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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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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如墨,沉沉地压向大地。一道银蛇撕裂天幕,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便似断了线的珠子,在风中划出千万道银线,噼啪砸向人间。
千芸跪在青石板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早已湿透的衣襟上溅开一朵朵浑浊的花。膝盖早就失去知觉,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往骨髓里钻。
视线被雨水模糊成一片,她却仍倔强地睁着眼,死死盯着那扇沉重的殿门,妄图从里面看到什么。
朱漆门扉在闪电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微微敞开的缝隙里,似有黑影蠕动。
有脚步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那人经过她时略一停顿,似乎叹了口气,又继续向前走去。千芸盯着那道熟悉的背影——青叶道长,观星阁之主。他竟冒雨前来,千芸双眸一亮,莫非……莫非是那件事又生变故?
她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那扇沉重的殿门,正思索间,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啪嗒啪嗒靠近。油纸伞"唰"地遮过头顶,子秋踮着脚,眼睛亮晶晶的,他道:"师姐,师父唤你进去呢。"
千芸一喜,她才要起身,便觉双膝一痛,她不受控的跌回泥水里。
子秋见状,忙欲搀扶。
"我没事。"
千芸挡开子秋的手,咬牙站起身,她抬手理了理湿透的衣襟,这才蹒跚着向殿内走去。一边走一边暗骂自己没用,不过才三天,竟就成了这幅样子,妄为修道之人。
"师姐,"子秋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见快到殿门口,他不禁上前,压低声音道:"青叶师叔刚到,我听了一嘴,他们说的好像是南边的事。"小童眼珠一转,又飞快补充:"师傅今日面色尚好,你且仔细应答。“说着,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缩了缩脖子,低声道:"我...我就不进去啦。”
千芸望着他紧张的模样,也顾不得自己形容狼狈,感激道:"谢谢你,子秋。"
小道童闻言,眉眼一弯,转身便跑开了,木屐踏碎积水的声音,像一串轻快的铃铛作响。
天机殿内,金辉流转。琉璃灯盏悬于穹顶,将十二根蟠龙石柱映得璀璨生辉,鎏金地砖上浮动着细碎光斑,与外殿青灰冷肃的玄武岩外观判若两界。
千芸稍加整理,让自己不那么狼狈,这才入的殿中。
殿内正有两人,皆是道士装扮,一坐一立。坐在主位的正是封城山之主玄清道长,也是千芸的师傅。一旁站立的灰衣道人,则是青叶。
见到二人,千芸忙俯身叩拜,"弟子拜见师父,见过青叶师叔。”
青叶手中浮尘银丝如瀑,那张黝黑面孔似寒潭封冻,额间悬针纹深如刀刻,新入门的弟子常被这肃杀之气骇得腿软,却不知这位青叶师叔不过是幼时走火入魔落下了面瘫之症。
他目光在师徒二人之间一扫,心下明了。掌门师兄素来持重,断不会因私废公,今夜这场赌气,终究要自行化解,他这外人杵在此处,反倒让两人不好转圜,于是浮尘一甩,拱手道:“师兄,观星阁尚有要务待理,我先告退了。”
玄清神色难辨,只淡淡道:“去吧,莫要太过操劳。”
青叶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一时间,殿内只余琉璃灯盏的微光轻晃,映着千芸低垂的眉眼。良久,玄清终是低叹一声,语气无奈却又隐含几分纵容:“行了,起来吧。”
千芸仍跪伏于地,脊背挺得笔直,额头抵着冰冷玉砖:"弟子冲动行事,令师父为难了。"
玄清广袖微动,声音似古井无波:"你自幼明理,为师向来许你自行决断。可前番刚退凌月阁亲事,今日又闹这一出,究竟为何?"
"弟子知错。"千芸抬头,目光坦然,她看着玄清道,"退亲之事确让师父难做,但徒儿想得明白,思悦公子很好,只是...不是徒儿想嫁的人。"
"哦?"玄清抬头看向她,示意她继续。
"师父曾教诲'天道酬勤,有缘自会相逢'。那个时候,弟子并不明白其中深意,直到最近,弟子才有所感悟。” 千芸以额触地,青丝铺散如墨,“都说因缘际会,如今细细想来,弟子早已不习惯于后宅三分地,或许真的是有缘无份吧,弟子任性妄为、请师父责罚。”
玄清听罢,竟不见半分怒意。"'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既是你本心所向,何来怪罪?"说着他话音忽转,"可既要斩断尘缘,又为何执意插手柳家庄之事?若非我阻拦,你是否还要亲去柳家庄调查?"
殿外竹影婆娑,将掌门霜发映得忽明忽暗。世人皆道"若问仙门百家谁最好脾气,首推封城山玄清子",这话原是某位道长哄孩童时的戏言,不想传遍修真界。但千芸知道,事实远不同于传言。
"弟子明白情丝当断。"千芸跪在地上看着玄清,目光真诚,"可南部十三城需凌月阁镇守,而凌月阁不能没有少主。而且柳家庄血案太过蹊跷,事后各方反应更是诡异..."
玄清忽然轻笑,“所以你认为,有人要动修真界棋局?”
"弟子不敢妄断。"她重重叩首, "但凡事存疑却视而不见,必遭后患。"
玄清叹了口气,看着她,眼中满是无痕爱和,“即如此,那你便去吧。”他最终如是道。
千芸一时竟怔在原地,她唇瓣无意识张合,原已备好满腹说辞竟都没有派上用场。
师父怎么会应得这般干脆?
琉璃灯影里,她仰起的脸庞写满错愕,连拜谢都慢了半拍。
"柳家庄求援,凌月阁除妖,却折了同族与悬印门一十三人..."玄清指尖轻叩星盘,青铜器纹漾开涟漪般的灵光,"这潭浑水,本就该有人去搅一搅。"
"弟子领命!"千芸这才反应过来,当即叩首。
玄清见她领了命,却迟迟不动,眉峰轻佻,问道:"还有顾虑?"
"师父..."千芸犹豫着抬眸,"师父为何先前多次阻拦,此番却又同意。"
玄清将手指离开星盘,星盘之上,灵光如流萤般散入空气。他眸色深沉,嘴角却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封城山断修界不平事宜,但事关凌月阁,众仙门对五大家族与封城山早有猜忌,贸然行动,确实徒增是非。可现在却不一样了。"
玄清手指翻转,袖中忽然滑出一枚玉简,其上"月茗"二字正泛着血色微光。
"你青叶师叔刚传来急讯,"玄清指尖轻抚过玉简上那道裂痕,声音忽然变得飘渺,"南宫思悦,在月茗城门外被人劫走了。"
“怎么会?”千芸瞳孔骤然收缩,心中下意识想到某种可能,她指尖不由攥紧了衣角,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张了张口,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莫不是......"
玄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摇头:"此刻,凌月阁外,怕已围满了各派修士,他纵然有机会,也不敢妄动。"
殿内忽然陷入死寂,连琉璃灯的灯花爆裂声都清晰可闻。千芸不自觉地咬住下唇,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
"难道是......"她抬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魔族?"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大了几分,殿内明暗交错,仿佛有无形的阴影掠过屋檐。
玄清负手而立,目光穿透雕花窗棂投向远山。烛光在他霜白的眉睫上镀了层冷釉,将本就肃穆的面容衬得愈发深沉。
"劫囚者身份未明,但世人总爱给迷雾强安答案——此刻的凌月阁,危机只在瞬间。"
他忽然转身,看向千芸,抬手间凝出一枚莹润玉令,令牌飞向千芸,其上山纹流转如活物。
"局势虽危,却也给了封城山出手的契机。你和薛音一道去,"玉令最终悬在千芸眼前,"记住,你此行查的是劫囚案,至于南宫思悦自有暗线追查。"
千芸双手托住玉令,指腹触到其上山川纹路的瞬间,整座封城山脉的虚影在殿中轰然展开。她单膝点地,"弟子必不负所托。"
……
天机殿外,雨幕如织。千芸站在廊下出神,子秋突然从廊柱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递来一把油纸伞。
千芸这才回神,不由会心一笑,身后摸了摸他的头,道谢接过,子秋机灵的跑开,也不知是去找谁了。千芸这才拢了拢衣襟准备冒雨归去。
雨帘对面,凌云殿的轮廓在晦暗天光中若隐若现。这景象忽然勾起她月前那段记忆,那桩震动修仙界的柳家庄惨案。
这桩惨案,源自一分求救信。
一月前,临江城果商柳无双急信求助凌月阁,称有妖邪骚扰柳家庄,希望凌月阁出手。
这位靠半山果园起家的商贾,虽已垄断临江城全城产业,却始终守着祖宅,将山上一个简陋的一个农家扩建成了如今气派的柳家庄。
时值新弟子出师,南宫家主便派少主南宫思悦率九人前往除妖,权作历练。
蹊跷的是,当时临江城内正闹孩童失踪案。悬印门杨氏借搜捕"食童妖"之名,暗中扩张势力,弟子听闻柳家庄闹妖邪,误将柳家庄之妖当作食童妖作祟,不请自来。
两派人马素有瓜葛,最后竟在柳家庄庄门前狭路相逢,剑拔弩张,最终,左右为难的柳庄主只得将双方都迎入庄内。
翌日清晨,上山采果的雇农发现庄内死寂。胆大者入内探查,只见满地横尸:十三人气绝,唯南宫思悦与两名悬印门弟子尚存一息。更诡异的是,柳家满门竟凭空消失。
惨案震动修仙界。最先赶到的散修联盟控制了三名幸存者,而两名悬印门人竟异口同声指认南宫思悦是杀人真凶。
而就在各派为此周旋之际,苏醒的南宫少主竟当众承认自己"入魔杀人"。
此后事态急转直下,三大家族与封城山默契回避,由散修联盟独揽调查。
半月后的审判大会上,各派掌门在封城山草草定案。尽管此案疑点重重,却无人追问为何元凶记忆模糊?也无人关心柳家众人的去向?
而最令千芸心寒的是乃南宫阁主的沉默。身为人父,面对亲子被判处"永镇月茗城"的极刑,那位凌月阁阁主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仿佛早已知晓这个结局。
惨案疑点重重,千芸心头疑云从未散去。她数度暗中查访,明处求告,却总似撞上无形壁障,寸步难行。她心知肚明,这重重阻隔,皆源于师父玄清道长。
眼见南宫思悦押赴月茗城之期迫近,千芸连日苦求,几乎磨穿了师父的门槛,玄清道长却始终冷面如铁,不为所动。谁能想到,最后的转机竟是南宫思悦的叛逃。