你说了什么吗?”

      宫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倒不如说本身就是潮红的,这次只是红得更深了些。他抓抓脑袋,别过头很轻地“啧”了一声,然后说:“……没什么,走吗?我带你去休息室。你等我一下——你接下来没有别的安排吧?”

      其实是有的,比如想去了很久的书店。但我兀地想知道宫侑打算做什么,摇了摇头,说没有。

      宫侑的眼睛刹那亮起来:“那正好——等我换完衣服,我们出去吃个饭?我知道有一家店——虽然老板很可恶——但饭团做得很好吃。”

      “好。”

      我弯弯眼睛,心想老板很可恶是什么意思,两人有仇么?既如此,还能说出饭团很好吃这样的话,可见那家饭团是真的很好吃了。

      和宫侑待在一起,不知不觉间,好像我身上压着的顽石都松快了少许,整个人轻盈起来。这并非特殊情况,而是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

      我不知道为什么。假意轻松的面具么?但到底讨得片刻歇息,后边儿也没有加秤的后果。最后思索不出结论,我草草不管它了事,瞥了眼在我一旁哼着歌儿的宫侑,心想这人大抵是有什么魔力。

      饭团店名字叫饭团宫,和宫侑姓氏相同。我隐约猜到什么,走进去,恰好看到从前台出来的老板。黑色头发,和宫侑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

      果然是同胞兄弟,大概和老板关系差也只是兄弟间的打闹。

      黑发的宫侑——我眯了眯眼,看清对方的脸的细节到身上别着的名牌,上边写着“宫治”二字——黑发的宫侑的同胞兄弟宫治,拥有一副和宫侑相差无几的面孔。

      这一点在点过菜后对方来上菜时看起来尤为分明。粗头眉毛下撇,宽眼皮儿,对比起宫侑有种无气力的感觉,倒显出不一样的魅力来。

      我盯得入神,蓦地,面前投下一个黑影。抬起头,宫侑站到我面前,高高大大的身形像一张巨网把我笼住。他垂眼盯着我,面若冰霜,还有一丝隐秘的气急败坏:“你在看什么?你喜欢他吗?”

      整个人被埋在宫侑的阴影儿里,受到很强的压迫感。我恍然发觉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更何况本就嗜肉的狐狸。宫侑气势很盛,仿若回到了球场上,锋芒毕露。

      有一瞬这让我回想起了在公司面对上司责骂的时候,生出一点不适。

      我皱了皱眉。宫侑好像倏地得到了什么训斥,一下子退开,一点儿手足无措从他才撑起来的冰墙的裂缝中露出来。

      渐渐又能呼吸,我叹了口气:“没有。”

      其实是有的。但也只有一点儿——我看看还犯法了?

      “只是在想不愧是双胞胎,你们长得很像。”

      宫侑瞪大眼睛,反应很大。他指着自己金色的头发:“但是区别很大的吧!都这么明显了,我特地染的头发!”

      “嗯,是很明显。我没有分不清你们两个的意思。”我顺口接道,甫一说完就察觉到不对。这个情境已经有些越界,但我怎么顺毛顺得这么理所当然?仿佛彼此关系有多亲近似的。

      不过看向宫侑,他大概率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脸色登时和缓下来。

      “所以我可以理解为你看他只是因为我吗?”又是一记直球。宫侑在我面前蹲下来仰视我,褐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我。

      太认真了,方才还满身食肉气息的野性难驯,现在眼神怎么能这么像一只讨爱的小狐狸。

      我望着他的眼睛走了神,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然后答非所问:“这也是你的队友教的吗?”

      宫侑愣住。“什么教——”

      “还有前几次。”

      他和我对上眼神,灵机一动,竟听明白了我的意思,勾起一个带着点儿得意的坏笑:“才不是,明明他们都只是在看热闹——这都是我自己想的好吧。

      “怎么样,我可是很会、有过很多经验的,是不是该修改一下我在你心里的印象了?狐狸,”他咧了咧嘴,露出尖锐的上齿,“可没那么纯良。”

      这样儿啊。

      我漫不经心地盯着他上挑的眉尾放空,“……所以?”

      “所以你别总把我当小孩看。”

      也太敏锐了。

      我望着宫侑坐回去,和他直勾勾的视线对上。他好像在等一个我的回复,没有动手消耗饭团。明明他应该很饿了,我都能听到他肚子咕噜噜的叫声。

      “……好。”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不忍小孩儿挨饿,我点头应承。心知在宫侑面前糊弄是不可能的,而下意识地,我也不愿对他说谎。于是头回,我想象起把宫侑当成一个男人看待,一个堂堂正正的、和我同等的男人。

      他也许有些顽劣,但心地善良,坚持不懈,职业道路在世俗的眼光中堪称成功——我查过宫侑的俱乐部,是日本顶尖儿水准。

      最重要的是,他对我毫无保留地倾泻友善与好感。这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从与人交往中感到温暖,有一个人会坚持每天跟你分享,会约你出来玩儿,邀请你看比赛。

      高中之后我没交到过朋友,宫侑对我来说是个稀罕存在,因此即使知道这大概只是他的策略之一,我仍然承认,他敲碎了我身上麻木又孤僻的壳。

      “我可以和他进一步相处试试。受到伤害的风险是较低的。”最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那天之后,我开始尝试对宫侑分享自己的生活。由此我也开始留心起自己周边的事儿。

      云、草、花、树,今天在楼下发现一只很好看的三花儿流浪猫,上去摸她也不会跑,嗅嗅你的手指然后轻轻的把头撞上你的手指。

      那些瞬间,每一个或开心或温暖的,都让我觉得自己离这个世界又近了一点儿,开始能发现生活中的美好,而这些美好渐渐构筑支撑我生活下去的支柱。

      分享得越多,对世界投入得越多,生活好像也渐渐明亮起来,明明现在是深秋、快要入冬,却一点儿一点儿涂上春天的色彩,街边没有褪色的常青叶木在满大街枯黄中成了一抹亮色。

      生命力、向上,像是我低颓却开始挣扎的生活。

      可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走出这个抑郁为名的低谷的时候,向上的桥兀地断了——努力工作了许久的公司把我劝退了。

      生活从那天开始急转直下。我浑浑噩噩地待在家里,眼目迷蒙,等着坐吃山空。

      说意外倒也算不上,我也知道没有人会听我的辩解,性别歧视、别人身后永远更强的靠山……前途无望我都认命,可是、可是,我已经有好好生活努力工作的打算了、我已经开始比以前勤恳三倍地拼命奋斗了!怎么就在这个时候……断了我的活路呢。

      我不知道以我的年纪和履历还能找到什么工作。也许这一点在我听到自己被辞那一刻就想到过了吧,所以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开始把自己关起来。

      手机关机扔到看不见的角落,每天醒的时间都有限,全拿来吃饭、解决生理需求……发呆。脑子里不断转着自怨自艾的念头,怪自己无能,责问自己怎么过成了这样儿,然后时间逐渐走过去,白天,晚上,白天,晚上。

      不晓得自己会这样多少天,也不晓得自己能活多久。

      这种日子持续到宫侑出现。

      拉开被敲了很久的门,终止吵闹。我面无表情地看了打扰我的罪魁祸首一眼,转身就走,不搭理宫侑喊我名字的声音。

      但其实就那一眼也够我将来人的面孔儿印刻在脑子里,他见到我时大概本来很想指责我几句,但看到我这样儿,质问的话停在嘴边。

      平日痞痞的脸蛋,冷下来时很薄情,紧蹙的眉毛下边儿眼里却都是担忧。

      我开完门就径直走回被闹醒前时窝着的懒人沙发,捡起刚刚放地上的漫画书继续看,但其实一半心神还在宫侑那儿。过了一会儿,玄关柜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又过一会儿,关门声响起来,之后好一阵没有动静。

      听到那里安静下来,我没忍住抬头望了一眼,门边已然空无一人。

      原来宫侑走了啊。

      我愣愣地凝视一会儿,说不出什么情绪,只觉着心里空了一块儿。

      “看,宫侑都受不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宫侑对你的态度都没到关心你、愿意揽上你这个烂摊子的程度。你就是个没用的、没人要的废物。什么都不是。”

      这样想着,我莫名很想哭,叠着压抑了许多时日的心伤郁结,眼泪真的淌了出来,断线儿珠子一样,随着我抱膝盖埋头的动作越来越丰沛,哭得痛快。

      我不爱哭出声,所以无论做出哪样声嘶力竭的样子,周围始终都是空落落寂静无声的,只有声带拉扯到极致,才会泄出几点呜咽。

      哭的时候心底发冷,全身也冷。

      因此手臂上突兀的暖和温度显得明显。

      不等我抬起头,一件大衣兜头盖下来,还留着对方的体温,以及若有似无的淡男香。接着一双手拉了拉大衣把我包起来,又捧起我的脸,擦掉上面的泪水。

      等到视野清晰,宫侑的紧张的放大的脸出现在眼前,嘴巴张张合合:“……买了碗粥……怎么哭了?”

      一提到这个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

      嘴角一撇,眼前人的眼睛顷刻瞪大,手足无措僵在原地,最后不知怎么想的,两只手捧着脸用大拇指把我的嘴角往上提,强行给我弯出个笑。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一番动作下倒是没再想着哭的事儿。

      然后宫侑一把抄起我放到餐桌旁的椅子上。

      等到坐好,我发现面前摆着的一碗粥。

      缓慢地转过头去看宫侑,他扶着桌子蹲在我旁边,眼巴巴地仰头望着我。见我看他,他搭在餐桌上的手立刻去碰了碰粥碗,“快趁热喝,不知道你饿不饿就只买了碗粥,给你暖暖身子。”

      “哪里有……粥?”

      日本人不常喝粥,粥铺很少,我从没在家附近见着过。

      宫侑龇牙笑了笑,看上去有些傻气,“之前队里有人要喝买过的一家店,我开车去的。”
      沉默了一阵,我拿起勺子。鸡丝粥颜色淡黄,在餐厅的灯下愈发有光泽,看上去很诱人,味道也不错。一勺勺下去,空荡了许久的胃里填上东西,暖流从上而下渐渐融化了整个身子。

      我抬眼去看宫侑,他坐到了我旁边的位子,一只手臂支在桌子上,撑脸笑着望我吃粥。和我的视线对上,他弯了弯眼冲我笑了下,三角眉下撇,模样讨喜。

      眼前霎时模糊。我好久、好久没体会到被人关怀的温暖了,眨一眨眼泪水儿就溢出没了空缺的眼眶。闭上眼睛听到耳边宫侑手忙脚乱的动静,我惶恐地、忽地希望此刻时光永驻,这仿佛一辈子只能感受一次的幸福。

      宫侑近乎强制地把我搬到了他家里。他看了我家和我在家的样子,说着我一个人根本照顾不好自己,一边儿给我收拾了行李连包带人送到这间离他俱乐部不远的高级公寓。

      宫侑其实很忙,但早上他出门前一定会把我叫醒,晚上他回来后我一定要去上床睡觉。

      一日三餐都会有外卖送过来,他没法儿亲自盯着我吃,就在客厅装了监控,凑不上时间就看回放,非得亲眼看到我吃饭才成;倘若没看到过我出房间,被他划出了免打扰和静音范围的他的手机号,就会开始电话轰炸。

      坦白说,即使是从前和爸妈一起住,我也没被管得这么严过。

      宫侑显然对自己认定了的东西很认真,让我连不耐烦了冲他发脾气都不敢。发了脾气他当做没听到,不好好儿吃饭,他竟然就请假回来哄我吃。

      我知道他是炙手可热的明星运动员,“他的时间多宝贵啊,本来住到他家里给他添麻烦我就很内疚了,居然还要影响他工作——这个认知比原来的我对自己的诘问更难以让人接受。一想到这个我就会骂自己更狠,难过得也更狠,然后陷入自责的黑色漩涡,再被宫侑从被子里挖出来、抱进怀里,安慰、鼓励,温柔的声音随着后背上一下一下轻缓的力度,使我渐渐清醒过来。

      每次他看到我蜷缩着流眼泪都这样安抚。因此我不再是在一片黑暗中发泄完累了冷静下来,身边有人陪我,有人等我。不知哪儿来的总是一言不发把我压倒的负面情绪一次次被打散。

      偶尔“他怎么对我这么好呢”的念头也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把头搁在宫侑肩上,望着虚虚的一点儿,我开始追问自己宫侑这般耐心的原因,我身上还有什么可图吗?身子?那有什么耐心的必要,扒个衣服而已。

      或许他想图的是我这个人。但心底说他喜欢我的声儿是微弱的,我不敢想,怕想的更多,摔得更惨。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最后不再想,放任自己享受当下,顺从内心的旨意,沉溺在身边牛奶味儿的洗发水气息里。

      但问题不是不去想就不存在的。

      按时三餐、早睡早起,情绪状态竟随着作息的规律慢慢好转。大脑开始缓慢地运转,可以处理更高级的情感,而后我消失已久的羞耻心、对社会与人生的焦虑,便如此露出了个尖尖儿。

      没法儿再对宫侑的好处之泰然。与此同时,感觉自己似乎开始没法儿离开宫侑而活下去这一点儿,也让我惶惶不安。

      时时诘问自己,对身后空白与不确定性的安全感缺失;内疚与恐慌重重,自我厌弃的漩涡像个黑洞,转悠转悠,就要把我吸进去。

      精神状态只好转了短短一段时间,随后疾速下跌。

      不过,跌落的悬崖边儿,崖壁上还长着一棵树。

      宫侑不难发现我的状态的变化。因为内疚,我开始躲避宫侑的视线,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又因为害怕,常常一坐那儿就发呆好长一段时间,模样失魂落魄的。

      宫先生只是选择了排球,又不是真的不聪明。作为一个以狡诈闻名的二传手,他大概脑子一转就猜出了原因。

      没多久,刚好是难得的休假日,宫侑硬拉着窝在家里发霉不愿出门的我去了游乐园。

      还好是工作日,游乐园里的人还没多到让我呼吸困难的地步。

      宫侑看起来很有兴致。我们站在入口处,他高挑着眉毛、睁大着眼看我:“你想玩什么!”
      与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全然相反的我扫视了一圈,脸色很淡,“都行,看你。”

      他好像完全没发现、或者说完全不介意我的冷淡,目标明确,拾起我的腕子直奔海盗船。

      幽灵谷、云霄飞车、鬼屋,甚至是旋转木马,这人都拉我上去过了一遍。

      我因为全程不在状态,对周围的感觉模模糊糊,终于在经受物理性的摧残与生理性的抗议后,我才神魂归位,感觉到自己踩在大地、重回人间。

      这时日头已经落了。上午出的门,在游乐园消磨大半日,最后,宫侑拉我站到了摩天轮前。

      我们俩上了一个空舱。

      “咔啦啦啦”的机械转动声中,舷窗外的景色开始渐渐移动,我们缓慢爬升。

      轿厢一时间变得很安静。

      我看向窗外七彩的世界,从窗玻璃的反光上瞧见了没有同我一样观景、而是在凝视我的宫侑。

      “?”我递过去个疑惑的眼神。

      他没有回应,只是仍然地、始终地,用他那双煜煜的褐色眼睛凝睇着我。

      然后等轿厢升到最高处,他轻声说:“我喜欢你。”

      连日来我们间心照不宣的那张薄薄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

      高空俯瞰中缩小而后连成一片的城市灯火,星子儿般在他身后脚下闪烁。我们俩不知何时都站起来,他试探着向我凑近,日日相处中熟悉了的气息,最后化成一片微凉柔软的唇印。

      那片软肉停了许久,然后慢慢儿地离开。

      宫侑后退一些,再望回我的时候,露出一个挑着眼角、带些狡黠的笑。

      是了,这就是那只狡猾得可爱的小狐狸。

      “所以不要再想那么多了,”他又伸手环住我,把头搁在我的一边肩膀上,语气里好像甚至还有些委屈,“因为我喜欢你……不对,我爱你,”他收紧手臂,“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健康、希望你快乐,想要把你养成世界上最好的样子,也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我做的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想做的,”他又把我搂紧了点儿,“是我想要付出、是我一厢情愿地单方面的我一个人的事情。

      “所以你不用想着回应。”

      被凝视的时候,甚至会感觉自己住进了他的心里。他很认真地注视着我,说:“对不起,我该早点表白的,至少也该早点察觉到……结果让你烦恼了这么久。”神色懊悔,像是隔了这么久,指责以前的自己。

      “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起了个头就没了后续。

      我想说不是的,你没有错,都是时也运也命也;我又想回应他的那份情意,想说喜欢的人也不只有你,我胆小,我懦弱,我没敢想你会这么爱我,所以才每天战战兢兢,怕自己回应不了同等的情意。

      明明自己才是年纪大的更成熟的那个,该我说的、该我做的,最后却被个毛头小子搭起了窝儿,还日日受了照顾。

      想说的很多,糅杂在一起就成了搅乱的毛线团,抽不出一根儿丝线。我还没捋出个头尾,轿厢“咔嗒”一声,回到地面了。

      我自“我”这个字之后还没来得及开口,和宫侑跟着人流往外走。依旧牵在一起,只不过来时攥的是腕子,现在扣着的是手指。

      没有说话思考的空间,人潮摩肩接踵,温热的唯一相连的那只手握得很紧。无意识地顺着指节摩挲,骨节分明,指节修长;五指指腹都生着厚实的茧,摸上去有些粗糙。

      趁人群站立等待的间隙,我拾起这只并不漂亮的手掌。上面伤痕累累,同宫侑在赞助商广告中表现出的光鲜亮丽大相径庭。宫侑跟着我一道低头,觑着我的眼神,低声儿跟我讲每道伤疤的来历。我仔细听着,指尖随着疤痕的走向滑下,不知不觉双臂交叠,两具身子近乎贴在一块儿。

      来自另一个人的触感让我此刻才意识到,这是小情侣间的距离,远远超过以前任何一次我与宫侑之间的、相恋之人才会有的亲密的距离。

      宫侑啊,我抬头望了眼他的面容,心里浮起相识以来的点点儿滴滴。他对我的帮助、他对我的鼓励、他高耸的眉峰、挺立的鼻子、耷拉的眼皮儿、总是微妙挑起一边的嘴角。

      也许生活还没有那么坏。

      大抵是宫侑的存在给了我一点儿勇气、或者说是他半强迫地拉我振作起来。

      我终于捡起关机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手机,刚一开机,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涌进来,多到手机差点儿卡顿。

      我划了划,大部分是家人打来的,他们不知从哪儿得知了我被辞退的消息,来问我的情况,问我过得怎么样;然后是宫侑,他联系不上我,说找了私家侦探查到我家位置,他要过来了;还有一些来自从前的朋友、关系比较好的同事。

      我细细地一条条读着。只觉得,好暖和。还有这么多人惦念我。

      所以其实我不上不下的没有关系,觉着没有希望了也没有关系,仍然是有人——我望着宫侑和煦的棕色眼睛——仍然是有人在背后关心我、支撑我的。

      听到妈妈的声音的时候儿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嚎啕大哭,电话那头爸爸声音焦急地询问。

      我不是一个人的。

      宫侑从我身后把我揽进怀里,给予我无言的安慰。我常小狐狸小狐狸的叫着,可其实小狐狸早就有了很坚实的肩膀。

      失败了再爬起来就好了。

      重投简历,面试,收拾东西搬家,退租。

      老牛养了身子,套了新犁,下了一块儿全新的地。

      日子回归正轨。

      和宫侑这个人恋爱谈久了,我发现这人是真欠。

      布丁是要抢的,卫生间是要挤的,晚上睡相差得要命,三番五次把我从梦中锤醒。

      让人总想骂他。

      可这人又会在某些时候儿让你感慨有这么个男朋友真好,比如换沙发,换被单,个儿高又力气大,结实,耐用。

      正式确认关系后宫侑给我套了个戒指,也不大,很低调,要我一直套在左手中指。

      我锤他说这是订婚戒的位置,我们订婚了吗他就要占这儿,他眉毛一挑,脸上还不服气,说订婚不是早晚的事吗,先做个准备怎么了。

      我便无言以对了。

      再然后儿,他带我跟他俱乐部的所有人一起吃了顿饭。

      其实也就是第一次见面那几个,橘的灰黑的棕的黑的,还有几个工作人员。

      一顿饭下来我对这些各个儿性格鲜明的家伙都留下了印象。

      橘发的日向是个活泼的好孩子,听完宫侑介绍就开始恭喜我俩;灰黑发的木兔十分热情,一掌拍在宫侑后背,哈哈大笑说“真了:不起啊”;黑发卷毛的佐久早比较高冷,只对我点了下头打招呼;队长明暗先生沉稳地笑着祝贺;还有一位外籍人士……

      这些人身后宫侑对着我笑,他在对我展示他的全世界,让我认识、熟悉、了解,他的一切与他这个人。

      而我也笑,带着我的一切投进他的怀抱,两个世界就此交融、合一,化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新世界建立,曜日高悬,像是金毛狐狸尾巴尖儿上那一点金色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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